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1章 不必當牛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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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邊,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被王庭騎兵的長刀捅穿了腹部。

  老人雙手同樣死死攥住那柄刀的刀身,竟不讓對方拔出去。身後的少年牧民紅著眼睛撲上來,一刀砍下了那個騎兵的腦袋。

  鮮血噴了少年一臉。他站在原地,渾身發抖,手裡的刀幾乎握不住,可嘴角卻裂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阿爸、阿媽、還有剛滿三歲的妹妹,半月前全被王庭的人殺光了。

  家裡的帳篷燒成了灰,過冬的牛羊一頭都沒剩下。他跑出來的時候,連雙鞋都沒來得及穿。

  「阿爺……咱們報了一個了……」

  少年哭著低聲呢喃,繼續撲向其他王庭精銳。

  「殺!」

  對面的人群中,阿金台高舉長刀,發出一聲嘶吼。

  「為死去的族人報仇!」

  「殺光王庭的狼崽子!」

  他身旁的阿金娜同樣彎弓放箭。

  一支箭正中一名白狼衛的喉嚨。

  那名白狼衛捂著脖子從馬背上摔下去,還沒來得及起身,便被衝上來的牧民一刀砍在胸口。

  這些人,都是阿金台兄妹這些日子暗中聯絡起來的中小部落牧民。

  有人放牧歸來,看到的只剩下一片被燒毀的帳篷。

  有人出去撿牛糞,回來時發現丈夫和兒子全被王庭征糧的人殺死。

  還有些部落的牛羊、草料和過冬糧食,都被王庭以南下作戰的名義強行搶走。

  在這樣的冬天,搶走牛羊和糧食,與直接殺人沒有區別。

  王庭不給他們活路。

  他們便只能拿起刀!

  這支隊伍中,有大半都是老弱婦孺。

  他們的騎術和武藝遠不如白狼衛,手裡的兵器也五花八門。

  可他們根本沒打算活著回去。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王庭騎兵雖然裝備精良、個人戰力更強,可這群人完全不要命。

  中刀了不後退,斷臂了還要撲上來抱住敵人的腿,讓身後的人補刀。有人被馬蹄踏碎了胸骨,臨死前還死死攥著敵人的馬鐙不放。

  半個時辰後。

  這片開闊地上,再也沒有一個活著的王庭騎兵。

  巴圖爾倒在雪地里,胸口插著三支箭,眼眶瞪得滾圓,至死都沒想明白這群烏合之眾為何能打出這般慘烈的戰果。

  可活著的部落聯軍,也只剩下了不到一半。

  阿金台半跪在雪地上,左臂軟塌塌地垂著,顯然已經被打斷了骨頭。

  臉上全是血,有別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他低頭看了一眼周圍那些倒在雪地里的熟悉面孔,

  他深吸一口氣,撐著刀柄站起來。

  「點火。」阿金台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把能用的馬匹和箭矢收攏,然後撤。王庭的援兵很快會來,咱們不能留在這裡。」

  一名還是孩童模樣的牧民紅著眼問道:「死去的人怎麼辦?」

  阿金台閉了閉眼。

  「帶不走了。記住他們的名字。等咱們活下來,再回來接他們。」

  眾人將王庭的狼旗丟進火堆。

  火焰很快燃起,照亮了一張張沾滿鮮血的臉。

  阿金娜回頭看了一眼,「阿哥,咱們以後怎麼辦?」

  阿金台握緊手中的刀。

  「只要還有一個人活著,咱們和王庭的帳就不算完。」

  「他們殺咱們一個人,咱們便殺他們一個。他們滅咱們一個部落,咱們便拉十個部落站起來。」

  「總有一日,草原上的牧民,不必再跪著給王庭當牛羊。」

  很快,殘存的人馬帶著傷員,迅速消失在風雪深處。

  身後那面燃燒的狼旗,則在寒風中一點點化為灰燼。

  ……

  次日傍晚,白樺溝大捷的消息,已經傳回了鎮遠關。


  此戰,進入白樺溝的五千餘名韃靼騎兵幾乎全軍覆沒。算上青石堡先前殲滅的兩千餘騎,這幾日鎮遠關斬獲之大,已經超過了過去數年。

  更重要的是,大雍邊軍傷亡極少。

  若放在從前,想留下五千韃靼精騎,邊軍不知道要用多少條命去填。即便最後取勝,也必然是一場慘勝。

  可這次,火炮、地雷和手投炸彈第一次真正形成了配合。

  過去來去如風、讓邊軍頭疼不已的韃靼騎兵,在白樺溝里連靠近大雍陣線都做不到。

  消息傳開後,整個鎮遠關都沸騰了。

  「狗-日-的韃-子也有今天!」

  「多虧王大人和常大人帶來的大傢伙!要擱以前,八千韃-子壓境,咱們得填進去多少人才能擋住?這回他娘的直接砸爛!」

  「嘿,你可別忘了,若沒有錢隊正帶咱們沖坡、斷王庭大旗,火炮打再好也白搭!」

  篝火一架接一架燃起來。伙房又加了幾頭豬羊,酒罈子從庫房搬出來,連值夜不飲酒的規矩都被臨時放寬,每人限一碗,不醉即可,今夜慶功。

  許多兵卒圍坐在火邊,臉上帶著多年少見的輕鬆和興奮。

  王明遠原本只是過來查看傷兵的,結果才剛走到校場旁,就被幾個秦陝口音的老卒硬拉到篝火旁。

  他們不管他是京官是欽差,只知道這是王將軍的親弟弟,是帶著新火器來解他們燃眉之急的自己人。

  當然,常善德和盧阿寶也沒能跑掉。

  「王大人,快坐!」

  「常大人也來!聽說那些火炮都是你造的?」

  「盧大人別總板著臉,今日打了勝仗,也喝一碗!」

  盧阿寶看著遞到面前的酒,沉默了一下,到底還是接了過去。

  他在靖安司多年,旁人看到他,多半不是害怕便是躲避。

  像這樣被一群滿身汗味、酒味的邊軍拉著坐在篝火旁,對他而言倒是頭一次。

  一名來自秦陝的老兵喝了半碗酒,忽然扯著沙啞的嗓子唱起了《精忠報國》。

  這首歌自從秦陝的鄉親們從江南學會帶回去後,已經傳到了邊關。

  邊軍大多不識字,卻都喜歡那股直白的忠勇之氣。

  老兵才唱了幾句,周圍便有人跟著吼了起來。

  一曲唱完,眾人仍舊覺得不過癮。

  一名看起來最多十七八歲的年輕兵卒壯著膽子問道:「王大人,這歌聽說最初是您給台島那邊的將士兄弟們作的,聽著是痛快,可總覺得離咱們西北遠了點。」

  「咱們這裡沒有大海,也沒有倭寇。只有刮不完的風,吃不完的沙,還有城牆外那些韃-子。」

  旁邊的人立刻跟著起鬨。

  「對!王大人也給咱們西北邊軍寫一首!要寫風雪,寫烽火台,寫咱們守的這座關!」

  「王大人可不能偏心!王將軍是您的二哥,您也算我們鎮遠關的親人!台島有,咱們鎮遠軍也得有!」

  王明遠被眾人圍在中間,一時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從一張張被火光照亮的臉上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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