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白領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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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籠屋那件事,像一塊沉甸甸的石頭,壓在我心口好幾天。

  我總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叫阿蓮的女人的哭喊,想起她丈夫那張蠟黃的臉,也想起小武那雙清澈但茫然的眼睛。我第一次發現,原來「鬼故事」的背後,往往藏著更讓人無奈的「人」的故事。

  二叔把那塊鎮魂磚帶走後,就又消失了。他說要去新界找個「風水寶地」,把那塊凶物給「葬」了,免得它再出來害人。

  鋪子裡的生意,又恢復了往日的冷清。我也樂得清靜,每天開店、看報、打遊戲,試圖用這些無聊的日常,來沖淡心裡那股子化不開的沉重感。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概一個星期。

  那天下午,我正趴在櫃檯上,聽著收音機里播報的賽馬新聞,昏昏欲睡。鋪子的門帘突然被人掀開,一個與這裡格格不入的身影,帶著一陣清新的香水味,走了進來。

  那是個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輕女人。她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職業套裝,化著精緻的淡妝,手裡還提著一個名牌手袋。她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中環寫字樓里才會有的那種精明幹練的氣質,與我們這條充滿了油煙味和草藥味的油麻地舊街,顯得格格不入。

  她一進來,就用一種審視的目光,快速地掃視了一圈我們鋪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紙紮祭品和風水擺件,好看的眉頭不易察覺地皺了一下,顯然是對這裡的環境不太滿意。

  「請問,邊位系陳大師啊?」她開口了,聲音清脆,說的是一口夾雜著英文單詞的、標準的「港式英語」。

  我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她是在找我。我從櫃檯後站起身,有些不自在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件皺巴巴的T恤,說:「我姓陳。唔知小姐你穩我有咩事啊?」

  「我姓白,你叫我Pak小姐就得啦。」她從手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了過來,「我系聽朋友介紹過來嘅。佢話……你哋呢度好靈,專門處理一啲……比較特別嘅case。」

  我接過名片看了一眼,上面印著「宏信投資集團高級客戶經理白芷晴」。宏信投資,我在財經報紙上見過這個名字,是香港一家規模不小的金融公司。

  「白小姐客氣啦。我哋呢度就系間普通嘅香燭鋪啫。」我打著哈哈,心裡卻開始犯嘀咕。一個在中環上班的金融白領,跑到我這油麻地的破鋪子裡來,能有什麼「特別的case」?

  白芷晴似乎看出了我的疑慮,她猶豫了一下,才壓低了聲音,用一種既困惑又恐懼的語氣,開始講述她遇到的怪事。

  「陳先生,我唔知你信唔信呢個世界上有啲科學解釋唔到嘅嘢。」她開口道,「我本來都唔信嘅。但系我哋公司最近……真系好邪門。」

  她說,自己就在中環那棟最出名的、外形像竹筍一樣的中銀大廈里上班。公司在頂層,裝修豪華,一切都是最現代化的。但就是這麼一個地方,最近卻出了件讓人毛骨悚然的怪事。

  「我哋公司有部最新款嘅富士複印機,好貴嘅,平時都好正常。」白芷晴說到這裡,聲音都有些顫抖了,「但系呢半個月,唔知點解,佢總系會喺半夜三更,自己無端端啟動。」

  「自己啟動?」我下意識地問,「會不會是定時任務或者電路問題?」

  「唔系!」她立刻否定道,「我哋請咗最好嘅工程師來檢查過,線路、程序全部都冇問題。最恐怖嘅系……佢唔系亂印,佢印出嚟嘅嘢,全部都系我哋公司嘅標準訃告!」

  「訃告?」我心裡咯噔一下。

  「系啊!」白芷晴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就系那種通知親友某人去世嘅通知單。格式一模一樣,但上面嘅姓名、時間、地點,全部都系空白嘅。日日都系咁,一到午夜十二點,部機就好似發瘋一樣,自己喺度『沙沙沙』咁印,第二日朝早清潔阿嬸返工,就見到滿地都系啲空白嘅訃告紙,幾百張都有啊!嚇到個阿嬸都唔敢做啦!」

  我聽著她的講述,下意識地就覺得,這八成是哪個對公司不滿的員工,在用這種方式搞惡作劇,散播不祥的氣氛。畢竟,在印表機上設置一個定時列印任務,也不是什麼難事。

  「白小姐,你哋公司最近有冇炒過人,或者有冇員工之間有咩矛盾啊?」我試圖從一個更「科學」的角度去分析。

  白芷晴搖了搖頭:「冇啊。我哋公司福利好好,人員好穩定。而且我都講咗,工程師檢查過,部機根本冇設置任何定時任務。」

  就在我準備繼續追問的時候,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突然從我身後傳了過來。

  「條Team最近系唔系喺度傾緊一單好大嘅deal啊,Pak小姐?」


  我回頭一看,只見二叔陳長庚不知何時又鬼魅般地出現在了鋪子裡。他正斜倚在後堂的布簾上,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一雙眼睛卻饒有興致地,在那位衣著光鮮的白小姐身上來回打量。

  白芷晴被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形象邋遢的中年男人嚇了一跳,警惕地退後了一步:「你系……」

  「我二叔。」我有些尷尬地介紹道。

  二叔沒理會我們,他自顧自地晃悠到櫃檯前,拿起我桌上的打火機,點燃了嘴裡的煙,然後對著白芷晴,又問了一遍:「你哋公司,最近系唔系喺度傾緊一單足以決定你哋公司生死存亡嘅生意啊?」

  白芷晴的臉上,露出了極度震驚的表情。她看著二叔,結結巴巴地說:「你……你點知㗎?」

  「我唔止知你哋喺度傾deal,我仲知,你哋嘅對手,系一間海外嘅財團。而且,呢單deal如果傾成,表面上你哋公司會賺一大筆,但實際上,不出半年,你哋公司就會俾人食到骨頭都冇得剩。」二叔吐出一個煙圈,語氣平淡,卻仿佛已經看穿了一切。

  白芷晴徹底被鎮住了。她張著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因為二叔說的,和她們公司目前正在進行的那個高度機密的併購案,一模一樣!

  「大師……你……你真系大師!」她看著二叔的眼神,瞬間就從之前的審視和懷疑,變成了極度的敬畏和崇拜。

  我站在一旁也看傻了。二叔這幾天都不知道死到哪裡去了,他怎麼會對一家金融公司的事情了如指掌?難道他真的會「掐指一算」?

  二叔掐滅了菸頭,將菸蒂精準地彈進了角落的垃圾桶里。他看著一臉震驚的白芷晴,用一種不容置疑的、如同最終宣判般的語氣,斷言道:

  「Pak小姐,你返去同你老闆講。你哋公司嘅問題,唔關鬼事。嗰部複印機,系『預兆靈』。」

  「預兆靈?」我和白芷晴異口同聲地問。

  「冇錯。」二叔點了點頭,「萬物皆有靈。一間公司,生意做得大,自然都會聚住一股『氣』。呢股氣,就系公司嘅『氣運』。依家你哋公司嘅氣運,感應到一場足以令佢『死亡』嘅巨大危機即將來臨,但佢又冇辦法直接通知你哋呢啲凡人。」

  他指了指中環的方向,冷笑道:「於是,佢只能通過公司里『靈性』最足嘅一件嘢——也就是嗰部最新款、最智能嘅複印機——用佢唯一識得嘅方式,來向你哋發出警告。」

  「佢日日印嘅唔系訃告,系求救信啊。」

  「佢喺度警告你哋,呢單生意做落去,你哋成間公司……就都要『死』啦。」

  白芷晴被二叔這番話說得臉色煞白,渾身都在微微地顫抖。她顯然是被這套聽起來玄之又玄、卻又似乎能完美解釋一切的理論給徹底說服了。

  她看著二叔,用一種近乎哀求的語氣說:「大師,咁……咁有冇得解救啊?」

  二叔卻擺了擺手:「解鈴還須繫鈴人。問題嘅根源唔喺部機度,喺你哋份合同度。你哋自己諗辦法啦。」

  白芷晴聽了,雖然還是半信半疑,但還是從手袋裡拿出一沓厚厚的鈔票,想作為諮詢費。二叔卻連看都沒看一眼,只是揮了揮手,示意她可以走了。

  最後,白芷晴還是留下了一張公司的地址和她的聯繫方式,對我們千恩萬謝,說無論如何,都希望我們能去她公司現場看一看,幫她求個心安。

  等她走後,我才終於有機會問二叔:「二叔,你剛才講嗰啲嘢,真定假㗎?你又點知人哋公司啲嘢咁清楚?」

  二叔神秘一笑,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報紙,丟在我面前。

  那是昨天的《信報》財經版,頭版的一個小角落裡,用極小的篇幅,報導了「宏信投資集團」即將與某海外財團達成併購意向的新聞。

  我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他不是會算命,而是……會看報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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