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脅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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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那天王金寶從蒙學回來,帶回了那個石破天驚的決定——以全家之力供王明遠科舉,趙夫子的教學進度便好像被按了快進鍵,原本要三日左右的內容,趙夫子一日就教給了他,而且留下的課業分量更是翻倍。

  學堂里,趙夫子放下書卷。

  「明遠」

  他目光如炬,直直落在王明遠臉上。

  「我知你尚有餘力,先前學習上定有藏拙,此乃明哲保身之道,無可厚非。但今日你既已決意踏此青雲路,便須知曉,科舉之道,千軍萬馬過獨木橋,非大毅力、大智慧者不可得。

  你天資穎悟,遠勝同輩,更當以百倍之勤勉,盡數激發此身潛能!切莫再留半分餘裕。」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王明遠心上,「從今日起,拿出你全部的心力來!」

  消息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在小小的蒙學裡激起漣漪。

  同窗們聽聞王明遠竟要踏上那條對他們而言遙不可及的科舉之路,無不震驚側目。

  畢竟農家要出個科舉的人太不容易,他們也都是學習為了能有以及一技之長方便日後找工作,謀個體面飯碗已是祖墳冒煙。

  秀才?舉人?那是雲端上的人物!

  張文濤的反應最為激烈。

  下堂鐘聲一響,小胖子便氣鼓鼓地拽住王明遠的胳膊,圓臉上滿是受傷的憤懣:「好你個王明遠!這麼大的事,竟瞞得我滴水不漏!還當我是兄弟麼?你連我也信不過?」

  他聲音不小,引得幾個尚未離開的學童也好奇地望過來。

  王明遠連忙告罪,壓低聲音解釋:「文濤兄息怒!我並不是信不過你,這乃是夫子的叮囑,而且此事父親前兩日才與夫子議定,倉促之間,還沒來得及告訴你。」他臉上帶著真切的歉意,這半年來,張文濤是他在這學堂里唯一交心的朋友。

  聽他搬出父親和夫子,張文濤臉上的怒色才稍緩,哼哼兩聲,隨即眼珠一轉,胸脯一挺,竟也嚷道:「哼!不就是科舉麼?你能考,我也能考!夫子,我也要考!」

  他嗓門洪亮,引得正收拾書卷的趙夫子也抬眼望來。

  趙夫子看著這活寶,眼中掠過一絲無奈的笑意,並未出言反對,只淡淡道:「志存高遠,甚好。然科舉非兒戲,需得持之以恆。」

  他心知張父送子入學時便言明,隨孩子心意,不強求功名。既如此,且由他去吧。

  幾日後的光景便印證了夫子的預料。

  被陡然加碼的課業壓得喘不過氣的張文濤,很快叫苦連天,小胖臉皺成了包子。

  「不考了不考了!這哪是讀書,分明是熬鷹!」

  他揉著發酸的手腕,對著堆積的描紅紙張哀嚎,「這麼多課業根本做不完,每天還要背那麼多東西,這日子不是人過的!」

  趙夫子見狀,也只是搖搖頭,恢復了對他原有的教學節奏。小胖子如蒙大赦,轉眼又恢復了往日插科打諢的活潑勁兒,只是偶爾看向埋頭苦讀的王明遠時,圓眼睛裡會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羨慕與欽佩。

  王家滷味攤這邊,生意在經歷初時的火爆後,漸漸步入平穩。

  每天定量售賣,辰時出攤,往往午時未至便售賣一空。

  雖然偶爾有街頭潑皮混混眼紅這紅火生意,伺機鬧事,但一見到攤前如鐵塔般矗立的王金寶、王大牛和王二牛父子三人,那些不懷好意的混混便迅速縮了回去,灰溜溜地消失在街角。

  然而,真正的風波卻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這日中午,鹵鍋里的滷肉剛賣完,小攤前還有幾個沒吃完的客人。

  只見兩個身著皂服、腰挎鐵尺的衙役,大搖大擺地分開人群,徑直走到攤前。

  為首一個三角眼的,猛地一拍油膩的木案,震得盆碗叮噹響,厲聲喝道:

  「王屠戶!有人告到縣衙,說吃了你家的滷肉上吐下瀉,險些丟了性命!縣尊老爺發下話來,著你即刻隨我等回衙問話!走!」

  說罷,不由分說,一條鐵鏈便嘩啦作響,作勢要往王金寶脖子上套。

  王金寶臉色驟變,強自鎮定道:「差爺明鑑!我家滷肉日日都選最新鮮的肉,街坊四鄰沒有都吃,甚至我們自家人都吃,從未有過任何事情,怎地突然有人狀告……」

  「少廢話!」

  另一個胖衙役粗暴地打斷他,「有沒有差錯,到了堂上自有公斷!鎖了!」


  眼看鐵鏈就要及身,王二牛目眥欲裂,搶步上前護住父親。

  攤前食客見勢不妙,紛紛避讓,場面一時僵持。

  就在這時,一個穿著綢面棉袍、留著兩撇鼠須的中年男子,從醉仙樓的方向踱了過來,臉上堆著假笑,正是醉仙樓的劉管事。

  他分開衙役,對著兩側的衙役說了些什麼,衙役便鬆開了王金寶。

  然後又對著驚魂未定的王金寶拱了拱手:「王老弟,借一步說話?」

  他將王金寶拉到一旁僻靜處,見王大牛跟著過來也沒出言反對。

  站定後,壓低聲音,語氣卻透著不容置疑的脅迫。

  「明人不說暗話。你家這滷肉方子,我們東家看上了。五十兩雪花銀,買斷!簽了文書,這方子歸醉仙樓,你們從此不許再擺攤售賣。至於這狀告之事嘛……」

  他朝衙役那邊努努嘴,「只要你點頭,我醉仙樓在縣衙里還有幾分薄面,保管你平安無事,即刻放回。如何?」

  他伸出三根手指,在王金寶和王大牛眼前晃了晃,「給你們三日功夫,把方子謄寫好,送到醉仙樓後廚。過了這個時限……嘿嘿,那就不是你一人的事了,怕是你王家滿門,都得嘗嘗那大牢里的滋味!」

  說完,也不等王金寶回應,皮笑肉不笑地拱拱手,轉身離去。

  那兩個衙役得了眼色,雖未立即鎖人,卻一左一右夾住王金寶,硬是將人推搡著帶走了。

  「爹!」王二牛怒吼一聲,額上青筋暴跳,攥緊的拳頭骨節發白,就要衝上去拼命。

  王大牛死死抱住弟弟,黝黑的臉上肌肉抽搐,眼中怒火熊熊,卻強壓著低喝:「二牛!別衝動!他們等著抓咱把柄呢!」

  一旁的大嫂劉氏早已嚇得面無人色,六神無主地抓著王大牛的衣角,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翠花,你先帶二牛回去!」

  王大牛深吸一口氣,聲音沉穩下來,帶著長子的決斷。

  「回家鎖好門,莫要慌亂。我去蒙學尋三郎!」

  他目光掃過弟弟那因憤怒而扭曲的臉和妻子慘白的容顏,心頭沉甸甸的,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如今能指望的,唯有在學堂讀書、被夫子看重的三弟。還有他那個家世不凡,上次來家裡做客的鏢局的張家少爺!

  王大牛腳步如飛,直奔趙氏蒙學。

  冬日寒風颳在臉上如刀割,卻遠不及他心中的焦灼。

  他找到守門的老僕役,急切道:「老丈,煩請速速告知舍弟王明遠,家中出了天大的事,請他務必出來一見!」

  書齋內,王明遠正凝神謄寫夫子剛講解的一段文字。

  聽得老僕役的話,他心頭猛地一沉,立刻告罪起身。

  剛一出門,就見到大哥臉色凝重如鐵的站在門口。

  他忙上前詢問,搞清楚事情的原委後,一股冰冷的憤怒與巨大的無力感瞬間攫住了他。

  衙役構陷、醉仙樓趁火打劫、父親身陷囹圄……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巧取豪奪,讓他這擁有兩世靈魂的人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前世法治社會的認知與眼前這強權即公理的現實猛烈碰撞,簡直令他窒息。

  「三弟」王大牛強迫自己冷靜,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事……非同小可。你去求見夫子!還有文濤,他家中或有門路!」

  王明遠聽到大哥這話才明白大哥的意思,這次唯有這兩人興許可以幫到他們王家,王明遠此刻才覺得之前看大哥聰明,現在才深刻意識到大哥的智慧,面對這等事情,能第一時間想到辦法,自己這個活了兩輩子的人竟聽說後也手足無措。

  他立刻用力點頭:「好的,我立刻去找夫子和文濤想辦法!」

  王明遠轉身疾步沖回書齋,顧不得禮儀,對著講台上的趙文啟深深一揖,說有事相求,等夫子出了學堂門,便壓低聲音,語速飛快地將家中劇變和盤托出。

  趙夫子聽著,那素來沉靜如水的面容漸漸籠罩上一層寒霜,眉頭緊緊鎖起,握著書本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

  他沉默片刻,沉聲道:「竟猖狂至此!明遠,你先回座位,此事容為師想想辦法。」

  王明遠依言坐下,心卻焦急萬分。

  又悄悄扯了扯旁邊張文濤的袖子,以最低的聲音飛快說了醉仙樓逼搶方子、衙役抓走父親之事。


  小胖子聞言,一雙圓眼瞬間瞪得溜圓,小胖臉氣得通紅,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豈有此理!反了天了!」

  他這一嗓子,驚得滿堂學童都望了過來。

  張文濤卻不管不顧,一把拉起王明遠:「走!找我祖母和娘去!看哪個不開眼的敢欺負我兄弟!」

  他力氣竟不小,拖著王明遠就往外跑。

  鎮遠鏢局那氣派的朱漆大門前,張文濤拉著王明遠風風火火地沖了進去。

  不多時,正廳里便響起了小胖子義憤填膺、添油加醋的告狀聲。張老夫人捻著佛珠,聽完孫子激憤的敘述,布滿皺紋的臉上波瀾不驚,只淡淡道:「濤兒莫急。」

  她轉向侍立一旁的管事,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張全,你備一份禮,請西街的陳師爺過問一下此事。記住,王家是我孫兒同窗摯友,他父親是個本分人。」

  那管事張全躬身應諾:「老夫人放心,小的明白。」 隨即快步退下安排去了。

  老夫人則開始勸慰王明遠,王明遠只能深深道謝,並嚴明家中婦孺尚且等待焦急,先回家去進行安撫,等父親真的出來了,到時候再上門道謝。

  老夫人沒有阻攔,讓管家好生送王明遠處理。

  王明遠回到家中,這一夜,王家小院籠罩在沉重的陰霾中。

  油燈如豆,映著王大牛沉默抽菸的側影、劉氏無神的雙眼和王二牛焦躁踱步的身影。

  王明遠雖強作鎮定,陪著母親趙氏,心中卻如同壓著巨石,反覆回想著白日裡大哥描述的父親所受的屈辱,還有張文濤祖母那輕描淡寫間流露出的力量。

  無權無勢,在這世道,連守住一份養家餬口的方子都如此艱難,竟如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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