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無愧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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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維長長舒了口氣,他之所以這麼撮合沈青川與謝冬梅,是因為他知道沈青川的為人,如果與沈青川達成合作,之後謝冬梅便不再有後顧之憂,不會再出現像被挖走供應商這種事情。

  沈青川拉了條長凳,在謝冬梅對面坐下,那雙深井般的眸子緊緊鎖著她:「謝大夫,既然你自認懂藥,那我考考你。」

  他也不等謝冬梅回答,直接開口:「當歸頭、身、尾,功用何異?」

  「頭止血,身補血,尾活血,全用則和血。婦人產後,一方當歸散,足以定乾坤。」謝冬梅對答如流。

  沈青川眼神一凝,又問:「半夏與天南星,同屬一科,皆有大毒,如何炮製方能入藥?」

  「姜礬同制,七蒸七曬,方能去其燥烈之性。若遇癰腫瘡毒,取生半夏搗爛外敷,以毒攻毒,效若桴鼓。」

  兩人一問一答,語速越來越快,從藥材炮製到君臣佐使,再到古方化裁。

  鄭湘文和馮招娣聽得雲裡霧裡,只覺得母親身上仿佛籠罩著一層光,自信而強大。

  顧維則是越聽越心驚,他只知謝大夫醫術高,卻不知她對藥理的精通,竟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地步!

  沈青川的臉色,也從最初的考較,漸漸變成了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絲……棋逢對手的興奮。

  最後,他沉默了許久,屋子裡只聽得見外面碼頭隱約的汽笛聲。

  「最後一個問題。」他死死地盯著謝冬梅,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若有一天,你明知眼前是個惡貫滿盈、死有餘辜的壞人,但他偏偏病重垂死,就在你面前。救,還是不救?」

  顧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知道,這觸及到了沈青川內心最深的傷疤。

  謝冬梅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眼底深藏的痛苦和掙扎,許久,她緩緩吐出四個字。

  「無愧於心。」

  這四個字,不偏不倚,不軟不硬,卻像一道驚雷,狠狠劈在沈青川的心上。

  他猛地一震,瞳孔驟然收縮。

  無愧於心……

  他的爸爸,那個古板、善良,把『醫者父母心,眾生皆平等』奉為圭臬的老中醫,臨死前拉著他的手,還在喃喃自語:「我……我沒錯……我只是想救人……」

  是啊,他只是想救人,所以他救了那個橫行鄉里的地痞。

  結果那地痞非但不知感恩,反而因為恢復不佳,帶人砸了藥鋪後激動而亡,把他爸爸活活逼上了絕路。

  若是爸爸當時能聽一句勸,若是爸爸能有眼前這個女人一半的變通,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

  救人,要無愧於醫者的身份。

  不救,亦要無愧於自己的良心。

  原來,這道困擾了他十幾年,讓他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難題,答案竟然如此簡單,又如此艱難。

  沈青川眼中的尖銳和冰冷,在這一刻悄然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曠日持久的悲哀和釋然。

  屋內的死寂,被一聲極輕的嗤笑打破。

  那笑聲從沈青川的喉嚨里溢出來,起初還帶著壓抑的沙啞,緊接著,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從胸腔里迸發出來,帶著顫抖,帶著一種近乎癲狂的釋放。

  他笑著弓下腰,單手撐著桌面,肩膀劇烈地抖動,眼角甚至沁出了淚花。

  那笑聲里,有悲愴,有解脫,更有十年寒冰一朝崩裂的酣暢。

  這人……莫不是瘋了?

  終於,笑聲漸歇。

  沈青川緩緩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臉,那雙深陷的眸子裡,盤踞多年的陰霾仿佛被這笑聲衝散了大半,透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亮。

  他看著謝冬梅,眼神里再無半分譏誚與試探,只剩下一種近乎赤誠的灼熱。

  「我爸……他臨死都想不明白,」他的聲音還帶著笑過後的嘶啞,「他總說,醫者眼裡,不該分好人壞人,只有病人。結果,他救的那個畜生,反過來一口咬死了他。」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十幾年的鬱氣全部吐出來:「所有人都勸他,我也勸他,可他聽不進去。他說那是他的道。」

  「無愧於心……」沈青川咀嚼著這四個字,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你這四個字,比他那一輩子的道,要高明太多了。」

  他說完,猛地拉開長凳,對著謝冬梅鄭重其事地開了口:「謝大夫,我跟你干。」

  「什麼?」顧維驚得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

  鄭湘文和馮招娣也驚訝地張大了嘴,面面相覷。

  「我的意思是,」沈青川的目光死死鎖著謝冬梅,帶著一股破釜沉舟的決絕,「聘我去你的醫館上班,當個坐堂大夫,或者打雜的學徒,都行。」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爹走了以後,我守著這一屋子藥材,翻遍了他留下的醫書,越學越覺得……自己是個半吊子。越學,心裡的疙瘩就越解不開。」

  他看向謝冬梅,眼神里是毫不掩飾的敬佩與渴望:「你點醒了我。我想學,跟著你學真正的中醫,學怎麼『無愧於心』。」

  謝冬梅心裡掀起一陣巨浪,面上卻依舊平靜如水。

  她就知道,這沈青川是塊未經雕琢的璞玉。

  有天賦,有風骨,更有那份醫者最難得的自省和掙扎。

  這種人,一旦想通了,前途不可限量。

  「我這廟小,怕是容不下你這尊大佛。」謝冬梅嘴角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容得下!」沈青川急切地向前探了探身子,「剛才考我的那些問題,你對答如流,甚至引申之處,比我父親的註解還要精妙。這是書本上學不來的真本事!這個機會,我不能錯過!」

  謝冬梅緩緩放下搪瓷缸子,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好。」她乾脆利落地吐出一個字。

  滿室的人都鬆了口氣。

  謝冬梅看著他,話鋒一轉:「我開醫館正是用人之際。你能來我求之不得。只是……你一邊要坐堂看診,一邊還要給我供應藥材,忙得過來嗎?」

  顧維也連忙點頭:「是啊青川,你哪有分身的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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