第986章 雄鷹總是獨自飛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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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去!」阿金娜搶先一步站了出來,「我是女子,目標沒有你大。我帶著最精銳的騎手,可以邊打邊退,把他們引向狼嚎谷,那裡地形複雜——」

  「不行。」阿金台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帶人去!王庭懸賞的是我的頭顱,只有看到我『親率』主力,他們才會不顧一切地追上來。你……帶著大家走。」

  「阿哥——」

  「阿金娜!」阿金台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有囑託,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個首領的決斷。

  「他們認識的是我『血狼』阿金台,不是我妹妹。只有我露面,他們才不會懷疑這是調虎離山。

  你帶著老弱婦孺往南走,只要你們安全了,我這邊就算打光了也值。」

  「而且……你比我更熟悉南面的路,也知道怎麼跟林家商隊打交道。你活著,咱們這條線就不會斷。」

  「不行!」阿金娜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要走一起走!咱們從阿速部離開的時候就說好了,誰也不能丟下誰!」

  阿金台看著她,努力擠出一絲笑容。那笑容里有心疼,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溫柔。

  他伸手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牛皮繩串著的狼牙吊墜,那是他十二歲那年第一次獨自獵到一頭狼時,阿爸親手給他穿上的。他一直戴著,從沒摘下來過。

  他把吊墜戴在阿金娜脖子上。

  「阿爸阿媽沒了,薩仁也沒了……你得活著,不是為了我,是為了那些跟著咱們的人。他們信咱們,把命交給了咱們。你不能讓他們死在這裡。」

  阿金娜死死攥著那顆狼牙,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阿金台拍了拍她的肩膀,轉身走到人群中間。

  「能騎馬的男人,都跟我走!」

  他話音落下,帳篷里、篝火旁、馬廄邊,一個又一個男人站了起來。

  有人剛滿十五歲,臉上的稚氣還沒有褪乾淨,握著刀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有人已經四十多歲,頭髮花白,身上的皮襖破了好幾個洞,卻還是默默地走到馬棚邊,解開了韁繩。

  有人瘸著一條腿,拄著木棍站起來,旁邊的同伴看了他一眼,他咧嘴一笑:「別看了,我一條腿也能騎馬。」

  沒有人問要去哪裡,也沒有人問要去多久。因為他們都知道,去的人,大概率是回不來了。

  可他們也同樣知道,如果不擋住王庭,他們身後的那些老人、女人和孩子,一個都跑不掉。

  一個臉上帶著刀疤的中年漢子走到阿金台身邊,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阿金台大哥,我跟你去。」

  「你兒子才三個月大。」阿金台看著他。

  「所以才要去。」中年漢子回頭看了一眼遠處那頂亮著燈的帳篷,那裡住著他的女人和孩子。

  「我死了,他還能長大。我要是不去,他連長大的機會都沒有。」

  阿金台沒有說話,只是重重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另一個年長些的騎兵,把一袋乾糧塞給身邊一個剛滿十六歲的少年,說道:「你阿媽還在後頭,你跟她走。我阿媽去年冬天凍死了,我沒啥牽掛。」

  越來越多的人聚集過來。

  有人從帳篷里拿出磨了一夜的彎刀,有人把最後一塊肉乾塞進懷裡,有人蹲下身,親了親還在熟睡的孩子的額頭,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隊列里。

  沒有人哭,他們的眼淚早在他們部落被滅的那一天,早在離開那片草場的時候,就已經流幹了。

  從那天起,他們就只剩下一個念頭——要麼站著死,要麼殺出一條活路。

  阿金台翻身上馬,看著面前這一千多張被火把照亮的臉。

  這些人里,有跟著他從阿速部一路殺出來的老兄弟,有烏河部投靠過來的漢子,也有那些被王庭逼得走投無路、半路加入的牧民。

  他們穿著各種各樣的衣服,拿著五花八門的兵器,甚至連隊形都站不整齊。

  可此刻,沒有一個人後退。

  阿金台拔出彎刀,刀鋒在火光中閃著寒光。

  「弟兄們!」

  「王庭的人就在二十里外。王庭不想讓我們活,他們想把我們像牛羊一樣永遠圈養!今日他們屠了十幾個部落,明日就能屠盡整個草原!」


  「他們要來殺我們,要殺我們的女人,要殺我們的孩子,要把我們的腦袋堆在部落前,讓整片草原的人都看看,反抗王庭是什麼下場!」

  「他們以為這樣就能嚇住我們!」

  「可他們忘了!」

  「咱們這些人,早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阿速部沒了,烏河部沒了,查幹部落也沒了!咱們的父母、兄弟、妻子、兒女,有多少人是死在王庭刀下的?!」

  「咱們從死人堆里爬出來,聚在一起,為的是什麼?!」

  「為的是讓活著的人,不用再像咱們一樣,跪著給王庭當牛羊!」

  「為的是讓那些還沒長大的娃娃,不用一輩子活在王庭的鞭子底下!」

  「今天,王庭來了上萬人!」

  「可那又怎樣?!」

  阿金台的聲音越來越高,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

  「老子今天就站在這裡!我倒要看看,他們要從老子的屍體上踩過去,得死多少人!」

  一千多把彎刀同時舉了起來。

  「殺!」

  「殺!」

  「殺!」

  吼聲震得帳篷上的積雪簌簌落下。

  阿金娜站在人群後面,死死咬著嘴唇,指甲已經掐進了掌心裡。

  她想衝上去拉住阿哥,想把他拽回來,想替他去。可她知道不行。

  阿哥說得對,只有他露面,王庭才會追。

  她活著,這條線才不會斷。

  「走!」

  阿金台猛地一抖韁繩,戰馬發出一聲嘶鳴,衝出了營地。

  一千多騎同時催馬,馬蹄踏碎積雪,向北面的黑暗中衝去。

  火把的光芒越來越遠,馬蹄聲也越來越模糊。

  阿金娜站在原地,看著那些背影一點一點消失在夜色里。但她沒有時間悲傷,她得快點組織隊伍撤離。

  回頭的最後一眼,她看見阿哥的背影在火光中拉得很長很長。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阿爸還在的時候,有一次她問阿爸,為什麼草原上的雄鷹總是獨自飛翔。

  阿爸說,因為它們要保護巢里的幼鳥,所以必須飛到最遠的地方,把危險引開。

  那時候她不懂。

  可現在……她懂了。

  阿金娜猛地轉過身,聲音沙啞卻清晰:

  「所有人,收拾東西!往南邊的河谷撤!」

  「老人、女人和孩子走中間!傷員上馬車!所有能騎馬的人分散在兩側!」

  「快!」

  營地動了起來。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哭喊,所有人都沉默著收拾帳篷、捆綁物資、扶起傷員。

  他們都知道,那些衝進夜色里的人,正在用他們的命,給身後的人換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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