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我們的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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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人,咱們得走了。」站在外面的嚮導陳山壓低聲音道。

  「這地方已經靠近韃-子的牧場,他們的人隨時都有可能摸過來。」

  洞中的錢彩鳳應了聲,她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

  可問題是,此刻他們站在外面不太清楚,現在二牛的狀態實在太差了,別說趕路了,站起來都費勁。

  左臂的傷口雖然剛剛重新包紮了,但之前拖了太久,化膿嚴重,整個人燒得迷迷糊糊的。

  嘴唇乾裂得起了一層又一層的皮,眼眶深深地凹下去,顴骨高高突起,哪還有半點鎮遠關守將的模樣?

  剛才怕也是因為見到了她,王二牛才強撐起來的精神,此刻錢彩鳳感覺王二牛又開始意識模糊了起來。

  錢彩鳳蹲在他身邊,用手背試了試他額頭的溫度,心裡一沉。

  還是燙。

  她咬了咬牙,轉頭看向陳山:「他現在走不了。而且——」

  她掃了一眼洞口的兩個人,寶娃兒和冬生兩個半大小子,臉色蠟黃,嘴唇發白,那是餓的。

  「乾糧幾乎快沒了,咱們身上的那點東西,怕是撐不到走出去。」

  陳山沉默了幾息,點了點頭。

  這是實話。他們從嘉峪關出來時帶的乾糧,在暗河那幾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後來又擴大了搜索範圍,多拖了好幾天,到現在,每個人的乾糧袋都空了。

  「得先弄點吃的。」錢彩鳳說,「不然就算能走,也走不遠。」

  陳山看了一眼洞外灰濛濛的天色,又看了看周圍的地形。

  這裡是韃靼部落的一處冬季牧場。

  按理說,這種季節,韃-子的牧民應該會把牲口趕到更暖和的地方去,但誰也說不準會不會碰上零散的巡邏隊或者出來打獵的獵戶。

  「不能一起出去。」陳山沉聲道。

  「目標太大。分開捕獵,每人負責一片區域,半個時辰後回來集-合。不管打到打不到,都必須回來。」

  老劉和其他幾個嚮導點了點頭,他們都是老手,知道在這種地方,一群人烏泱泱地散出去打獵,跟找死沒什麼區別。

  錢彩鳳把王二牛安頓好,又往他身上多蓋了一層乾草,這才站起身,把那把短刀別在腰間,對陳山道:「我也去。」

  陳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她那雙布滿血絲卻依舊堅定的眼睛,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小心。」

  幾個人陸續鑽出地洞,四散開來,很快消失在稀疏的林子和起伏的雪丘之間。

  ……

  錢彩鳳選的是東南方向的一片灌木叢。

  她弓著腰,腳步放得很輕,踩著積雪的邊緣走,儘量避免發出聲響。

  手裡的短刀反握著,刀刃貼著前臂,隨時可以揮出去。

  她在這方面的經驗其實不算多。

  在邊關這幾年,她更多的是在中軍帳里看地圖、分析情報、制定作戰計劃,真正像這樣一個人在野外狩獵的機會屈指可數。

  但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小時候在秦陝老家,她爹身為鏢頭自然少不了風餐露宿,也教過她怎麼看獵物的蹤跡,怎麼判斷風向,怎麼潛伏靠近。

  她在一棵枯樹後面蹲下來,仔細觀察著雪地上的痕跡。

  有新鮮的兔子腳印。

  她順著腳印的方向慢慢摸過去,果然在一片亂石堆旁邊發現了一隻灰色的野兔。

  那兔子正埋頭啃著枯草根,耳朵時不時抖動一下,警惕性很高。

  錢彩鳳屏住呼吸,一點一點地靠近。

  距離差不多了。

  她猛地發力,整個人如同一支離弦的箭,從枯樹後竄出,手中的短刀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兔子察覺到危險,猛地蹬腿想跑,但已經晚了。

  刀準確地砸在兔子的後腦上,那兔子四肢抽搐了幾下,便不動了。

  錢彩鳳鬆了口氣,彎腰撿起兔子,掂了掂分量,還行,夠一個人吃一頓了。

  她正準備轉身往回走,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厲喝:

  「你是誰?!這是我們的獵場,你在這裡做什麼?!」


  那是一句韃靼話。

  錢彩鳳的身體瞬間僵住了。

  她的心跳猛地加速,血液在那一瞬間幾乎凝固,但多年的邊關歷練讓她硬生生壓住了拔刀轉身的本能反應。

  她慢慢地,慢慢地轉過頭。

  大約十步之外,站著一個年輕的韃靼女子。

  那女子大約十七八歲的年紀,穿著一身鑲著毛邊的皮袍,腰間掛著一把彎刀,背上背著一把短弓和箭囊,手裡還拎著幾隻灰毛兔子。

  她的五官很立體,眉眼間帶著草原民族特有的英氣,但此刻那雙眼睛正警惕地盯著錢彩鳳,手已經按在了刀柄上。

  錢彩鳳在邊關待了好幾年,韃靼話雖然說起來磕磕絆絆,但聽是能聽懂的。

  她瞬間就明白了那女子話里的意思。

  她腦子裡飛速轉動著各種念頭,但表面上卻做出了一副驚慌失措的樣子。

  她現在的樣子,確實很有欺騙性。

  身上那件棉襖早就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袖口和下擺全是泥漿和冰碴,臉上滿是凍瘡和髒污,手上的凍瘡裂得像小孩的嘴,頭髮亂糟糟地糊在臉上。

  別說是韃靼人了,就算是認識已久第一眼看到她,恐怕都得愣一下才能認出來。

  她定了定神,開口了。

  「俺……俺是附近的農婦……」她說的是漢話,夾雜著幾個磕磕絆絆的韃靼詞彙,語調笨拙而生硬。

  「家裡……天冷……沒吃的……俺男人……俺男人從山上摔下來了……傷了……」

  她一邊說,一邊用手比劃著名,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地上的兔子,做出一個乞求的表情。

  那韃靼女子聽了她的話,先是皺了皺眉,然後又仔細打量了她幾眼。

  這一打量,她才看清楚,對面這個渾身髒兮兮的人,是個女子,而且是個漢人女子。

  再看她臉上和手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凍瘡,韃靼女子眼中的警惕和敵意,便不由得消減了幾分。

  她見過不少漢人女子。

  韃靼部落經常南下劫掠,每次回來,都會帶回不少俘虜,其中不乏女人。

  有些被賣到更遠的部落去,有些則被留下來,成了部落里某個男人的妻子。

  所以,在韃靼人的地盤上看到一個漢人女子,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稀奇的是,這大冷的天,一個漢人女子,居然敢一個人跑出來打獵。

  而且是為了給自己受傷的丈夫找吃的。

  韃靼女子低頭看了看錢彩鳳那雙凍得不成樣子的手,又看了看她臉上那些凍瘡,心裡頭不由得軟了一下。

  草原上的女人,最敬重的就是有情有義的人。

  這漢人女子雖然來歷不明,但能在大雪天裡冒著危險出來給丈夫找吃的,就沖這一點,就不是什麼壞人。

  她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

  「這是我們的牧場。」

  韃靼女子再次開口重複了一次,語氣雖然還是帶著幾分冷淡,但已經沒有剛才那麼凌厲了,「你不該來這裡。」

  錢彩鳳連忙點頭哈腰,做出惶恐的樣子:「俺……俺這就走……這就走……」

  韃靼女子看著她那副畏畏縮縮的樣子,沉默了幾息,忽然彎腰,從自己手裡拎著的幾隻兔子中,拿起兩隻,朝錢彩鳳扔了過來。

  兔子落在錢彩鳳腳前的雪地上,濺起一小片雪沫。

  「拿回去,照顧你男人吧。」韃靼女子說道,語氣平淡,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善意。

  「今日是你運氣好,遇到了我。要是我阿哥他們撞見你……」

  她頓了頓,沒有把後半句話說完,但那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錢彩鳳愣了一下,然後連忙彎腰撿起那隻兔子,做出感激涕零的樣子,連連鞠躬:

  「謝……謝謝……謝謝貴人……」

  韃靼女子擺了擺手,沒再多說什麼,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一片雪丘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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