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5章 為什麼不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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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明遠沒有停下,而是繼續說道:

  「你那日一直問,國公爺為什麼不反。

  你覺得他帶著只要邊軍殺進京城,換一個皇帝,所有問題便都解決了。

  可我也想問你,國公爺反了以後呢?

  鎮遠關由誰來守?草原王庭會不會趁機南下?朝中的官員會不會藉機擁兵自重?各地藩王、世家和野心之輩,會不會趁亂舉旗?

  到時候,大雍處處烽火,又要死多少人?新皇帝登基以後,便一定不會猜忌邊將?新的朝廷里,便不會再有奸佞?」

  高忠武臉上的肌肉猛地抽動了一下,王明遠的聲音並不高,可每一句話都清楚地落進帳內。

  「高將軍,這個世道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城牆。今日這裡裂一道縫,明日那裡塌一塊磚。有人想把整座牆推倒,覺得重新建一座便什麼問題都沒有。

  可牆後面住著的,是千千萬萬普通百姓。

  牆倒下來的時候,先被砸死的不會是坐在高位上的那些人,而是沒有地方可逃的百姓,是守在最前面的士卒。

  我們能做的,便是發現一處裂縫,修一處裂縫。發現一段城牆撐不住,便想辦法重建一段。

  這很慢,也很難。修好以後,或許還會再次開裂。可總要有人去做。」

  「而我也相信,這世上並不只有我王明遠一個人願意做。

  有常大人,有盧大人,有我師父,有楊閣老,也有那些我根本不認識,卻還願意守著良心做事的官員和百姓,還會有千千萬萬個後來人。」

  「那些埋骨黑石屯的人,那些死在赤沙河的人,那些倒在黑山口和白樺溝的人,其實都是一樣的。

  他們不是為了讓後人永遠活在仇恨里才死的。他們拼命守住這片土地,是希望後面的人能夠活得更好。」

  高忠武坐在那裡,久久沒有說話。

  帳外的歌聲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將士們收拾酒罈、彼此攙扶著返回營帳的聲音。

  過了許久,高忠武才忽然笑了一聲,「王大人,你倒是和你這榆木腦袋的兄長完全不同,看著不像是一家人。」

  王二牛原本還沉浸在方才那番話里,聽見這一句,臉色頓時黑了下來。

  他看看高忠武,又看看王明遠,嘴角抽動了好幾下,終究還是忍住了沒有罵出聲。

  這老東西到底是在夸三郎,還是連著他一起罵?

  什麼叫榆木腦袋?

  他是不會說這些彎彎繞繞的話,可他帶兵打仗的時候,這老東西以前不也說他天生便是當將軍的料?

  不過高忠武顯然沒有心思理會他的臉色,而是繼續看著王明遠。

  「新帝是個什麼樣的人?

  別跟我說什麼聖明仁德,也別拿朝廷的那套話糊弄我,我要聽實話。」

  這一次,王明遠沒有立刻回答。他認真想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陛下不是聖人。他也會權衡利弊,會制衡朝臣,也會防備手握重兵的將領。他是皇帝,坐在那個位置上,便不可能完全相信任何一個人。」

  高忠武沒有露出意外之色。

  王明遠繼續道:「但他分得清防備和殺戮的區別。」

  「他會防著定國公重新掌握西北兵權,卻也知道老國公一生為國,不會因為忌憚便將程家趕盡殺絕。

  我二哥出事以後,老國公想親自返回西北,陛下沒有準許,因為國公爺一旦重掌邊軍,朝堂必然議論紛紛,甚至有人會藉機生事。」

  「可陛下准了我來。」

  「他給了我一千禁軍,又讓盧大人帶著二百靖安司暗衛隨行,還給了我臨機決斷之權。這些兵馬和權力,既是保護,也是信任。」

  「江南平亂之後,我推行的一些安民辦法觸動了許多人的利益,朝中不少人恨不得將我革職下獄。

  陛下沒有一味護著我,也沒有為了安撫那些人便把我推出去頂罪,而是讓我暫時退了一步,又將我調去統領河工、火器和水泥等事務。因為他知道有些事情即便是對的,但操之過急會讓整個朝堂反彈。」

  「他會妥協,也會忍耐。可他心裡知道自己最終想要什麼。」

  「我不敢說他一定會成為一位千古明君,但至少到目前為止,他願意聽實話,也願意用能夠做事的人,更願意為了以後少死一些將士,拿出銀子擴建西山高爐和火器作坊。」


  「出發西北之前,他曾經問我,新式火炮究竟能不能改變邊關的局勢。」

  「我說能。他便讓我把炮帶來了。」

  「他沒有問造一門炮能給朝廷掙多少銀子,也沒有問邊軍用了火炮以後,能給他留下什麼功績。

  他只問了一句。若是多造一門炮,能不能讓更多守邊的將士活著回來。」

  高忠武眼中的神色微微變化,王明遠依舊平靜地看著他。

  「這便是我現在認識的新帝。」

  「他會不會變,我不知道。

  可只要他願意繼續向前走,我便會幫著他走。

  若有一日他走錯了,我也會想辦法勸他回來。」

  「若勸不回來呢?」高忠武問道。

  「那便繼續勸。」

  「若是要掉腦袋呢?」

  「該說的話還是得說。」

  王明遠沒有半分猶豫。

  「我讀書、科舉、做官,不是為了只在陛下面前說他喜歡聽的話。

  倘若有一天,我也因為害怕丟官、害怕掉腦袋,明知道有人在害邊軍,明知道百姓活不下去,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那我和那些只知道爭權奪利的人,也沒有區別。」

  高忠武看著他,許久沒有出聲。

  過了很久,他才輕輕嘆了一口氣。

  「國公爺沒有看錯人。你王家也確實出了一個不一樣的人。」

  王二牛聽見這句話,臉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高忠武靠在身後的木柱上,仿佛忽然之間卸下了什麼東西,整個人都比剛才蒼老了許多。

  「我不知道你們說的路最後能不能走通。我也沒有資格求你們相信。」

  「黑山口死了近千名弟兄,這是我犯下的罪。無論是砍頭,還是凌遲,我都認。」

  「我今日願意開口,不是為了活命,也不是覺得自己以前做的一切都錯了。」

  「只是……」

  他再次看向營帳外面。

  「若真的還有另一條路,若那些死去的人不需要靠一場造反才能討回公道,若黑石屯有朝一日真的還能重新插上大雍的軍旗,那我藏著那些東西,便不是在替我兒子報仇,而是在幫那些蛀蟲繼續活下去。」

  王明遠和王二牛同時神色一肅,高忠武終於要說到正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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