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萬幸我是假死,尚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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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容之嗓音沙啞:「陸兄,我實在不知昭若已……」

  張氏搶話:「容哥兒才歸家片刻,尚未告知!」

  陸伯宏怒極反笑:「尚未告知?那他歸家竟不先探髮妻?沈家主母新喪,滿府卻披紅掛彩,顧東家,您進門時,可覺有半分喪儀之氣?」

  顧羨合扇輕嘆:「顧某方才……還以為陸娘子大病初癒,三喜臨門,所以宅上一片喜氣洋洋。」

  他低聲道:「難怪顧某來,不見陸娘子出來。」

  「砰。」

  堂內驟然一聲悶響。

  陸伯宏一拳重重砸在沈容之左頰。

  沈容之猝不及防,整個人踉蹌著倒退幾步,那張素來溫潤的面容頓時紅起來,唇邊鮮血頓時染紅衣襟。

  「啪」

  林映漁柳眉倒豎,一個箭步插到二人之間,劈手就朝陸伯宏面上摑去。

  陸伯宏微微偏頭避過,怒瞪林映漁,他雖粗鄙,卻謹記「好男不與女斗」的古訓,終究沒對婦人動手。

  張氏早已撲上前,抖著手指去擦兒子唇邊血跡,待見林映漁竟敢對陸伯宏揚手,老臉霎時慘白如紙。

  這海外歸來的果然不知天高地厚!

  沈青書面色鐵青。

  這蠢婦!陸家再破落,那陸伯宏也是正經武解元、領著朝廷俸祿的巡檢老爺!豈是後宅婦人能動手的?

  他剛要上前呵斥,顧羨已冷笑道:「沈家好大規矩,區區外室竟敢對主母的兄長動手?何況陸大人還是武解元出身、朝廷命官!」

  「來人。」

  蕭夜瞑的聲音不高,卻似淬了冰的寒鐵,清晰的穿透堂內,「拿下。」

  他身形未動,只冷眼睨著林映漁。

  冷白的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唯有一雙深眸,隱隱有怒意在其中翻湧,卻被他極強的自制力死死壓住,只化作眼底一絲駭人的厲色。

  竟敢打陸姐姐的兄長?

  若不是此刻代表著朝廷體統,若不是怕攪亂了陸姐姐布的局,壞了大事……定會親手將她那隻手奪了!

  院中兩名親兵聞聲而入。

  林映漁雖被制住,卻挺直腰背,撫腹朗聲道:「民婦出身漁村,不懂禮數,卻知『夫婦一體』!縱是官爺,也不能任他毆打夫君!」

  她目光灼灼,毫無懼色。

  沈容之胸腔驟然滾燙……

  是了,他貪戀的就是這漁家女帶著海腥味的痴狂,能為他罵官府、掀案幾、將禮法踩進泥里的潑天真心。

  而不是什麼「君子慎獨」。

  他連忙撩袍跪倒,額頭幾乎觸地,聲音帶著惶急:「蕭將軍息怒!賤妾有孕在身,一時神智昏聵,才有此魯莽之舉,萬望將軍海涵!」

  又急忙轉向陸伯宏,深深拱手:「舅兄恕罪!全是容之治家無方,縱得妾室猖狂失禮,衝撞了舅兄!」

  沈青書也快步上前,跟著屈膝跪倒,急聲道:「將軍明鑑!大人息怒!林氏出身漁村,不識朝廷禮數,雖驚擾官威,但念在她身懷六甲,情急護夫……還請蕭將軍與陸賢侄寬宏大量,饒她這一回!」

  張氏也在一旁連連叩頭,心中卻不忿,縱然這漁女行事魯莽,可沈家好歹是受過旌表的「忠商」,一個巡檢,打了又如何?

  陸伯宏見沈容之竟為了一個漁村女子跪地求情,維護得如此鄭重,心裡不禁泛起一陣苦澀與難受。

  為小妹的委屈與付出,感到心痛不已。

  他清晰地記得,當年沈容之得罪了李衙內,小妹為他苦苦求情,而他卻畏縮在小妹身後,不敢露面……

  而每次遇難,都是小妹擋在他前頭,他何時這般維護過小妹?

  還有沈家二老,也在外一個外室求情,他們何時善待過小妹?

  如果小妹親眼目睹,豈不是挖心之痛?

  「哈哈……你們如今為了這外室跪地求情的模樣,倒比對我妹妹上心百倍!」

  陸伯宏突然仰頭大笑,笑聲蒼涼,笑出了滿臉淚痕。

  張氏急聲辯駁:「若昭若還在……她那般賢惠,定會體諒的!畢竟……」

  「畢竟什麼?」


  顧羨慢悠悠地插話,扇骨輕敲掌心,「畢竟她活著時,你們也沒把她當人看?」

  張氏霎時面色慘白。

  沈青書也尷尬地乾咳一聲。

  沈容之微微蹙眉,語氣帶著愧疚:「是我對不住昭若,辜負了她,可她那般寬厚仁慈,若在世,定不忍心追究的……」

  她怎麼會追究?

  他太了解陸昭若了,恪守禮法,性情溫軟,凡事以他為天。

  即便她沒有病逝,哪怕自己讓她將主母之位讓給映漁,她怕是也會默默應允吧?

  數月之前,若非那母親身邊的賤婢告知陸昭若,他外頭另娶妻生子,她怕是早將自己與漁娘的孩兒養在膝下,視若掌上明珠,疼愛有加。

  「她犯的是『毆官』之罪。」

  蕭夜瞑冷聲重申,語調並無波瀾,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張氏與沈青書急得冷汗涔涔。

  哪知,林映漁卻掙開鉗制,孕肚猛地頂上前:「當官的就可以無故毆打民婦的夫君嗎?」

  無故?

  陸伯宏一拳砸裂身旁茶案。

  他氣得眼眶通紅:「他成婚當夜便遠走海外,跪求我小妹替他盡孝持家!我小妹仁厚,換來什麼?換來你與他海外苟合,珠胎暗結,這叫無故?」

  他渾身發抖,「如今我小妹屍骨未寒,你們不設靈堂,不掛白幡,在此穿紅著綠,飲宴談笑!這等背信棄義之徒……」

  「我如何打不得?」

  他逼視沈容之:「你歸家後可曾去看過我小妹一眼?可還有半寸人心?可有想過她在家宅受了三年多的苦?你是為錢財而回,還是為她病重而回?」

  沈容之嗓音依舊維持著溫潤:「伯宏,你且息怒,聽我……」

  陸伯宏打斷他的話,心疼的流眼淚:「早知你是這等披著人皮的畜生,當初我如何也要阻止小妹嫁入你們這吃人的沈家。」

  沈容之面色終於變了變……他千算萬算,沒算到這莽夫竟真能考上武解元!

  「陸伯宏!」

  林映漁忽然直呼其名。

  她深吸一口氣,面上竟綻出一抹微笑:「這怎能全怪夫君?他出海行商,不幸染了瘴癘,性命垂危。是民婦攀懸崖、采草藥,衣不解帶伺候了整整三個月才撿回性命……漁村三載,相濡以沫,這份情意,莫非不是天意?」

  她唇角微勾,「我想,若是陸姐姐在世,以她的善良,非但不會怪罪,反而會感激我救了夫君一命吧?」

  陸伯宏指節捏得發白,好一個牙尖嘴利的外室!

  林映漁繼續道:「民婦亦未曾想過陸姐姐會突然病逝。一路上滿心期盼,只想日後能與她姐妹相稱,安心侍奉,從未想過奪她主母之位,她永遠是沈家的主母……」

  她語帶暗示:「民婦從不在乎這些虛名。」

  「如今剛回來便聞此噩耗,我們同樣心痛難當。之所以未即刻操辦喪儀,實因民婦胎象不穩,陰陽先生言道『重喪沖犯胎神』,恐傷及夫君骨血,才不得已暫緩……一切皆是為了沈家子嗣著想啊。」

  顧羨偏頭湊近蕭夜瞑,扇面半掩,低語道:「這漁娘生得一副好伶牙俐齒,死人都能教她說得坐起來道聲謝。」

  蕭夜瞑面沉如水,眼中嫌惡之色愈濃。

  林映漁眼波一轉,愈發懇切:「陸姐姐素有賢名,溫婉大度,若泉下有知,定不忍見夫君骨肉遭難,家宅不寧。」

  「大人既是先主母胞兄……」

  她猛然抬頭,杏眼圓睜,竟帶上一絲責問,「豈不知她平生最念便是夫君安康、家宅和睦?何苦今日闖門毆辱夫君,欺壓我們未亡之人?」

  她頓了頓,聲音哀戚:「她泉下若知……」

  「萬幸——」

  一道清越如冰泉漱玉的聲音驟然響起,斬斷了她的話音,「我尚在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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