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無路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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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標叔那句「你們鬥不過他們的」,像一句冰冷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死亡判決,重重地迴蕩在狹小而沉悶的車廂里。

  我癱坐在副駕駛的座椅上,感覺自己渾身上下所有的力氣,都被抽乾了。那股剛剛才因為憤怒而燃起的鬥志,此刻,已經被現實那殘酷的、冰冷的巨浪,給徹底地澆滅了。

  是啊,怎麼斗?

  我們拿什麼去斗?

  就憑我們叔侄兩個人,一間破舊的香燭鋪,和一些上不了台面的「百厭方術」?

  而我們的對手呢?

  【守舊派】,一個根植於香港數百年、觸角甚至已經延伸到官方最高層的龐然大物。

  【鬼手婆】,一個精通南洋邪術、殺人於無形的恐怖降頭師。

  還有那個隱藏在幕後、將我們所有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最可怕的【金爺】。

  更別提,三天之後,還有一支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並且接到了「格殺勿論」死命令的……香港飛虎隊。

  時間,地點,對手實力……

  我們,都處於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劣勢之中。

  這根本就不是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這簡直就是一場……有預謀的、單方面的屠殺。

  我看著窗外那片繁華的都市夜景,心裡第一次湧起了一股強烈的、想要逃跑的衝動。

  「二叔……」我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那個一直沉默不語、只是在默默地用紗布擦拭著嘴角血跡的二叔,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充滿了懦弱和動搖的聲音,輕聲問道,「標叔……標叔佢講得啱。我哋……斗唔過佢哋嘅。」

  「不如……我哋走吧?」

  「我哋唔要間鋪頭啦,唔要咩陰天子啦,更加唔要理咩狗屁嘅家族宿命啦!」我的情緒開始變得有些激動,「我哋攞住李老闆俾嘅嗰筆錢,買兩張機票,去邊度都好!去加拿大,去澳洲,去一個佢哋永遠都穩唔到我哋嘅地方!」

  「我哋可以重新開始!我可以去打份普通嘅工,你可以……你可以戒咗賭。我哋……可以好似一個普通人咁樣,安安穩穩咁過一世。唔好咩?」

  我說完,用一種近乎哀求的眼神,看著他。我希望他能點頭。

  二叔沒有立刻回答我,他只是沉默地,將那塊沾滿了鮮血的紗布,丟出窗外。然後,他從口袋裡,摸出了一支煙點上,深深地吸了一口。

  煙霧將他那張本就蒼白的臉,籠罩得更加模糊。

  「阿安,」過了許久,他才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一塊生了鏽的鐵片,「你以為,走得甩咩?」

  「點解走唔甩?!」我不甘心地反問道,「個世界咁大,佢哋勢力再大,都唔可能一手遮天吧?!」

  「佢哋系唔可以一手遮天。」二叔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極其苦澀的、充滿了宿Git命感的笑容,「但系,有樣嘢,可以。」

  他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手,指了指天上。

  「天命,你走得甩咩?」

  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你手腕上嗰個『同心結』,你以為只系個普通嘅降頭印記啊?唔系。佢系一份『天道契約』。」

  「呢份契約,唔系同鬼手婆簽嘅,唔系同【守舊派】簽嘅,甚至都唔系同金爺簽嘅。」

  「系你,同一個幾百年前嘅枉死女鬼,喺陰曹地府嘅『姻緣簿』上,簽落嘅死契!」

  「呢份契約,受陰陽兩界嘅法則保護。一旦生效,就再都冇得更改,冇得逃避。」

  「到咗『成婚之日』嗰晚,無論你匿喺天涯海角,無論你身邊有幾多高手保護。嗰只女鬼,都會準時,穿過陰陽兩界嘅壁壘,嚟穩你……『洞房』。」

  我聽著二叔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氣,從我的尾椎骨,一路竄上了天靈蓋。

  「那……那軍火庫嗰個『渡口』呢?」我顫抖著問。

  「嗰個渡口,」二叔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就系呢份『天道契約』裡面,唯一嘅……『後門』。」

  「亦都系……你唯一嘅生機。」

  「只有喺嗰個『陰界渡口』,喺陰陽兩界法則最混亂嘅地方,我哋先有可能,用我哋陳家祖傳嘅獨門手法,喺你同嗰只女鬼『拜堂』之前,強行將呢份契約……斬斷!」

  我徹底地,絕望了。


  原來,我們從始至終,都只有一個選擇。

  那就是,在三天之後,走進那個由【守舊派】、鬼手婆、金爺,甚至是香港警方,共同為我們編織的、天羅地網般的……死亡陷阱。

  車廂里,再次陷入了長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我將頭,深深地埋進了自己的雙臂里。我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正在等待著行刑時刻的到來。

  恐懼,無力,絕望……各種各樣的負面情緒,像潮水般,將我緊緊地包裹。

  就在我快要被這股黑暗徹底吞噬的時候,一隻布滿了老繭的、粗糙的、卻又異常溫暖的大手,重重地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是二叔。

  「阿安,」他的聲音,不再像之前那樣冰冷和絕望,反而帶著一種出人意料的、平靜的力量,「抬起頭嚟,望住我。」

  我緩緩地抬起頭,對上了他那雙布滿了血絲、但卻異常明亮的眼睛。

  「你阿公走之前,」他看著我,一字一頓地說道,「將你,將成個【平安堂】,都交俾咗我。」

  「佢話,我呢一世,爛賭,衰格,唔負責任,冇做過一件似樣嘅事。」

  「但系佢要我應承佢,最後一件事——無論發生咩嘢,都要保住你條命。因為你,系我哋陳家……最後嘅希望。」

  「佢將你交俾我,唔系要我教你點樣去做一個縮頭烏龜,唔系要我帶住你,好似喪家之犬一樣,四處逃竄。」

  他按在我肩膀上的手猛地收緊,力道之大,甚至讓我感覺有些疼痛。

  「我哋陳家嘅人,可以窮,可以賤,可以俾人睇唔起。」

  「但系,絕對唔可以……慫!」

  「我哋可以死。」

  「但一定要企喺度死!」

  他的每一句話,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我那顆,早已被恐懼占據的心臟上!

  我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看著他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如同火焰般燃燒的決絕。

  我那顆早已冰冷的心,在這一刻,仿佛被什麼東西,給重新點燃了。

  是啊。

  死,又有什麼可怕的?

  反正,橫豎都是一死。

  與其像一隻過街老鼠一樣,在恐懼和絕望中,等待著宿命的降臨。

  不如,就像一個真正的男人一樣,挺直了腰杆,走進那個該死的鬥獸場,用自己的拳頭,用自己的命,去跟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們,轟轟烈烈地干一場!

  就算死,也要從他們身上,狠狠地咬下一塊肉來!

  我緩緩地坐直了身體。

  我抬起頭看著二叔,我那雙因為絕望而黯淡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兩團……復仇的火焰。

  「二叔,」我緩緩地開口,聲音沙啞,但卻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堅定。

  「你講得啱。」

  「佢哋想玩,我哋就……陪佢哋玩到底!」

  二叔看著我,看著我眼中那份死灰復燃的鬥志,他那張總是充滿了疲憊和滄桑的臉上,終於,緩緩地露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欣慰的笑容。

  他重新發動了汽車。那台老舊的豐田,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像一頭甦醒的雄獅。

  「好!」

  「咁我哋就去睇下。」

  「系佢哋嗰張『天羅地網』夠硬,定系我哋陳家呢兩條爛命……夠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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