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羨兒,姨母來接你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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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連七日,屬京的天空都像是蒙著一層灰紗,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永福終日懨懨地倚在窗邊,望著院中開始凋零的花木,手裡無意識地摩挲著那方染血的絲帕,明媚的小臉上再不見一絲笑意。

  而蕭夜瞑變得更加沉默,周身的氣場冷冽如深冬寒冰。

  他日常操練兵馬,處理軍務,但身邊親衛都能感覺到,將軍眉宇間鎖著一股難以化開的沉鬱,時常對著永嘉伯府的方向出神。

  陸昭若案頭堆滿了帳本、契書與名帖。

  顧羨將他經營多年的所有生意脈絡、鋪面與人脈,盡數託付於她。

  交割之事千頭萬緒,她日夜忙碌,與各方掌柜、管事接洽,容不得半分差錯。

  唯有在深夜獨自對帳時,看著那字跡時而工整、時而因力虛而略顯潦草的明細,她才會停下筆,望著跳動的燈花,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顧夫人得知顧羨竟將名下所有產業悉數轉給陸昭若後,氣得摔碎了手中的茶盞,衝到永嘉伯面前:「伯爺!您就真由著他如此胡鬧?那些鋪面、銀錢,說到底也是顧府的財產,他憑什麼盡數給了一個外人!您可是他的父親,就這麼眼睜睜看著家產外流嗎?」

  永嘉伯原本正閉目揉著額角,聞聲猛地睜開眼,目光銳利地刺向顧夫人,聲音裡帶著罕見的怒火與疲憊:「外人?以前不正是你,日日在我耳邊念叨,說他行商賈之事丟盡了永嘉伯府的臉面,讓他在屬京淪為笑柄?若非你一再慫恿,我怎會將他急召回來,又怎會……怎會罰他在冰窖思過一月,以致他寒邪入骨,病情急劇加重?」

  他越說越激動,霍然起身,指著顧夫人,痛心疾首道:「如今他已是這般光景,你還想如何?難道要逼死他嗎?因為你,我……我已害苦了自己的親生骨肉!」

  顧夫人被永嘉伯從未有過的厲色與話語中的悔恨震懾住,臉色煞白,囁嚅著嘴唇,終究沒敢再吐出一個字。

  第二日。

  一輛裝飾不俗的馬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永嘉伯府的側門。

  車簾掀開,先探出的是一隻纖纖玉手,腕上一枚碧玉鐲子襯得肌膚勝雪。

  隨即,一位身著海棠紅緙絲褙子的女子彎腰下車,雲鬢微松,步搖輕晃,眉宇間一段慵懶風流的神色。

  正是安玲瓏。

  她接到蕭夜瞑的消息,便從吉州日夜兼程趕來。

  門房僕役被她的容光所懾,一時忘了阻攔。

  安玲瓏已徑直步入二門,冷聲道:「去通傳顧夫人一聲,便說,顧羨的姨母安氏,來接我羨兒回家養病。」

  顧夫人聞訊匆匆趕來,在穿堂處將人攔下。

  她看著安玲瓏那身與府中愁雲慘澹格格不入的明艷,又想到她不過是那個早逝貴妾的妹妹,心中鄙夷,語氣愈發冷淡:「安娘子,此是何意?羨兒是永嘉伯府的庶子,病中挪動,豈是兒戲?」

  安玲瓏眼波流轉,輕輕掃過顧夫人,唇角似一勾,姿態慵懶,言語卻如刀鋒:「夫人說笑了。正因我兒病重,我這做姨母的,才更要接他出去。他娘親去得早,生前雖是妾室,卻也是老爺三書六禮、明媒聘定的貴妾。我這做胞妹的,替姐姐照看獨苗,天經地義。」

  她往前輕邁半步,聲音壓低,帶著一絲漫不經心卻致命的威脅:「還是說,夫人非要我敲開正門,將當年我姐姐——府上堂堂貴妾,是如何在您這位主母手下『靜養』至香消玉殞的舊事,一樁樁、一件件,都攤開來細說?屆時,大家臉上恐怕都不好看。」

  顧夫人臉色瞬間煞白,被這直指核心的威脅釘在原地。

  此時,永嘉伯聞聲趕來,他看著安玲瓏與亡妾極為相似的眉眼,想起昔日對那溫婉女子的虧欠,又看向病重的兒子,心中愧悔交加,終是疲憊地揮了揮手:「玲瓏……罷了。羨兒,也是你的親外甥。他……就託付給你了。」

  安玲瓏不再多言,微微頷首,逕自走向偏院。

  二忠瞧見她來了,又哭又笑地把她迎到內室。

  目光觸及榻上之人時,安玲瓏腳步猛地一頓。

  記憶中那個錦袍玉帶、言笑風流的甥兒,如今竟病骨支離,深陷衾枕,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得令人心慌。

  她臉上那抹慣常的慵懶笑意瞬間凍結,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

  她抬手迅速抹去,快步走到榻邊,緩緩俯身。

  指尖在半空微顫,最終極輕地落在他冰涼的手背上,仿佛怕驚擾了遊絲般的最後一點生氣。


  「羨兒……」

  她以氣音輕喚,聲線哽咽,「姨母來接你回家了。」

  顧羨聽到了這道熟悉的聲音。

  他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艱難地掀開一道細縫,露出底下黯淡無光的眸子。

  視線模糊地聚焦在床前那張熟悉的、帶著淚痕的臉上時,他那灰敗的臉上明顯掠過一絲極度意外的神色。

  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氣若遊絲,幾乎聽不見聲響,但從那口型依稀可辨是:「姨……母……?」

  這兩個字里,裹挾著太多的難以置信,以及一絲深藏的痛苦與委屈。

  他似乎想扯出一個慣有的、讓她安心的笑,可嘴角只是無力地牽動了一下,最終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哽咽的嘆息。

  一滴淚,從他眼角悄然滑落,沒入鬢角。

  他閉上了眼,像是確認了這不是夢境後,心神一松,又沉沉睡去,但那隻被安玲瓏輕覆著的手,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仿佛想要回握住那一點難得的溫暖。

  安玲瓏感受到他細微的反應,看著他眼角那滴淚,心如同被狠狠揪緊。

  她更加用力地、卻又無比輕柔地握住了他冰涼的手,低聲道:「嗯,是姨母。羨兒不怕,我們這就回家。」

  接著。

  二忠小心翼翼地背著顧羨出去。

  她在旁邊護著。

  身後跟著阿傻。

  剛踏出永嘉伯府那冰冷的側門,便是一愣。

  只見蕭夜瞑一身玄色常服,靜立於蕭瑟的秋風之中。

  他身旁停著一輛看似樸素卻明顯經過特殊改裝的馬車,親隨王武已在車轅上坐定,顯然已等候多時。

  蕭夜瞑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顧羨身上,看到他蒼白瘦削的臉龐時,眼底的痛楚一閃而過。

  他快步上前,對安玲瓏恭敬卻熟稔地頷首:「安姨。」

  安玲瓏見到他,原本凝重的神色微微一松,眼波流轉間,那抹久違的風情不經意流露,打趣道:「喲,蕭大將軍如今是越發體貼周到了。」

  語氣中帶著幾分吉州城時的舊日親昵,沖淡了現場的悲涼。

  蕭夜瞑耳根微不可察地一熱,卻無暇他顧,沉聲道:「車已備好,減震也處理過。我送你們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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