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8章 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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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沉沉,鎮遠關中軍大帳外的空地,兩撥人馬已經整隊完畢。

  一撥約千人,由王二牛親自率領,甲冑齊整,戰馬在寒夜裡噴著白氣。

  另一撥只有五百輕騎,由錢彩鳳帶著,人人背負弓箭,腰挎馬刀。

  王二牛緊了緊肩上的傷處綁帶,那裡還在隱隱作痛。

  他走到錢彩鳳面前,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卻只憋出一句:「……小心。」

  錢彩鳳抬頭看他。她已換上一身利於行動的皮甲,頭髮在腦後緊緊束成馬尾,臉上沒什麼表情,只點了點頭:

  「你也是。黑山口那邊,疑兵貴在虛實,見好就收,莫要冒進。」

  「我曉得。」王二牛應道。

  兩人對視一眼,沒再多言,翻身上馬。

  「出發!」

  低沉的口令在寒風中傳開。兩支隊伍一東一西,衝出轅門,很快沒入濃墨般的夜色和紛揚的雪沫之中,奔向了各自未知的戰場。

  大雍立國一百五十餘年,西北邊防承襲舊制,卻又有所變化。

  漫長的邊境線上,並非處處都是如鎮遠關、嘉峪關這般雄偉的關城。

  更多的是大大小小的屯所、軍堡、烽燧,星羅棋布,彼此呼應。

  這些屯所軍堡,平日裡由軍戶屯田自養,戰時應-召集結。

  所以,看似整個西北邊軍有十幾萬之眾,實則真正能隨時拉出來野戰的「營兵」精銳,不過三四萬。

  其餘大半都是這些亦兵亦農的「軍戶」,以及分駐在各處險要關隘、固定據點防守的「戍兵」。

  沒辦法,邊防線太長了,兵力就必然攤薄。韃靼人又是騎兵來去如風,你永遠不知道他會集中力量砸向哪一點。

  這就逼得邊軍將領必須精打細算,手裡那點機動兵力,得像撒胡椒麵一樣,哪裡告急就往哪裡填,更多的時候,是靠對敵情的預判和前線將領的臨機決斷。

  王二牛和錢彩鳳手裡能直接調動的,就是這有限的營兵,而更多的大軍,則要駐守防備敵軍的大舉進犯。

  ……

  很快,錢彩鳳帶領的人馬,在午夜前悄無聲息地抵達了李家莊屯堡外圍。

  屯堡建在一處背風的山坳里,牆是新夯的土牆,不算高,但位置緊要,卡在一條通往後方糧倉的岔路口。

  堡內原本有軍戶千餘人,戰兵只有兩百出頭。按照錢彩鳳先前的安排,老弱婦孺已由堡長組織,悄然撤往後方更大的軍堡,只留下兩百名戰兵。

  錢彩鳳沒有進堡。她在距離屯堡二里外的一處樹林邊緣勒住馬,示意部隊停下,隱蔽。

  「王貴。」她低聲喚道。

  一名身材矮壯、眼神精明的把總立刻湊上前:「隊正。」

  「帶你的人,按計劃行事。記住,火堆不能同時點燃,要錯開時辰。人影要多,動靜要大,但絕不能真的露頭讓敵人看清虛實。絆馬索和響鈴,給我在通往堡牆的那兩條小路上鋪滿了。」

  「得令!」王貴領命,點了人馬,帶著準備好的柴捆、旗幟,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

  與此同時,百里之外。

  王二牛率領的人馬,已經按照計劃,抵達了黑山口以北三十里處的一片丘陵地帶。

  這裡的地形比李家莊那邊開闊許多,但也更利於騎兵機動。

  「將軍,前面就是鷹嘴崖了,再往前十里,就能看到榆樹溝屯所的燈火,斥候回報,敵方的前鋒游騎已經開始試探性進攻了!」

  親兵隊長牛大壯湊到王二牛的馬前,語氣帶著焦急的低聲道。

  他和王二牛是秦陝同鄉,四年前從鳳翔府來的邊關,從一個大頭兵干起,因為作戰勇猛、性子沉穩,被王二牛提拔為親兵隊長,是絕對信得過的心腹。

  王二牛眯著眼,看了看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又抬頭望了望依舊陰沉的、不見星月的天空。

  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寒意更重,像刀子一樣往骨頭縫裡鑽。

  「按原計劃,在鷹嘴崖兩側山脊,多點火把,每隔百步一堆。然後把帶來的那十幾面旗幟都插到顯眼的地方,再派些兄弟,拖著樹枝,在幾個山頭來回跑幾趟,揚起雪塵。」王二牛沉聲吩咐。

  疑兵之計,就是要造出千軍萬馬馳援的聲勢。

  「明白!」牛大壯應下,立刻轉身去安排。

  隊伍迅速行動起來,在寒風中熟練地布置著。

  火把陸續燃起,在起伏的山脊上連成一條蜿蜒的火龍,在暗夜的風雪中,遠遠看去,確實頗有幾分大軍行動的架勢。

  王二牛騎在馬上,看著忙碌的部下,心中稍安。

  計劃看起來進展順利。

  榆樹溝那邊的韃-子看到這邊「援軍」聲勢浩大,果然攻勢為之一緩,原本猛攻屯堡東北角的幾股騎兵明顯開始後撤集結,似乎在觀望。

  王二牛心裡想道,只要能為榆樹溝多爭取一天時間,等後方其他衛所的援兵反應過來,局面就能穩住。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肩的傷處。疼痛感還在,但似乎被凍得有些麻木了。

  「將軍,各處火把、旗幟都已安排妥當,兄弟們在輪流製造動靜。」牛大壯回來復命。

  王二牛點點頭,望著遠處榆樹溝方向依稀可見、明顯變得稀疏的火光和喊殺聲,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因為自從他們在此地豎起旗幟、點燃篝火,敵方就只是遠遠觀望,並未派出哪怕一支像樣的探馬抵近偵察。

  這一切好似有些太過順利了,不該先派精銳哨探,來摸清我方虛實,然後再做定奪麼?韃-子這次擺出多點開花的架勢,難道就真的這麼容易被唬住?

  他想起妻子臨行前的叮囑,又想起這幾年在邊關和韃-子打交道的經驗。

  那些狼崽子,兇殘,但也狡猾,尤其擅長捕捉戰機。

  「大壯,」王二牛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裡有些飄忽。

  「你說……韃-子要是真鐵了心打榆樹溝,咱們這點動靜,能唬住他們多久?」

  牛大壯撓了撓頭,憨厚的臉上也露出一絲凝重:「將軍,不好說。要是小股的部落兵,看到咱們這陣仗,估計能嚇住。可萬一……」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王二牛懂。

  萬一韃-子來的不是小股部落,或者……對方根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股不安感更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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