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我陸氏要去衙門遞求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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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廊下。

  陸昭若面色淡然,攏了攏葛布斗篷,徑直從李春燕面前經過。

  李春燕愣了愣,以前見了自己便低眉軟聲喚「春燕姐姐」的主母,現在招呼不打不說,瞧都不瞧自己一眼?

  她低低啐了一口:「呸!娘家哥哥中了武解元,又怎的?在沈家還不是個死寡婦!」

  中堂。

  沈容之的父親沈青書躺在椅子裡,咳嗽著。

  當年,正是他把沈容之送進陸家私塾,也正是他親自提著聘雁,與陸父定下娃娃親。

  那時的他溫雅謙和,待陸父執禮甚恭……

  陸昭若過門後,因親事是他所定,凡涉沈家體面,總會淡淡地偏她兩分,不過,其餘細務,則一概袖手。

  前世,陸昭若念他當年撮合這樁良緣,日日侍奉湯藥,親手煎調,卻萬萬沒料到,他也早知沈容之在的齷齪事,卻將此事瞞得滴水不漏。

  陸昭若如今回味,所謂良緣,不過是當年張書青看中父親的學識,想讓沈容之白占一間好學堂罷了。

  至於沈容之為什麼沒上京趕考?

  因為沈容之十二歲時,憑一篇陸昭若代筆的《冬霜賦》被薦為童子舉,人人誇讚,最後被知縣之子李衙內發現真相,當眾譏他「裙帶神童」,他砸瘸李衙內,永絕科考之路。

  事後,他反倒埋怨陸昭若:「都怪你!若不是你,我豈會遭人笑話?你是不是自覺才高,瞧不起我?我本就不愛讀書,更不想求什麼功名!你非要逼我讀書。」

  那時的她,只顧著道歉,卻未細想這句話竟然那麼薄涼。

  「官人,你定要用家法教訓她!昨夜她狠心拒養那可憐嬰孩,今晨又懶做早膳,還縱容房裡那隻殺千刀的野貓撓傷阿儀的脖子!」

  張氏一邊抹淚,一邊惡狠狠地瞪著陸昭若。

  沈青書沉著臉:「陸氏,跪下!」

  這一次動怒,多半是因為陸昭若沒有收養他親孫女。

  陸昭若卻站得筆直,半步未屈。

  張氏咬牙道:「直接送她去見官!告她忤逆舅姑、欺辱姑姐,先吃幾板子再說!」

  陸昭若抬眸,溫聲一笑:「那便一道去縣衙,我正要向縣尊遞,求離狀。」

  沈青書面色倏地青白,連咳好幾聲。

  張氏以為聽岔了,急聲追問:「你方才說什麼?」

  沈令儀一身贅肉亂顫,搶先嚷道:「娘!她竟揚言要去縣衙遞求離狀!」

  張氏笑得前仰後合,滿臉擠出褶子:「你往日纏著我兒,倒貼得連鞋底都要舔乾淨,一天不見就哭天抹淚,如今倒裝起清高,要遞求離狀?沒了我兒,你連喘氣都不會,還拿什麼去敲縣衙的門?」

  陸昭若拿出『求離狀』,淡淡開口:「那便現在就去,讓你親眼看看,我拿什麼敲。」

  「放肆!」

  沈青書猛一拍扶手,指著陸昭若厲聲呵斥,「我素來當你溫順賢惠,連你婚前那些腌臢事也不曾計較,如今我兒在外奔波,你倒好,竟敢趁他未歸便去縣衙求離?」

  陸昭若面色平靜,字字清晰:「根據大屬《戶婚律》,夫外出三年不歸,杳無音信,妻可呈狀求離。」

  沈青書瞧著她不像往日低眉順眼,冷笑一聲:「好一張利口!他在外拼著性命掙家業,你在家享清福,如今一句『三年不歸』就想離開我沈家?」

  陸昭若既不怒也不急,只把脊背繃得如青竹般筆直,聲音清冷:「三年,一千零九十六個晨昏,你們的兒郎既無書信,也無口信託人,更未寄回一文銅錢……」

  「缸里的米、灶膛里的炭、屋脊上的瓦,連大家嘴裡的一口飯,身上的一寸布,都是我一手掙回來的。」

  她抬眼直望沈青書:「敢問阿翁,『在外拼著性命掙家業』一說,可有半點憑據?」

  她故作疑惑:「他若真在外拼性命掙家業,那血汗銀子如今落在誰口袋裡?」

  此話一出,沈青書被噎得麵皮紫漲,半句也回不上來。

  張氏乾咳一聲,也不知說什麼。

  倒是沈令儀抬起肥胖的下巴,冷哼:「可不就是享清福。」

  陸昭若低低一笑:「我在家享清福?」

  她目光掠過張氏、沈令儀,李春燕,以及沈青書身邊的親隨僕人石頭。


  聲音略抬高,外面的院護也聽得清晰:「我一個小女子,嫁進夫家,倒把男人該挑的擔子全挑了,不但賺錢養家,就連縫補、炊飯、掃灑,樁樁件件落我一人身上。」

  她目光冷冷掠過眾人面龐:「敢問,那灶下柴火、井邊水桶……」

  她微頓,語氣仍溫,卻字字帶鋒,「可有一日是別人替我挑?」

  這一家子雖心裡發虛,卻仍梗著脖子。

  沈青書的親隨僕人石頭倒是慚愧低頭。

  李春燕倚在門邊,指尖繞著帕子,斜眼撇嘴,低低嗤了一聲。

  陸昭若把她的舉止收入眼底,看向沈青書,仍是一派溫雅:「敢問阿翁,這『享清福』三字,從何說起?」

  沈青書老臉漲得醬紫,好歹年長,又是沈家老爺,卻被一個兒媳連懟得顏面盡失……

  二老不吭聲,倒是一旁的沈令儀跳腳大嚷:「好你個陸氏,竟然敢這樣對自己舅姑說話,你大逆不孝!」

  陸昭若輕輕一笑:「不孝?我未嫁便接濟沈家,嫁後當夜,沈容之卷銀而去,空宅留我……」

  她目光看向他們的腳:「就連你們腳上的鞋襪,從剪樣、納底、上針到綴帶,全是我這雙手一針一線縫出來。」

  她抬眼掃過張氏:「吉州城裡,你再去問問,誰家的媳婦能把舅姑伺候得腳底生花?再問問你,當年你當媳婦的時候,可曾把舅姑的鞋襪縫到指尖流血?」

  張氏扯了扯嘴,硬是一個字兒說不出來。

  陸昭若吸了一口氣,微微頷首,笑意微涼:「既然沈家娘子給我扣『不孝』的帽子,那便問問,未嫁前,你可曾給你雙親縫過一針一線?出嫁後,你賭性難改被休歸家,是我拿十兩銀子替你買『和離』體面,歸來至今,可曾給你雙親端過一盞茶?」

  「你甚至還盜取你雙親的錢物,拿去賭……」

  沈令儀低著頭,自知難堪。

  沈青書面色更沉,眉頭越皺越緊,重重嘆了口氣。

  張氏急得一把攥住女兒的衣袖,指甲隔著衣料狠狠掐進皮肉,像是要把這個不爭氣的女兒掐醒。

  沈令儀支支吾吾說:「扯我作甚?誰讓你……讓你身子腌臢,這是你欠我們沈家的。」

  陸昭若眸光微斂,聲音仍舊溫雅,卻帶著一絲寒意:「確然,我入沈家那日,清白已污,可八抬大轎是你們抬的,婚書是你們寫的,若早說我身子不淨……」

  她唇角含笑,「我陸昭若,便不會跨這門檻。」

  「可是,你們又怎會早說?早說了,我便知是來當老媽子的,自然不肯嫁。」

  沈令儀藉此想替父母出氣,挺直了厚背:「當初分明是你自個兒樂意當牛做馬,如今倒要怪我父親母親?」

  陸昭若莞爾,輕「哦」了一聲:「既是『樂意』,那便到此為止罷。」

  她端然而立,語氣溫婉卻帶著不可折的柔韌:「煩請沈家人,現在隨我同往縣衙,我陸氏要呈這——求離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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