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耿瓊華說沈容之被倭寇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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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多時,耿瓊華便到了。

  一襲雲錦褙子映著滿頭的金絲珠翠,通身的氣派。

  由貼身嬤嬤攙著跨過門檻,身後還跟著四個婢女。

  冬柔偷眼打量著,只見連那最末等的婢女都穿著簇新的泉綢比甲,腕上戴著鐲子,比自家娘子半舊的素羅裙不知體面多少。

  她心頭一酸,規規矩矩行了個禮:「恭人遠道而來,奴婢給您沏盞茶。」

  「不必了。」

  耿瓊華身側的楊嬤嬤一把攔住,語氣生硬。

  冬柔僵在原地,捧著茶盤的手微微發顫,進退不得。

  「冬柔。」

  帳內傳來陸昭若虛弱的聲音,「耿娘子在汴京喝慣了貢茶,咱們這吉州的粗茶,怕是喝不慣。」

  耿瓊華聞言,立即佯怒呵斥:「楊嬤嬤,你這是作甚?太沒規矩了!」

  那嬤嬤慌忙告罪。

  她轉而溫聲對冬柔道:「冬柔姑娘照顧大娘子辛苦,且去歇著吧,我與昭若妹妹是手帕交,不必這些虛禮。」

  說話間,身子卻始終離床榻遠遠的,連帷帳都不曾碰觸半分。

  冬柔福了福身:「奴婢……奴婢謝過恭人體恤。」

  她低著頭退到一旁,餘光卻瞥見那楊嬤嬤嘴角的譏誚。

  那嬤嬤雖嘴上告罪,眼神卻不住地往自家娘子半舊的帳子上瞟,滿是輕蔑。

  另外一名婢女已經上前,從袖中取出熏了藥的娟帕,將圈椅、茶几細細擦拭了三遍,又用藥玉壺灑了遍蘭湯。

  耿瓊華這才入座。

  她捏著帕子拭淚:「妹妹,這才三年未見,怎的病得這般厲害?」

  帳內傳來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大夫說是血癆……咳咳……平日裡憂思過重,陰分虧耗……」

  話音未落,又是一陣急咳。

  耿瓊華立拿起熏了藥的絹帕嚴嚴實實捂住口鼻。

  那雙描畫精緻的鳳眼裡,嫌惡之色幾乎要溢出來。

  陸昭若再次開口,喉間溢出幾聲嗚咽:「方才……阿姑先來了一步,說……姐姐帶來消息,我郎君已經……」

  話沒說完,就已經哭了出來。

  耿瓊華聞言,立即用絹帕按住眼角:「早知妹妹病得這般重,我定不會……」

  她故意頓了頓,聲音哽咽,「可事已至此,還望妹妹節哀。」

  陸昭若哭著詢問:「姐夫當真在海上遇到我家郎君?然後,倭寇突然襲擊……可是親眼目睹,我郎君被倭寇殺害?」

  耿瓊華:「我知道妹妹是不願意相信沈郎君遇害之事,但是確實如此,我家官人幾個月前在海上遇見了沈郎君,沈郎君當時正要返航歸家與你團聚,其實,我家官人原也不認得沈郎君,只是海上相逢,閒談間得知是吉州沈家的郎君……」

  「我家官人還說,當時沈郎君還特意給我官人看了貼身佩戴的玉佩,說是妹妹當年送的,並且這次回去沒有修書告知你,是想給你一個驚喜……」

  話音未落,陸昭若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冬柔慌忙上前拍背。

  待咳聲稍歇,耿瓊華突然掩面痛哭:「誰知突遇倭寇……那群天殺的竟將沈郎君殘忍殺害……連屍首都沒能搶回來……」

  所以。

  耿瓊華說自家的官人在海上跟沈容之相逢閒談,還遇到倭寇,什麼殘忍殺害,這些都是假話。

  可是,她為什麼有自己當年贈送給沈容之的玉佩?

  這邊,耿瓊華拿出玉佩,哽咽著:「當時沈郎君告訴我夫君,說這上面的流雲紋還有字,都是你親手刻的。」

  她將玉佩遞給楊嬤嬤,楊嬤嬤又轉交給冬柔。

  冬柔小心翼翼地捧著玉佩,撩開紗帳遞到陸昭若眼前。

  陸昭若拿起玉佩,田白玉,形如滿月,約二寸見方,玉面之上,寥寥數筆陰刻著幾道流雲紋,線條雖簡,卻透著一股清雅之氣,玉背上刻著『沈』字。

  這是她熬了好幾個個夜晚,指尖磨出血泡才刻成的。

  她看向玉緣,玉緣處有一道極細的裂痕。

  是有一日,沈容之說,失手摔落所致的。

  所以,這塊玉佩確實是當年自己親手做刻,贈送給沈容之的……


  在她的映像中,耿瓊華生性高傲,看不起市井,卻偏偏與自己交好,對自己還算是不錯,特別是在沈容之出海後,她還總拉著自己的手說:「昭若妹妹且寬心,沈郎君定會平安歸來。」

  不過半個月的光景,耿瓊華就匆匆回了屬京。

  更是修書一封,說自己已嫁作人婦,官人是新任的從四品提舉市舶司,總管全國市舶事務。

  信中字裡行間難掩得意。

  「妹妹?」

  外面傳來耿瓊華的喚聲。

  陸昭若捏著玉佩,撕心裂肺地哭起來:「郎君啊……」

  冬柔愣了一瞬,隨即撲到床邊跟著嚎啕起來:「大娘子節哀啊!」

  耿瓊華也落了幾滴眼淚,說:「中宮仁厚,聽聞妹妹守節之事,在官家面前提了幾句……」

  她刻意頓了頓,聲音哽咽,「官家便賜下這『貞節牌坊』,姐姐念著與妹妹的情誼,千里迢迢特地從汴京送來。」

  前世。

  因為這貞節牌坊,陸昭若還愚蠢地對她道謝,感恩於她。

  可是,偏偏這貞節牌坊,困了她一生。

  耿瓊華感嘆一聲:「如今妹妹郎君不在,又無子嗣,沈家全靠你一人支撐。有了這御賜牌坊,日子會好過一些,外頭人也不敢輕易欺辱……」

  陸昭若低垂著眼睫,掩去眸中譏誚。

  外人?吉州城的外人,平白無故欺辱自己做什麼?家家戶戶都顧著過自己的日子。

  再說,她一向待人寬厚。

  真正日日作踐她的,不正是沈家的人,用這方冰冷的青石牌坊,將她困在沈家後宅,動輒便以「違逆御賜旌表」相威脅。

  陸昭若只是沒搞懂,她既然誆騙自己沈容之死在海上,可為何手中還有自己的玉佩?

  這時,楊嬤嬤突然開口:「夫人,外夫人等候著你呢,前面還捎人來說,定要你回去陪她用食。」

  耿瓊華聞言,立即順勢起身:「瞧我這記性,竟忘了外祖母還在等著。」

  她嘆了口氣,「昭若妹妹千萬節哀,那貞節牌坊已經立在沈家大門外了,往後……」

  話音未落,裡間突然傳來陸昭若劇烈的咳嗽聲。

  耿瓊華臉色微變,匆匆將剩下的客套話咽了回去,連退數步到了門邊:「妹妹好生將養,我改日……改日再來看你。」

  說罷,又叮囑冬柔好好照顧大娘子,然後離開了。

  陸昭若緩緩從床榻上坐起身來,指尖摩挲著那枚溫潤的白玉佩,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卻終究沒有將它摔碎。

  留著說不定日後能查出這玉佩為何在耿瓊華的手中。

  前世,耿瓊華是留在沈宅小住了幾日。

  今世,因為她得了血癆,所以她不會住在沈宅,剛剛的話,不過是找了個藉口罷了……

  只是,她心中還是酸澀。

  前世以為託付終身的人,是個負心漢,以為的手帕之交,也不是真心對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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