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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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晨光透過禪房雕花的木窗,篩下細碎的金斑,落在靜慧身下的軟榻上。

  絨毯是上好的雲絲所織,厚而不重,將周身裹得暖意融融,可她睜開眼的剎那,心頭卻浮起一陣莫名的空茫。

  眼皮沉重得很,像是墜了鉛,她抬手按向眉心,那裡突突地跳著,帶著一絲鈍痛,仿佛被什麼重物碾過般昏沉。

  這軟榻並非她平日打坐的蒲團,被褥間還帶著淡淡的檀香,混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草木清氣。

  她明明記得昨夜是在案前抄經,青燈一盞,硯台里的墨還未乾透,怎麼會突然躺在榻上?

  靜慧撐起身子,絨毯滑落,露出裡面素色的僧衣,衣料平整,顯然是被人細心整理過。

  她環顧四周,禪房依舊是往日的模樣,書架上整齊碼放著經卷,案几上筆墨紙硯一應俱全,只是那本攤開的經書,頁碼停留在了她毫無印象的後半卷。

  她伸手拿起經書,指尖撫過泛黃的紙頁,上面的字跡工整娟秀,正是她慣用的筆鋒,可那些密密麻麻的經文,竟像是旁人所寫,她半點記憶也無。

  昨日夜裡開始抄錄的經文,她明明只記得寫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怎麼一夜之間,竟往後抄了足足三章?墨色深淺不一,想來是抄了許久,可她腦海里一片空白,沒有青燈相伴的靜謐,也沒有手腕酸痛的疲憊,仿佛那段時光被生生抹去了。

  靜慧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摩挲著經文上的字跡,只當是近來寺中事務繁雜,又要日日研習經文,實在是累極了,才會神思不屬,連自己何時歇息、何時抄完的經書都記不清了。

  她將經書合起,放在膝上,正欲起身,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隨後便是小丫頭青禾脆生生的聲音:「師太,您醒了嗎?我打了熱水來。」

  「進來吧。」靜慧的聲音帶著一絲剛睡醒的沙啞。

  青禾端著銅盆走進來,盆中冒著氤氳的熱氣,帕子浸在水裡,散著淡淡的艾草香氣。她將銅盆放在案几上,轉頭看向靜慧,目光在她臉上一掃,便露出了擔憂的神色。

  「娘娘——」剛出口兩個字,她便慌忙住了嘴,臉頰微紅,連忙改口,「師太,您今日臉色怎麼這般不好?眼下都帶著青影,瞧著像是一夜沒歇息好,累得很呢。」

  青禾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帕子擰乾,遞到靜慧手中,又順手將案几上的經書整理好,一頁頁撫平褶皺,摞得整整齊齊。「您要是實在疲憊,不如今日就早些歇息吧,別硬撐著。」她輕聲勸道,「這抄經的活兒也不急在一時,我們幾個師姐妹都閒著,不如就由我們來替您代勞,您好好睡一覺養養精神,豈不是更好?」

  靜慧接過溫熱的帕子,敷在臉上,艾草的暖意順著肌膚蔓延開來,稍稍緩解了眉心的脹痛。她搖搖頭,將帕子放回銅盆中,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抄經本就是個心意,貴在誠心。若是讓旁人代勞,便失了這份誠心,倒不如不抄。」她拿起案几上的經書,指尖輕輕拂過封面,「你只管去忙你的吧,寺里的雜務也不少,不用惦記著我。我抄我的經書,累了自會歇著,不礙事的。」

  青禾見她堅持,也不好再勸,只是眼神依舊帶著擔憂。她伸手拿起那本整理好的經書,隨意翻了翻,目光落在頁碼上,不由得驚呼一聲:「呀,師太,您昨夜竟抄了這麼多?」她指著後半卷的經文,語氣里滿是驚訝,「昨日傍晚我來送齋飯時,您還只抄到前半部分,這一夜竟抄完了後面三章?您這是熬了一整夜嗎?難怪會這麼累。」

  靜慧聞言,心頭又是一陣茫然。她再次按了按眉心,那裡的鈍痛似乎又重了些,眉頭微微蹙起:「我也沒印象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許是昨夜抄經時太投入,又或是實在太累,竟連抄了這麼多都不記得了。」

  青禾看著她疲憊的模樣,越發心疼:「師太,您可不能這麼熬著。師父說了,修行也需勞逸結合,身子垮了,怎麼能更好地研習佛法呢?」她替靜慧續了些熱水,「您先洗漱,我去給您端些清淡的齋飯來,您多少吃點,墊墊肚子。」

  靜慧點點頭,看著青禾離去的背影,心中的困惑卻絲毫未減。

  她拿起經書,再次翻開那些毫無印象的章節,字跡熟悉,墨色新鮮,可那段抄經的記憶,卻像是被濃霧籠罩,怎麼也看不清,摸不著。

  靜慧指尖還停留在經卷的墨跡上,那股莫名的空茫尚未散去,屋外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帶著幾分慌亂,打破了禪房的靜謐。

  她抬眸望去,只見青禾已經快步迎了出去,眉頭緊緊蹙著,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慌慌張張的做什麼?可是前幾日來求見的那些人又纏上來了?」


  門口的小尼姑跑得滿臉通紅,額角沁著細汗,胸口劇烈起伏著,擺著手連連搖頭:「不是不是,青禾師姐,不是那些求見的!」她喘著氣,語速飛快,「是……是個孩子!山下來了個孩子!」

  青禾愣在了原地,臉上的不耐瞬間化作茫然,眉頭皺得更緊了:「孩子?什麼孩子?這深山古寺的,怎麼會有孩子來?」

  「是走失的!」小尼姑急聲道,眼眶都帶著紅意,「那孩子約莫四五歲的模樣,不知怎的跑到山上來了,一路哭著找爹娘,哭得撕心裂肺的,現在都快背過氣去了!主持師父說,咱們寺里的師姐妹都是自幼出家,沒生養過,實在不知該怎麼哄,也怕孩子哭壞了身子……」

  她說著,目光殷切地望向禪房內,「主持師父想起靜慧師太心善,最是體恤眾生,便讓我來求姐姐通傳一聲,求師太下去看看吧!那孩子哭得太可憐了,救他一命,也是莫大的功德啊!」

  青禾聞言,神色漸漸緩和下來,轉身進屋時,臉上已帶了幾分不忍。

  此時靜慧剛用過早膳,案几上的清粥小菜沒動幾口,白瓷碗裡的粥還冒著淡淡的熱氣。她本就因昨夜的失憶心緒不寧,胃口不佳,聽青禾將事情原委一一說清,那雙素來平靜無波的眸子裡頓時泛起了漣漪。

  出家人以慈悲為懷,眾生皆苦,何況是一個走失荒野、啼哭不止的稚子?靜慧放下手中的竹筷,指尖微微收緊,心中那點殘存的茫然瞬間被憐憫取代。

  她起身時,僧衣的衣袂輕輕掃過案幾,聲音溫和卻堅定:「既是如此,怎能不去?」

  青禾連忙上前扶住她,低聲道:「師太,您臉色還不好,要不要多帶件衣裳?山路風涼。」

  「不必了。」靜慧搖搖頭,腳步已朝著門外邁去,「早些去看看,也好讓孩子少受些苦楚。」

  跟著那小尼姑穿過寺中的迴廊,遠遠便聽見前殿方向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哭聲,那哭聲稚嫩又悽厲,帶著極致的恐懼與無助,一聲聲撞在人心上,讓人不由得跟著揪緊了心。

  靜慧加快了腳步,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擺動,心中默念著佛號,只盼著那孩子能平安無事。

  待到走近前殿的院子,那哭聲越發清晰。只見院子中央圍了幾個小尼姑,手足無措地站著,而她們中間,一個小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地上,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頭髮凌亂地貼在汗濕的臉頰上,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幾乎喘不過氣來,每一聲啼哭都帶著哽咽,仿佛要將心都哭出來。

  靜慧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的瞬間,整個人卻如遭雷擊,驀地僵在了原地。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周圍的哭聲、小尼姑們的低語聲都瞬間遠去,她的耳邊只剩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咚咚」作響,震得耳膜發疼。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原本平和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連嘴唇都控制不住地輕輕打顫,一股難以言喻的驚濤駭浪在她心底翻湧,帶著幾分陌生的痛楚與慌亂,讓她幾乎站立不穩。

  那孩子的側臉埋在臂彎里,只能看見一截細瘦的脖頸和泛紅的耳廓,可就是這樣一個模糊的輪廓,卻讓她心頭某個塵封已久的角落轟然碎裂,一些零碎的、模糊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快得讓她抓不住,只留下一陣尖銳的刺痛。

  怎麼會……怎麼會這麼像?

  她怔怔地站在那裡,指尖冰涼,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艱難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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