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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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二牛聽完親兵的回話,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高忠武想見自己,他還能理解,可對方點名讓三郎過去,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高忠武所知道的事情,與三郎有關?還是他想在臨死之前,利用手裡的消息,和三郎談什麼條件?

  王二牛沉默片刻,最終還是擺了擺手。

  「去校場請下王大人,別驚動太多人。」

  「是!」,親兵很快退了出去。

  沒過多久,帳簾再次被掀開,王明遠帶著一身風雪走了進來。

  他方才被那些邊軍拉著灌了半碗酒,臉上還帶著一絲不太明顯的紅意,此刻聽完王二牛的話也心生疑惑,但他沒有猶豫,一切等見到高忠武那便什麼都就知道了。

  很快,兄弟兩人並肩走向那座被靖安司嚴密看守的營帳。

  帳中的火盆燒得並不旺。

  高忠武坐在最裡面的一張矮凳上,雙手和雙腳都戴著沉重的鐵鏈,身上的鎧甲早已被脫下,只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袍。

  他的頭髮比幾日前亂了不少,臉上也添了幾分憔悴,可腰背依舊挺得很直,那雙滿是血絲的眼睛則微微閉著,腦袋稍稍偏向營帳外面的方向,似乎正在努力聽清遠處傳來的每一句歌聲。

  王二牛進來以後,並沒有立即開口。

  王明遠同樣站在兄長身旁,也安靜地看著眼前這個老人。

  外面的歌聲一陣高過一陣。

  「大雍不會忘記,不會忘記我……」

  直到這一遍徹底唱完,遠處傳來將士們的歡呼聲和酒碗碰撞聲,高忠武才緩緩睜開眼睛,轉過頭,看向面前這一高一矮、無論相貌還是身形都很難讓人相信是一母同胞的兄弟二人。

  他的目光先在王二牛纏著厚布的肩膀上停留了片刻,隨後又看向王明遠。

  「好些年了。」

  高忠武聲音沙啞地說道:「鎮遠關已經好些年沒有這麼熱鬧過,也好些年沒有聽見將士們唱得這麼痛快了。」

  王二牛沒有接話。

  高忠武也不在意,只是自顧自地繼續說道:「上一次聽見這樣的歌聲,好像還是三年前,那一年王將軍和夫人帶著鎮遠軍在赤沙河設伏,前後堵住了韃靼五千多騎,整整殺了一日一夜,河水都被染成了紅色。」

  「那一仗,咱們贏了。」

  「韃-子五千多人,逃回去的不到兩百,連帶隊的王庭萬戶都被砍下了腦袋,掛在關牆外面整整一個月。」

  「消息傳回來的那天晚上,全關上下都在喝酒唱歌,從中軍帳一直唱到天亮,那聲音隔著十幾里都能聽見。」

  說到這裡,高忠武停頓了一下,臉上沒有多少勝利後的驕傲,反倒多出了一抹難以掩飾的悲傷。

  「可那一仗,咱們也死了三千多人。」

  「他們如今就埋在赤沙河東面的那片亂石坡下。最初的時候,每個墳頭上都立著木牌,牌子上寫著名字、籍貫,還有他們在哪一營、哪一隊當兵。」

  「後來風沙太大,木牌倒了不少,字也被磨平了。再後來,去祭拜的人越來越少,有些新來的將士,甚至已經不知道那片亂石坡下面埋著什麼人。」

  「他們替大雍守住了赤沙河,擋住了韃-子南下的路,可再過十年、二十年,或許連鎮遠關里都沒有幾個人能記得他們叫什麼了。」

  高忠武重新側過頭,望向傳來歌聲的方向。

  「所以我方才一直在聽。

  我想聽聽,你們說的大雍不會忘記,究竟是唱給活人聽的,還是也能唱給那些早就埋進土裡的人聽。」

  王二牛的嘴唇動了動,臉上也多了一絲悵然,可一想到黑山口死去的那些人,那股壓在胸口的火又重新涌了上來。

  「你叫我們過來,就是為了說這些?」

  高忠武搖了搖頭,「王將軍,你可知道,我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王二牛皺眉想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他來到鎮遠關時,高忠武便已經是軍中老人。

  所有人都知道高家三代守邊,知道高忠武十四歲從軍,在鎮遠關待了三十多年,卻很少有人問過,他真正出生在什麼地方。

  高忠武沒有因為王二牛不知道而惱怒,只是繼續說道:「我出生在朔風口外的黑石屯。」


  王二牛眼中露出一絲茫然,這個名字,他確實沒有聽過。

  高忠武見狀,並沒有意外,甚至還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里沒有半分輕鬆。

  「果然已經沒人聽過了。」

  「黑石屯原本是鎮遠關以北最遠的一處軍屯,距離這裡足足一百八十里,再向北走上小半日,便是草原。」

  「我在那裡出生,也在那裡長大。」

  「我爺爺是第一批去黑石屯的軍戶。那地方最初什麼都沒有,地里全是石頭,打井打下去兩丈也見不到水,他們便從十幾里外挖渠,一鋤頭一鋤頭地把水引過去,又用石頭壘牆,用泥土搭屋,慢慢建起了一個屯子。」

  「後來我爹也在那裡當兵。」

  「他十七歲入伍,三十五歲死在黑石屯外面的烽燧下,身上中了十一箭,屍體被韃-子拖出去三里多地,最後還是我和幾個叔伯趁著夜色搶回來的。」

  「我爺爺、我爹,還有黑石屯前後死去的三百多個軍戶,如今都埋在那裡。」

  高忠武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鐵鏈。

  「可黑石屯早就沒了。」

  「三十多年前,朝廷說那地方離鎮遠關太遠,運糧困難,又不好駐守,便把剩下的人全部遷了回來。屯牆沒人修,水渠沒人清,不到兩年便徹底荒了。」

  「再後來,韃-子把那裡當成了放牧的地方。」

  「我前些年出關巡查,遠遠去看過一次。我從小住過的土屋全塌了,烽燧也只剩下半截,韃-子的牛羊踩在我爹和我爺爺的墳頭上拉屎,連那些用石頭壘出來的墳包都看不清了。」

  他說這些話時,聲音一直很平靜,可王明遠卻能看見,他那雙粗糙的大手正在輕輕發抖。

  「有時候我也不知道,他們到底在守什麼。」

  「守了一輩子的土地,最後還是丟了。埋在那裡的屍骨,沒有人祭拜,沒有人記得,甚至連自己的後人,都很少有機會再回去看一眼。」

  「我也其實一點都不喜歡西北這個地方。」

  高忠武忽然說道:「風沙大,冬天能凍死人,夏天又曬得人脫一層皮。地里種不出多少糧,水裡全是沙,吃一口飯都能硌到牙。

  這裡沒有江南的青山綠水,也沒有京城的繁華熱鬧。」

  「我小時候最大的願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夠離開西北,去一個不用天天聽號角、不用睜眼便擔心韃-子會不會來的地方。」

  「可我爺爺死在這裡,我爹死在這裡,我兒子……也死在了這裡。」

  「我自己守了四十多年,到頭來還是沒走成,也……徹底被困在了這裡。」

  「有時候我也替他們不值。」

  「那些人連自己的名字能不能留下都不知道,便把命扔在了這裡。

  朝廷需要他們的時候,說他們是忠勇之士,是國之長城;朝廷不需要他們的時候,便撤掉軍屯,放棄土地,任由他們的墳被牛羊踩平。」

  「王將軍,你說,這樣的死,到底值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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