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完了!弟弟把我獻祭給了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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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烏雲散盡,金光破曉,東海之濱被劈成了截然不同的兩個世界。

  奠基儀式所在的灘涂,已是一片狼藉。

  祭台的骨架被沖得七零八落,無數石料工具消失無蹤。大地被海水泡得浮腫,化作一片滑膩的爛泥沼澤。幾個工部官員站在那裡,神情呆滯,看著數月心血被大海一口吞下,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

  而數里之外的東灣,是另一番天地。

  李泰渾身濕透,髮髻散亂,姿態狼狽。

  可他的雙眼,卻亮得嚇人。

  那光芒,像是兩顆在胸中熊熊燃燒的星辰。

  他的腳下,是一片深邃而死寂的水域。

  海灣呈現出一個完美的「C」字形,兩側山脈如巨人張開的臂膀,將風暴最猙獰的力量,死死地擋在了世界之外。

  灣口雖窄,水深卻遠超想像,足以讓當世最大的艨艟巨艦從容出入。

  這裡,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完美庇護所。

  一處足以佑護萬千舟楫的……絕代良港!

  比他們之前嘔心瀝血選出的那片灘涂,強了不止百倍!

  「神……神跡啊……」

  一名隨行的老船匠雙腿一軟,直挺挺地跪了下去,朝著李承乾所在的方向,以額觸地,五體投地。

  「太子殿下……是真神仙!老朽行船四十年,四海為家,竟不知自家門口藏著這等風水寶地!」

  「殿下安坐營中,只用一眼,就看破了天地玄機!」

  「這……這不是神明,是什麼!」

  老船匠的嘶喊,擊中了所有人的心臟。

  李泰的身體因極度的亢奮而劇烈顫抖。

  通了。

  一切都通了。

  皇兄為何對奠基大典興致缺缺?為何只說「開工」二字?為何要在風暴中張開雙臂,擁抱天地?

  因為在他眼中,之前的一切,都是一場滑稽的戲劇!

  一場為了「點醒」自己,而拉開的宏大序曲!

  真正的華彩樂章,從風暴開始!從他指向東灣的那一根手指開始!

  皇兄不是在考驗他,更不是在教導他。

  皇兄是在……點化他!

  他看自己的眼神,哪裡是兄長看弟弟?

  那是神明在俯視一個愚昧而可憐的凡人!

  「噗通!」

  李泰再也壓不住內心的山呼海嘯,雙膝重重砸在濕潤的土地上,朝著鷹愁澗大營的方向,行了一個無比虔誠的大禮。

  「皇兄……小弟,受教了!」

  ……

  「阿嚏!」

  李承乾打了個大噴嚏,把身上的毛毯裹得更緊了些。

  稱心端來一碗熱氣騰騰的薑湯,滿臉心疼:「殿下,您淋了那麼久的雨,快驅驅寒。萬一又『病倒』了可怎麼辦。」

  李承乾接過薑湯,一口灌下。

  辛辣的暖流划過喉嚨,他長長舒了口氣。

  活過來了。

  他現在心情極佳。

  風暴把工地夷為平地,奠基大典徹底泡湯,這下總該消停了吧?

  後續的藉口他都想好了:工地被毀,乃上天示警,此地不宜動土。為順應天意,體恤民情,海港項目,就此作罷!

  完美!

  想到這裡,他甚至哼起了不成調的小曲。

  就在這時,帳篷的帘子被人一把掀開,力道之大,仿佛要將門帘撕裂。

  李泰像一陣旋風沖了進來。

  他渾身滴著水,臉上卻燒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潮紅。

  「皇兄!」

  他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李承乾面前,不等對方開口,再次單膝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尖厲。

  「成了!皇兄!我們成了!」

  李承乾嘴角的笑容,一寸寸凝固。

  「什麼成了?」


  「東灣!您說過的那個東灣!」

  李泰猛地抬頭,眼神狂熱地像在仰望一尊行走於人間的活佛。

  「那裡是天賜的良港!比原址好上百倍!風暴過後,風平浪靜,毫髮無損!」

  「皇兄,您……您是如何知道的?您是不是早就……早就推演出了這一切?」

  李承乾的心臟,猛地向下一墜。

  完了。

  又搞砸了。

  他看著李泰那張寫滿「求知」與「崇拜」的臉,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在迴響。

  自己只是想讓他們知難而退,隨手指了個地方。

  怎麼就真的讓他們找到了一個更好的?

  這不科學!

  「你……你看錯了?」李承乾抱著最後一絲僥倖,試探著問。

  「絕無可能!」

  李泰的回答斬釘截鐵。

  「小弟與工部、船行數十名經驗最豐富的匠人一同前往,反覆勘測!水深、港闊、避風,無一不是上上之選!此乃神來之筆!不!是神諭!是皇兄您,代天傳達的神諭!」

  李承乾感覺後頸的血脈在突突直跳。

  他張了張嘴,想解釋自己只是瞎矇的。

  可看著李泰那副「你別解釋了解釋就是掩飾你就是神」的狂熱神情,他就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

  在這個腦補怪面前,任何解釋,都會被自動升維,變成更高層次的「凡爾賽」。

  「皇兄!」

  李泰根本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從濕透的懷裡掏出一份奏疏,雙手呈上。

  墨跡被水浸染,但字跡依舊剛勁清晰。

  「小弟已將此間種種,盡數寫成奏報!您的仁德,您的智計,您的雷霆手段,還有您……您看破天機的神能!小弟都已詳盡闡述!」

  「八百里加急,此刻恐怕已在送往長安的路上!」

  「父皇若是看到這份奏報,定會龍顏大悅!我大唐得您,何愁不能萬世永昌!」

  轟——!

  一道無形的巨雷,在李承乾的腦海正中轟然炸開。

  奏報?

  八百里加急?

  送往長安?

  他眼前已經浮現出了一幅畫面:父皇李世民在太極殿上,讀著那份充滿魔幻色彩的奏疏,先是震驚,再是狂喜,最後拍案而起,對著滿朝文武大吼——

  「朕的麒麟兒!」

  他完了。

  這次不是一般的完。

  是連棺材板都被釘死了,外面還用水泥澆築了一層的那種完了。

  之前鬧出的所有動靜,都還局限在江南。

  可現在,李泰這個大嘴巴,直接把他的「光輝事跡」,捅到了天子面前!

  這下,全天下都知道了。

  他再也沒有退路了。

  他親手將自己送上了神壇,而他最「疼愛」的弟弟,則親手為他點燃了直達天聽的登雲梯。

  李承乾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發黑。

  他扶住額頭,身體搖搖欲墜,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發出一聲絕望的呻吟。

  「青雀……你……你這是要逼死為兄啊……」

  這句話,是他發自肺腑,飽含血淚的控訴。

  然而,落入李泰耳中,卻瞬間變了味道。

  皇兄這是……在責備自己?

  責備自己太過張揚?責備自己將他的功績公之於眾?

  李泰心中劇震,瞬間領悟。

  高人!

  這才是真正的高人風範!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皇兄做下這等改天換地的大事,卻不願為自己博取半分名聲,甚至不願讓父皇知道!

  這是何等淡泊名利,何等高潔的胸懷!

  是自己……是自己太淺薄了!

  是自己用世俗的功名利祿,去揣度了聖人的境界!


  「皇兄!小弟知錯了!」

  李泰羞愧地低下頭,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小弟不該如此張揚。只是……只是小弟實在無法抑制心中的激動,皇兄您的光芒,如日月經天,江河行地,豈是凡塵俗世所能遮掩?」

  李承乾無力地揮了揮手。

  別說了。

  再說下去,我怕我真的會當場羽化登仙。

  他現在只想一個人靜靜。

  不,他甚至不想靜靜,他想大哭一場。

  然而,命運似乎嫌他死得還不夠透。

  帳外,一名傳令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神色無比激動。

  「啟稟太子殿下,魏王殿下!」

  「長安急報!聖旨到!」

  聖旨?

  李承乾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

  難道……難道是李泰那封要命的奏報還沒送到,父皇因為別的事情,先下了旨意?

  是了!肯定是自己「病倒」的消息傳回了長安,父皇心疼兒子,下旨召自己回京休養!

  一定是這樣!

  一股絕處逢生的巨大喜悅,瞬間注滿了他的胸膛。

  蒼天有眼啊!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下床榻,連鞋都來不及穿好,踉踉蹌蹌地衝出帳外,準備迎接他夢寐以求的「解放令」。

  李泰緊隨其後。

  只見一名風塵僕僕的禁軍信使,手捧一卷明黃,早已等候在帳外。

  「聖人敕曰:」

  信使展開聖旨,高亢的聲音響徹營地。

  「太子承乾,於江南行事,朕已知之。其心懷萬民,明察秋毫,有仁君之風;其智計無雙,順天應人,有聖賢之姿。朕心甚慰!」

  李承乾臉上的喜悅,一點點凝固,碎裂。

  不對。

  這劇本不對!

  「然,東海之港,乃千秋大業,不可一日無主。太子既有經天緯地之才,當為國分憂。」

  「特命魏王李泰,即刻返回長安,另有任用。」

  「江南一應事務,無論軍政民生,皆由太子承乾全權總攬,便宜行事,如朕親臨!」

  「欽此!」

  聖旨宣讀完畢。

  整個營地,鴉雀無聲。

  李承乾呆呆地站在那裡,像一尊被風化了千年的石像。

  他腦子裡,只剩下最後四個字在瘋狂衝撞,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如……朕……親……臨……

  他親愛的弟弟,那個唯一能幫他幹活,能幫他背鍋,能幫他實現鹹魚夢想的工具人……就這麼被調走了。

  留下他一個人,總攬江南所有事務?

  李承乾緩緩地,緩緩地轉過頭,用一種看殺父仇人般的眼神,死死地盯著李泰。

  李泰也正一臉錯愕地看著他,似乎也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四目相對。

  李承乾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句話。

  「父皇……這回,真不是我的主意。」

  「是我這個好弟弟……他逼我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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