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8章 目光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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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漪山莊,那座二層閣樓小窗後。

  一位十二三歲,身穿著鵝黃色衣裙、面容姣好的少女靠在窗邊陰影里,目光穿過喧囂的人群,死死釘在遠處穿著嫩綠衣裙、身量高挑的豬妞身上。

  此刻閣樓下,衣香鬢影,笑語晏晏,一切卻仿佛與她無關 。

  她叫陸婉清。

  是勇安伯陸成梁的嫡女。

  幾個月前,勇安伯頗得新帝看重,她是京城勛貴圈子裡頗受追捧的伯府千金。

  父親有世襲爵位,母親出身勛貴之家。

  可這一切如今都毀了。

  毀在江南那場該死的叛亂里,更毀在那個叫王明遠的人手裡!

  她父親陸成梁,是江南前期平叛大軍的主將。

  開戰初期,朝廷大軍勢如破竹,父親也率部連克數城,捷報頻傳。可就在宜興城外,父親貪功冒進,中了叛軍埋伏。

  那一仗,兵馬折損大半,父親本人身中三箭,被親兵拼死搶回,卻已重傷難愈。

  若在以往,這等敗績,雖然丟人,但畢竟是對敵作戰,朝廷最多也就是申飭一番,罰俸了事。

  父親是世襲伯爺,有爵位在身,傷愈後照樣能做他的富貴閒人。

  可偏偏,就在父親兵敗後,那個王明遠——一個區區工部五品主事,帶著杭州府一群殘兵、鄉勇,還有他那個殺豬的爹和憨直的哥哥,竟然硬生生守住了杭州城!

  不僅守住了,後來還馳援臨安,定策姑蘇,最後擒獲了叛軍首領!

  捷報雪片般飛往京城。

  兩相對比,她父親陸成梁的「遇伏兵敗」,在王明遠「以寡敵眾、力保杭州」的壯舉映襯下,顯得那麼刺眼,那麼無能,那麼……可笑。

  朝野上下,議論紛紛。

  原本還能模糊處理的「遇伏」,被王明遠的戰績硬生生釘成了「敗逃」。

  言官的彈劾如雪片般飛來,字字誅心。

  陛下雖未奪爵,但一道申飭聖旨,將父親最後一點體面剝得乾乾淨淨。

  父親本就是心高氣傲之人,重傷未愈,又遭此打擊,回府後便一病不起,如今纏綿病榻。

  母親終日以淚洗面,伯府門庭冷落,往日的賓客親朋避之唯恐不及。

  短短數月,天翻地覆。

  憑什麼?

  父親明明也拼過命,流過血,差點把命丟在江南!

  就因為那個王明遠運氣好,立了大功,就能把父親所有的付出和犧牲都抹殺嗎?

  連帶著他們勇安伯府,都成了京城勛貴圈裡的笑柄,茶餘飯後的談資!

  「小姐,夫人讓您過去呢。」貼身丫鬟小心翼翼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陸婉清猛地回神,「知道了。」

  她轉身下樓,腳步有些飄。母親今日硬拉著她來這賞珍會,說不能總悶在家裡,要出來走走,見見人,散散心。

  原本她的心情也隨著出門放鬆了些,可她看到了誰?

  王明遠!

  還有他的家人——那個據說得了誥命、一臉喜氣掩不住土氣的母親,那個同樣穿著綢緞卻掩不住拘謹的嫂子,還有……那個身量高挑似男人一般、長相也平平無奇,卻被幾個夫人拉著強行誇讚的侄女!

  憑什麼?!她們憑什麼能站在這裡?

  一個鄉下長大的野丫頭,仗著有個走了狗屎運的叔叔,就能混在一群真正的世家貴女中間?

  瞧她那站姿,腰背挺得筆直卻透著股蠻勁;聽她說話,聲音倒是清脆,可言辭直白,毫無閨閣女子應有的婉轉含蓄;還有那笑容,哪有半點貴女的矜持與嬌柔?

  可偏偏,那些平日裡眼睛長在頭頂上的夫人們,還圍著她夸!

  說什麼「大氣」、「爽利」、「有將門虎女之風」!

  擺明了睜著眼睛說瞎話!陸婉清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她看著樓下湖邊,那個叫王盤錦的野丫頭似乎終於應付完了又一波湊上來搭話的人,獨自走到臨水的漢白玉欄杆邊,微微低著頭,看著湖裡的錦鯉出神。

  秋日午後的陽光灑在她身上,那側影竟透著幾分……刺眼的安寧與自在。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竄了出來,帶著冰涼的快意。

  如果……如果她「不小心」掉下去呢?

  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渾身濕透,狼狽不堪地被人撈起來……那畫面,一定很精彩。王家的臉,也就丟盡了。

  至於後果?自己只是「不小心」撞了一下,能有多大事?最多被母親說兩句莽撞,被旁人議論幾句毛躁。

  可王盤錦丟的人,卻是實實在在的!看那些夫人還會不會誇她「大氣」!

  對,就這樣。

  陸婉清被嬌縱慣了的性子,加上這幾個月積壓的怨憤和不甘,讓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選擇了最直接的報複方式。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臉頰,讓肌肉放鬆下來,勉強擠出一個看似平靜的表情。

  隨後整理了一下並無一絲褶皺的衣裙,她走下樓梯,並沒有去找母親,而是朝著湖邊那個綠色的身影走去。

  ……

  豬妞,或者說王盤錦,正微微蹙眉看著水裡那群肥得流油的錦鯉。

  紅的,金的,花的,擠擠挨挨,張著嘴等著遊人投餵。

  然而,她心裡想的卻是:這魚……真肥,怕是得有十幾斤。

  是紅燒好吃,還是片成魚片做水煮魚?或者像狗娃哥前幾天試的那樣,抹上調料烤著吃?不過這麼大的魚,肉質怕是有點老……

  她其實不太喜歡這種場合,每個人說話都拐著彎,看她的眼神也怪怪的。

  還是家裡好,或者跟狗娃哥在廚房研究新菜有意思,甚至是聽有些聒噪的太子殿下念叨他那些奇奇怪怪的發明來的輕鬆。

  正想著,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還有一股淡淡的脂粉香。

  一個穿著鵝黃衣裙的少女走到她身邊,也倚著欄杆,看向湖面。

  少女側臉很美,但眉頭微微蹙著,似乎有心事。

  豬妞沒在意,只當是又一個來賞魚看景的小姐,便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給她騰出些位置。

  就在這時——

  那鵝黃衣裙的少女忽然身子輕輕一晃,仿佛腳下踩到了不平處,或是站得久了有些發暈,口中低低「啊」了一聲,肩膀朝著豬妞的方向就軟軟地撞了過來!

  這一撞看似無意,力度卻拿捏得恰好,是足以讓一個毫無防備的少女失去平衡、驚叫著向後栽倒的力道。

  然而,豬妞不是尋常的閨閣女子。

  是在秦陝黃土坡上跑大,在清水村河溝里摸過魚,小時候也跟著二叔學過扎馬步、跟二嬸練過幾手莊稼把式,甚至還幫家裡殺過豬的王盤錦。

  雖然沒正經學過武,但骨子裡依舊流淌著王家人那股子韌勁,下盤是多年勞動和生活鍛鍊出來的穩當。

  「砰!」

  一聲悶響,是肩膀碰撞的實感。

  陸婉清只覺得自己的肩膀像是結結實實地撞在了一堵夯實的土牆上,又硬又韌,預期的驚呼和「撲通」落水聲沒等到,反倒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反震力道傳來,讓她自己原本就算計好的重心瞬間失衡!

  「啊——!」

  一聲短促的、真實的驚叫脫口而出。

  陸婉清花容失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著欄杆外的湖面歪倒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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