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上天何其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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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羨兒!」

  安玲瓏急道。

  「姨母,」顧羨緩緩直起身,目光望向苑囿的方向,帶著一種近乎固執的溫柔,「我答應過她的……不能讓她……空等一場。」

  安玲瓏看著他決然的神情,知再勸無用,只得紅著眼圈,咬牙對二忠吩咐:「多鋪幾層軟褥,駕車務必求穩!你仔細護著!」

  二忠重重應下,小心翼翼地攙扶起顧羨。

  顧羨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倚在二忠身上,一步一挪,極其艱難地朝門外那輛早已備好的馬車走去。

  每走一步,都牽扯著肺腑,帶來鑽心的痛楚。

  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清明,甚至帶著一絲期盼。

  他要去親眼看看,那個如朝陽般燦爛的少女,騎馬馳騁的模樣。

  西山苑囿內人馬喧騰。

  永福長公主卻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一次次掠過苑門,搜尋著那個清瘦的身影。

  隨著時辰推移,她眼底的光彩漸漸黯淡下去。

  「顧哥哥……今日風大,他身子那般重,不來才是對的。」

  她低聲自語,心中湧起一陣失落,卻又夾雜著幾分慶幸與懊悔,「是我任性了,不該非要他來的。」

  她甩甩頭,努力振作精神,轉向身旁的陸昭若,揚起小臉:「陸姐姐,我們繼續學騎馬吧!」

  縱使心中牽掛,她也不願虛度光陰。

  她記得顧羨說過,他最愛縱馬馳騁。

  她想學會它,仿佛這樣,就能離他曾經的世界更近一些。

  起初並不順利。

  永福嬌生慣養,幾次翻身上馬都不得要領,險些摔下,嚇得宮女們陣陣驚呼。

  但她咬著唇,眼中閃著倔強的光,心中默念:「顧哥哥喜歡的,我一定可以學會。」

  在陸昭若的悉心指導和蕭夜瞑的暗中護持下,她終於能顫巍巍地坐在馬背上,由侍衛牽著韁繩,在場邊慢跑一小段路程。

  每跑一圈,她的目光仍會不由自主地飄向場外,期盼著能有奇蹟出現。

  一次短暫的歇息,她剛被扶下馬背,正用帕子擦拭額角的細汗,目光不經意地再次望向那僻靜的苑門——

  就在這時,一輛樸素的馬車悄然停穩。

  車簾掀開,二忠先跳下車,隨即極其小心地回身,攙扶著一個身影。

  只見顧羨幾乎將全身重量都倚在二忠身上,步履蹣跚,每一步都伴隨著壓抑的低咳。

  永福心中大喜。

  是哥哥。

  他來了!

  她立即飛奔過去,卻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腳步。

  秋日的暖陽,清晰地照出他的模樣。

  一身厚重的緋色衣袍,穿在他身上卻空蕩蕩的,仿佛只剩下一副伶仃的骨架。

  臉色蒼白如紙,唯獨顴骨上泛著兩抹不自然的、灼燒般的紅暈,像即將燃盡的燭火最後的光亮。

  顧羨看見她,想努力扯出一個笑容,卻先是一陣更劇烈的咳嗽襲來。

  他側過身,肩頭劇烈地顫抖著,喘息了好一會兒,才用嘶啞得幾乎聽不清的聲音輕聲道:「殿下,我……來了。」

  是啊。

  顧哥哥來了。

  他最是信守承諾了。

  永福很開心。

  可是。

  緊接著就是是深切的懊悔與自責。

  「我真傻……我真傻!」

  她在心裡狠狠地罵自己,「我明明知道他病得這樣重,為什麼還要任性?為什麼非要他來?這風這麼大,我竟然還在為他不來而失落……我簡直是在害他!」

  她怕自己的莽撞會驚擾到他,更怕失態的情緒會加重他的負擔。

  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將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了強裝的鎮定和極致的溫柔。

  她強迫自己揚起一個最燦爛的笑容,儘管眼眶已經不受控制地泛紅。

  她小心翼翼地、幾乎是屏著呼吸地走上前,在離他還有一步遠的地方停下,聲音放得輕而又輕:「顧哥哥……你、你真的來了。」


  顧羨蒼白的臉上卻努力擠出一絲輕鬆的笑意,說:「殿下相邀……自然……要來。」

  蕭夜瞑不知何時已走近,他與王武抬著一張鋪了厚厚軟墊的梨木交椅,迅速而輕穩地安置於顧羨身後。

  在二忠的攙扶下,顧羨虛弱地坐進椅中。

  不過他害怕永福擔憂和自責,試圖將身子坐得更直一些,好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個行將就木的病人。

  藏在厚重毯子下的手死死攥緊,才勉強壓住涌到喉頭的腥甜。

  永福將他這番強撐看在眼裡,她用力眨了眨眼,將湧上的濕意逼退,臉上的笑容綻得更開,甚至帶著幾分誇張的雀躍,順著他的話頭,用輕快的語氣說道:「那是自然!顧哥哥最是信守諾言了!」

  她側過身,指向不遠處的馬場,努力讓聲音充滿活力:「你快看!我剛剛學會騎馬了!雖然……雖然還騎得不快,但陸姐姐說我很有天分呢!」

  她又急忙道:「我現在就騎給你看。」

  剛好,陸昭若牽著馬過來。

  永福轉身利落地翻身上馬,動作雖仍帶著些許生澀,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堅定。

  她握緊韁繩,回頭望向顧羨,揚起一個燦爛的笑容,大聲道:「顧哥哥,你看好了!」

  說罷,她輕叱一聲,策馬緩緩跑動起來。

  起初只是小步慢跑,漸漸地,她似乎找到了節奏與勇氣,馬速逐漸加快。

  秋風吹拂起她的髮絲和衣袂,陽光下,她那身緋色騎裝如同一團躍動的火焰。

  平日那個嬌憨天真、甚至有些膽小的永福長公主仿佛消失了。

  此刻的她,眉宇間帶著一股專注而明亮的神采,腰背挺直,駕馭著駿馬在場中馳騁,竟有了幾分英姿颯爽的模樣。

  她知道顧羨在看著她。

  她要將自己最好、最勇敢的一面,刻進他的眼裡、心裡。

  顧羨靜靜地靠在軟榻上,目光始終追隨著場上那抹耀眼的身影。

  他的呼吸依舊艱難,胸口悶痛,咳嗽不時湧上喉頭,卻都被他強行壓下。

  他捨不得錯過她的每一個瞬間。

  看著她從生疏到熟練,從怯懦到勇敢……看著她因成功而綻放的、比陽光還明媚的笑容。

  忽然間,一種前所未有的、尖銳而清晰的情感,如同破曉的曙光,毫無徵兆地刺穿了他沉寂已久的心房。

  他意識到,他愛上了這個女子。

  不是對公主的敬畏,不是對天真爛漫的憐惜,而是一個男子對一個女子的、熾熱而深沉的愛意。

  他愛她的純粹,愛她的勇敢,愛她此刻為他而綻放的所有光芒。

  然而,這份頓悟帶來的不是喜悅,而是滅頂的悲涼。

  一抹極淡、極苦的自嘲笑意,在他蒼白的唇角無聲地漾開。

  上天何其殘忍。

  竟讓他在油盡燈枯之時,才真正明白何為心動。

  才讓他遇見一個想用盡餘生去守護的人,卻偏偏……已沒有了餘生。

  他閉上眼,將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濕熱強行逼退。

  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化不開的溫柔與痛楚,深深地、貪婪地,凝視著場上那道策馬馳騁的靈動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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