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不祥的請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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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倉庫回來,一整夜,我和二叔都沒有合眼。

  阿強那個可憐的工人,在二叔用符水幫他穩住心神後,已經被我們打發走了。我們給了他一筆錢,讓他立刻買張機票,去哪裡都好,總之,在決戰結束之前,絕對不要再回香港。

  而平安堂里,則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死一般的寂靜。

  那句「他們在製造祭品」,像一句惡毒的詛咒,沉甸甸地壓在我們叔侄二人的心頭,幾乎要將人所有的希望都給碾碎。

  天亮了,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但鋪子裡,卻比下雨時還要壓抑。

  我和二叔,各自坐在八仙桌的一側,誰也沒有說話。桌子上,那張從標叔手裡得來的軍火庫結構圖,已經被我們翻來覆去,研究了不下百遍。圖紙的邊角,都已經被摩挲得起了毛邊。

  但我們找不到任何破局的方法。

  「二叔,」最終,還是我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鬼手婆啲降頭術,係咪真係咁犀利,犀利到……連你都冇辦法對付?」

  二叔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那杯早已涼透的濃茶,一飲而盡。茶水的苦澀,似乎讓他混亂的思緒,稍微清晰了一些。

  「唔系冇辦法。」他緩緩地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降頭術,萬變不離其宗,都系驅使陰穢污糟嘢害人。只要搵到佢嘅『降頭原物』,就有得破。但問題系……」

  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了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問題系,我哋連佢會將『原物』收埋喺邊度都唔知。軍火庫咁大,地形又複雜,仲有『自己人』幫佢哋封山。我哋得三日唔到嘅時間,點樣喺一個幾萬平方米嘅地方,搵到一件可能只得指甲咁大嘅嘢?」

  「更何況,」二叔的眼神,變得愈發凝重,「我最擔心嘅,唔系鬼手婆,而系佢哋要『喚醒』嘅嗰樣嘢。能夠需要用生魂做祭品嘅,絕對唔會系普通嘅山精鬼怪。我哋今次要面對嘅,可能系一隻……我哋連喺書上都未曾見過嘅……絕世凶物。」

  一番話,讓我剛剛燃起的一絲希望,再次被澆滅。

  我們現在,就像是兩個明知道前方是龍潭虎穴,卻又被逼得不得不跳下去的莽夫。我們有決一死戰的勇氣,卻沒有克敵制勝的把握。

  我們陷入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僵局。

  就在這片壓抑的沉默,幾乎要將空氣都給凝固的時候。

  「咚,咚咚。」

  一陣極富韻律的、不輕不重的敲門聲,突然從平安堂那扇緊閉的大門外,響了起來。

  我和二叔的神經,瞬間就繃緊了!

  鋪子門口,明明掛著「東主有喜」的牌子。行內人都知道,這是謝絕一切訪客的意思。這個時候,還有誰會來敲門?

  我們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警惕。

  二叔對我使了個眼色,示意我不要動。他自己則緩緩起身,悄無聲息地,走到了門後,通過門上的貓眼,向外望去。

  只看了一眼,二叔的眉頭,就立刻皺了起來。

  他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拉開了門栓,打開了那扇厚重的實木大門。

  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燕尾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一副白手套的中年男人。他的身後,還跟著兩名身材魁梧、穿著同款黑色西裝、神情冷峻的保鏢。

  為首的那個男人,雖然看起來像個管家,但身上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穩而又充滿了壓迫感的氣場,卻比任何一個我們見過的黑道大佬,都要強盛。

  他一進門,小小的平安堂,仿佛都因為他一個人的存在,而變得擁擠和壓抑了起來。

  「請問,邊位系陳長庚先生?」管家的目光,在我和二叔身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二叔的身上。他的粵語,說得字正腔圓,帶著一種老派的、屬於上流社會的優雅。

  「我系。」二叔的回答,言簡意賅。

  「陳先生,你好。」管家微微躬身,做了一個無可挑剔的英式管家禮,「我姓秦,係金爺屋企嘅管家。今日冒昧登門,系奉我家主人之命,特意嚟為陳先生,送一份薄禮。」

  金爺!

  聽到這個名字,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只見那管家說完,對身後的保鏢使了個眼色。其中一名保鏢,立刻上前一步,將一個看起來古色古香的、由名貴紫檀木打造而成的長方形木盒,恭恭敬敬地,呈了上來。


  「秦管家,你同金爺講,無功不受祿。我哋同金爺,好似冇咩交情喔。」二叔的語氣,不咸不淡。

  「陳先生謙虛了。」秦管家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禮貌的笑容,「我家主人說了,陳先生是人中之龍,能與陳先生這樣的人物,同處一城,是他的榮幸。這點小小的見面禮,還望陳先生,務必收下。」

  他說完,也不等二叔再拒絕,便親自上前,將那個紫檀木盒,輕輕地放在了我們面前的八仙桌上。然後,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二叔盯著那個木盒,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伸出手,緩緩地打開了盒蓋。

  盒蓋打開的瞬間,一股混雜著紫檀木香和某種奇異冷香的氣味,撲面而來。

  盒子裡面,鋪著一層厚厚的明黃色絲綢。而在絲綢之上,靜靜地躺著一副……製作得精美絕倫的……古董象棋。

  整副象棋,棋盤由一整塊巨大的、未經雕琢的墨色玉石製成,棋子,則是用兩塊成色和水頭都達到了頂級的、一白一青的上好和田玉,精心雕琢而成。

  每一顆棋子,都溫潤冰冷,入手分量十足。上面的「車馬炮兵」,都是由頂級的工匠,用小篆字體,一筆一划,親手雕刻上去的。這已經不是一副普通的象棋了,而是一件足以被放進博物館裡,當成鎮館之寶的……藝術品。

  而在那副精美絕倫的玉石象棋旁邊,還靜靜地躺著一張……用黑色硬卡紙製成的、邊緣燙著暗金色花紋的請柬。

  二叔拿起那張請柬,打開。

  只見上面,用一種風骨內斂、筆力遒勁的毛筆小楷,豎著寫了兩行字。

  「聞陳二先生棋藝高超,特備殘局,恭候於半山『靜心齋』,手談一局。」

  落款,只有一個字,和一個鮮紅的印章。

  【金】。

  秦管家看著二叔,臉上的笑容,依舊恭敬得體。

  「我家主人,今晚七點,在靜心齋,恭候陳先生大駕。希望陳先生,能夠賞光。」

  說完,他再次微微躬身,然後,便帶著那兩名如同雕塑般的保鏢,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從頭到尾,都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

  他們走後,平安堂里,再次恢復了寂靜。但空氣中,卻多了一股令人不安的、風雨欲來的味道。

  我看著桌上那副價值連城的玉石象棋,又看了看那張措辭優雅、但卻充滿了挑釁意味的請柬,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了出來。

  二叔緩緩地坐回了椅子上。他伸出手,從棋盤上拿起了一枚青玉雕刻而成的「車」,在兩根手指間,緩緩地摩挲著。

  那溫潤冰冷的觸感,從他的指尖,傳來。他的臉色,變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呢只老狐狸,又嚟出招喇。」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說道。

  「二叔,呢個擺明就系陷阱!我哋絕對唔可以去!」我急切地說道。

  「我知。」二叔點了點頭,眼睛,卻始終沒有離開桌上那盤,尚未開始的棋局。

  「但系,」他話鋒一轉,眼神陡然變得銳利無比,「就算明知系鴻門宴,我哋都非去不可。」

  「點解啊?」我不解地問道。

  「因為佢既然肯出招,就證明,我哋仲有棋可以行。」二叔將手中的玉棋子,重重地,按在了棋盤的楚河漢界之上,「金爺呢個人,極度自負。佢唔會做任何冇意義嘅事。佢請我過去『捉棋』,絕對唔係為咗同我聯絡感情。佢一定系有某個目的,或者系……佢同鬼手婆之間,出現咗某種我哋唔知嘅問題。」

  「呢個,可能系我哋唯一嘅機會。一個可以喺決戰之前,搞清楚鬼手婆底細嘅……最後機會。」

  我看著二叔那張寫滿了決絕的臉,知道,他已經下定了決心。

  是啊,我們已經被逼到了懸崖邊上,退無可退。既然如此,倒不如,迎著刀口,向前闖一闖!

  二叔看著那副如同戰場沙盤般的玉石棋盤,沉默了許久。

  然後,他緩緩地抬起頭,看著我,用一種極其嚴肅的語氣,一字一頓地說道:

  「阿安,將我哋之前喺萬家宗祠搵到嘅嗰塊完整玉佩,帶喺身上。」

  「我感覺……今晚,可能用得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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