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殿下,求您別操勞了!這魚竿,臣給您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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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承乾要去北疆「巡狩」的消息,半日之內,席捲了整座長安城。

  這一次,不是坊間流言。

  是中書省頒布的正式詔令。

  《皇太子代天巡狩安北事詔》。

  詔書由當朝第一筆桿子許敬宗操刀,辭藻華美,情感熾烈。

  李承乾被描繪成一位「為國忘身,心憂萬民,雖抱病在軀,仍不忘北疆之土,親赴苦寒,以安社稷」的千古聖賢儲君。

  詔書一出,朝野震動,萬民感泣。

  「殿下……殿下他真的……我哭死!」

  「身子骨都熬成那樣了,還要親赴漠南苦寒之地,這是何等的胸襟!」

  「以前總覺得殿下孱弱,今日才知,那非是孱弱,是『文王之體』!是心力損耗過度的明證啊!」

  「我大唐有此儲君,何愁盛世不來!」

  東宮門外,自發前來為太子祈福的百姓絡繹不絕。

  各種珍貴的補品、祈福的法器堆積如山,幾乎堵死了東宮的正門。

  而身處風暴最中心的李承乾,正對著一面銅鏡。

  鏡子裡映出的那張臉,沒有一絲活人的顏色。

  幾個宮人正小心翼翼地為他量體裁衣。

  不是他想要的任何寬鬆舒適的便服。

  而是一套套繁複到令人髮指的禮服。

  太子大朝服、巡狩禮服、祭祀專服……

  「殿下,這套玄色十二章紋大裘冕,是您抵達安北都護府,受百官朝拜時所用。」

  「這套赤色通天冠服,是您祭祀天地,為北疆祈福時所用。」

  「還有這套武弁服,是您檢閱三軍時……」

  李承乾聽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只想帶兩件能躺著打滾的舊衣服,現在光是禮服就備了十幾套。

  他無力地抬了抬手,聲音虛浮。

  「簡單點……一切從簡。」

  旁邊負責記錄的起居郎聞言,頓時雙目放光,筆走龍蛇。

  「殿下節儉,有上古之風!雖巡狩北疆,仍不忘樸素之本,言及『一切從簡』四字,令聞者無不動容!」

  李承乾眼角狠狠一抽。

  又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從根源上自救。

  既然是去「摸魚」,裝備必須帶齊。

  他把貼身內侍稱心叫到跟前,壓低聲音,做賊似的吩咐:「去我庫房,把那幾根上好的竹製魚竿,還有那套紫砂小茶具,都給收拾好。再帶上幾本……嗯,有趣的雜書。」

  稱心心領神會,躬身領命而去。

  沒過多久,一聲洪鐘般的嗓門炸響,一個黑臉巨漢龍行虎步闖了進來。

  「末將尉遲恭,參見太子殿下!奉陛下之命,此次殿下北巡,由末將親領一千玄甲精銳,護衛殿下周全!」

  來人正是尉遲恭。

  他那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李承乾,眼神里滿是狂熱與崇敬。

  李承乾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

  完了。

  派了這麼個煞神跟著,自己還想有安生日子?

  尉遲恭的大嗓門還在殿內迴蕩:「殿下放心!末將已勘察沿途路線,布下三重護衛,明哨暗哨,五十步一崗,百步一哨!莫說刺客,便是一隻蒼蠅想近您的身,也得先問過末將手中鋼鞭!」

  李承乾扯了扯嘴角,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尉遲將軍……辛苦,不必如此……大動干戈。」

  「不大動干戈如何能行!」尉遲恭把胸甲拍得砰砰作響,「殿下乃我大唐定海神針,萬金之軀!您的安危,便是大唐的安危!末將萬死不辭!」

  恰在此時,稱心抱著一個箱子,做賊心虛地從外面溜了進來。

  尉遲恭鷹眼一掃,厲聲喝道:「站住!箱中何物?拿來!」

  稱心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道:「是……是殿下吩咐要帶的一些……私人物品。」

  尉遲恭毫不客氣,上前一把掀開箱蓋。

  裡面靜靜躺著的魚竿、小茶壺,以及幾本封面香艷的話本小說,瞬間暴露無遺。


  尉遲恭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了下去。

  他猛地抓起那根做工精巧的魚竿,轉身,對著李承C乾「噗通」一聲重重跪下!

  那聲悶響,讓李承乾的心都跟著顫了一下。

  「殿下!您……您這是何苦啊!」尉遲恭的聲音竟帶上了哭腔。

  李承乾徹底懵了:「我……我怎麼了?」

  「您都病成這般模樣了,竟還要帶著魚竿!」尉遲恭聲淚俱下,痛心疾首,「末將明白了!您這是效仿太公望,名為垂釣,實為求賢!」

  「可您已是太子,天下賢才盡歸麾下!您還要釣什麼啊?您是想告訴滿朝文武,您求賢若渴之心,哪怕在病榻之上、遠行途中,都未曾有片刻停歇嗎?」

  「殿下!您再這般宵衣旰食,這身子骨,會垮的啊!」

  李承乾張著嘴,一個字都辯解不出來。

  我他媽就是想釣條魚改善伙食啊!

  他還沒從這毀滅性的腦補中緩過神,一個清瘦的身影慢悠悠踱了進來,正是孫伏伽。

  孫伏伽只瞥了一眼箱中之物,便立刻正了正官帽,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殿下高瞻遠矚,臣……拜服。」

  李承乾心中警鈴大作:「孫……孫少詹事,何出此言?」

  孫伏伽拿起那本封面繪著仕女圖的話本小說,神情肅穆至極。

  「殿下帶此書,絕非為了消遣。」

  「殿下是想以身作則,告知我等,讀史使人明智,讀詩使人靈秀,而讀這等市井『雜書』,則能知曉民生百態,洞察人性幽微。」

  他將書冊輕輕放回,語氣敬佩得無以復加。

  「殿下此去北疆,不僅要經略軍國,更要體察民情。這,才是『巡狩』二字的真諦!於細微處見真章,於無聲處聽驚雷!殿下之境界,臣望塵莫及!」

  尉遲恭在一旁聽得連連點頭,看向李承乾的眼神,已經從崇敬,升華到了仰望神明。

  李承乾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看著那一箱子自己精心準備的「摸魚神器」,它們現在不再是工具。

  它們是自己「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鐵證。

  「這……這些東西……」尉遲恭和孫伏伽對視一眼,斬釘截鐵。

  「不合禮制!」

  「有損殿下清譽!」

  話音未落,尉遲恭直接抱起箱子,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片刻後,庭院裡傳來木頭被折斷的「咔嚓」脆響,以及烈火燃燒的「噼啪」聲。

  李承乾木然地聽著。

  他知道,自己最後的希望,被這兩個忠心耿耿的「好臣子」,給物理超度了。

  三日後,長安,朱雀門。

  旌旗如林,甲冑如山。

  李承乾身穿那套華貴得讓他渾身難受的巡狩禮服,被眾人扶上了一輛形制堪比移動宮殿的巨型馬車。

  車內軟塌、書案、薰香一應俱全,唯獨車窗被厚厚的帷幔遮蔽,密不透風。

  美其名曰,「防止殿下再受風邪侵擾」。

  他感覺自己不像太子,更像一尊被精心打包,準備送去展覽的易碎瓷器。

  李世民親自送行,當著文武百官與無數百姓的面,緊緊拉著他的手,殷殷囑託。

  「承乾,此去山高路遠,萬事珍重。」

  皇帝的眼中,滿是期許與信賴。

  「記住,你的身後,是整個大唐!」

  李承乾扯動嘴角,點頭,那個笑容比哭都難看。

  車輪緩緩啟動。

  「恭送太子殿下——!」

  「殿下千歲!大唐千秋——!」

  山呼海嘯般的送別聲中,李承乾癱倒在軟塌上,絕望地望著那片密不透風的華美車頂。

  他清楚地知道。

  這趟名為「巡狩」的旅程,目的地不是自由遼闊的漠南。

  而是一座名為「聖賢」的,更加富麗堂皇、也更加堅不可摧的牢籠。

  這班,終究是曠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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