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錢能通神,也能招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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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郡,顧氏府邸。

  書房內的龍涎香,似乎也壓不住空氣中那股凝重的氣息。

  顧雍面沉如水,靜靜地聽著下人的回報。他的手指,無意識地在身前的紫檀木桌案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叩、叩、叩」的清脆聲響,如同敲在每一個在場之人的心上。

  「……加薪三成,頓頓見葷,死傷者撫恤十年工錢。此令一出,應者雲集,如今鷹愁澗的工地,據說人多得都快站不下了。」

  「那太子還……還將那水渠,命名為『承乾渠』,四處宣揚是為江南百姓造福。如今民心……民心已然倒向他那邊了。」

  「還有,揚州周邊幾個縣的官吏,都……都開始主動向工程示好,我們之前打過招呼的幾個石料場,有兩個已經撕毀了和我們的協議,轉頭就把石料賣給官府了……」

  一個個壞消息,如同一記記重錘,砸在書房之內。

  之前那個從鷹愁澗逃回來的「獵戶」,此刻跪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他怎麼也想不明白,幾天前還是一盤散沙,謠言四起的局面,怎麼一夜之間就天翻地覆了?

  「承乾渠……呵呵,好一個承乾渠。」

  顧雍終於停下了敲擊桌面的手指,他端起茶盞,卻沒有喝,只是看著茶湯中沉浮的茶葉。

  「斷其利,聚其心,威其眾。三招連發,環環相扣。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他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喜怒,但跪在地上的家僕們,卻感覺一股寒意從脊背上竄起。他們知道,家主越是平靜,心中醞釀的風暴就越是猛烈。

  「家主,那我們……現在怎麼辦?」一名管事小心翼翼地問道。

  「怎麼辦?」顧雍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那片被月光映照得泛著銀光的竹林。

  「我還是小看他了。本以為是個不知世事的膏粱子弟,沒想到,是條吃人的龍。」顧雍的聲音里,終於帶上了一絲冷意,「他以為用錢就能砸開江南的大門?太天真了。」

  「錢能通神,也能招鬼。」

  「他給了那些泥腿子希望,那我們就把他們的希望,徹底碾碎。」顧雍轉過身,眼中閃爍著幽深的光。

  「一個工程,光有人,可不夠。」

  「傳話下去。」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揚州府庫里那些用來造水泥的石灰,我不希望它們太『乾淨』。還有,從洛陽運來的那些精鐵,路途遙遠,山高水滑,出點意外,也很正常吧?」

  「另外,告訴朱家,他們家控制的糧行,最近是不是該盤點一下庫存了?這麼多人吃飯,每天消耗可不是小數目。萬一哪天糧食供應不上了,餓著肚子的民夫,可比吃飽了的,要好煽動得多。」

  「還有陸家,他們不是在漕運上說一不二嗎?讓一些關鍵的河道,『不小心』堵上一兩天,耽誤一下工期。」

  一連串的命令,從顧雍口中冷靜地發出。每一條,都像是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切向工程最脆弱的命脈。

  謠言攻心不成,那就直接釜底抽薪!

  你不是有錢嗎?我讓你有錢也買不到東西!

  你不是人多嗎?我讓你的人沒飯吃,沒工具用!

  他要讓那位太子殿下明白,在江南這片土地上,光有朝廷的招牌和銀子,是行不通的。水、米、柴、鹽,哪一樣,離得開他們這些經營了數百年的世家大族?

  「去辦吧。」顧雍揮了揮手,「記住,做得乾淨點,別留下把柄。」

  「是,家主!」

  幾名心腹管事躬身告退,書房內,再次恢復了寂靜。

  顧雍重新坐回太師椅上,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一飲而盡。

  「李承乾……」他喃喃自語,「遊戲,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鷹愁澗。

  李承乾正在享受難得的清淨。

  自從他「被迫」回到揚州後,孫伏伽和杜構就陷入了一種極度的工作狂熱之中,每天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時間來煩他。

  這正合李承乾的心意。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吃完飯就在營帳周圍溜達溜達,看看風景,或者讓稱心給他念幾段閒書,日子過得倒也愜意。

  看著不遠處工地上那熱火朝天的景象,聽著那鏗鏘有力的號子聲,李承干非但沒有半分成就感,反而有種看別人家熱鬧的疏離感。

  「稱心,你說這渠要是修好了,得叫『承乾渠』叫多久?」

  「回殿下,此等功在千秋的偉業,定會與江河同在,與日月同輝,萬世流傳。」稱心一臉與有榮焉。

  李承乾打了個哆嗦。

  萬世流…傳…

  一想到自己這個鹹魚的名字,要和一個水利工程捆綁一萬年,他就感覺渾身難受。

  「算了算了,不想了。」他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可怕的念頭甩出去。

  然而,麻煩,總是不請自來。

  「殿下!殿下!不好了!」

  杜構那標誌性的焦急聲音,由遠及近。只見他像一頭被點燃了尾巴的肥豬,一路狂奔而來,跑到李承乾面前,已經上氣不接下氣。

  「殿下……又……又出事了!」

  李承乾的心,咯噔一下。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臉上已經換上了一副「孤早已料到」的沉穩表情。

  「說,何事驚慌?」

  「水泥!」杜構急得滿頭大汗,「我們從府庫調來的一大批石灰,全……全都廢了!混進去大量的劣質土灰,根本燒不出合格的水泥!張柬之大人帶人查了一夜,也沒查出是哪個環節出的問題!」

  李承乾還沒來得及說話,孫伏伽也快步趕了過來,他的臉色同樣難看。

  「殿下,不僅是水泥。我們從洛陽訂購的一批用來打造碎石工具的精鐵,在瓜州渡口……沉了。船夫說是夜裡起了大風,一整船的精鐵,全都掉進了江里,一塊都沒撈上來。」

  李承乾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如果說一件事是意外,那兩件事接連發生,就絕不是巧合了。

  江南士族的反擊,來了。

  而且比他想像的,更直接,更狠毒。

  「殿下,現在工地上人心惶惶。」杜構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工具短缺,材料跟不上,幾萬民夫都快停工了。而且……我們派去採購糧食的人回報,揚州城裡幾大糧行,都說沒糧了。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天,我們連飯都開不出來了!」

  一樁樁,一件件,招招致命。

  對方顯然不準備再玩什麼輿論戰了,而是直接掀了桌子,用最根本的物資,來扼殺整個工程。

  孫伏伽和杜構兩人,此刻就像是無頭的蒼蠅,急得團團轉。他們雖然是朝廷命官,但在江南這片經營了數百年的鐵板上,他們的人脈、資源,都遠不及那些地頭蛇。對方玩陰的,他們連證據都抓不到。

  兩人說完,都眼巴巴地看著李承乾,眼神里充滿了期盼。

  在他們心中,太子殿下算無遺策,神機妙算。上次的謠言危機,殿下於雷霆之怒間,便輕鬆化解。這次的物資危機,想必殿下也一定有應對之法。

  然而,他們看到的,卻是李承乾那張越來越陰沉的臉。

  李承乾是真的生氣了。

  他感覺自己就像在玩一個策略遊戲,明明只想掛機混日子,結果對面的玩家非要追著他打。

  他不想玩了,行不行?

  他只想當個廢物,求放過!

  他看著孫伏伽和杜構那兩張寫滿了「殿下快出招」的臉,一股邪火從心底里冒了出來。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天大的事都來找我!我上哪知道怎麼辦去?

  他煩躁地一腳踢飛了腳邊的一塊石子,怒道:「沒石灰,不會自己燒嗎?沒鐵器,不會自己煉嗎?沒糧食,揚州沒糧,蘇州沒有嗎?杭州沒有嗎?」

  「他們不賣,就去找那些想賣又不敢賣的人買!」

  「一群廢物!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還要孤來教你們?」

  李承乾是真的被逼急了,一番話說得又沖又快,幾乎是吼出來的。

  他只想把這兩個煩人的傢伙罵走,讓自己清靜清靜。

  可他這番充滿了無能狂怒的咆哮,落在孫伏伽和杜構的耳朵里,卻如同暮鼓晨鐘,振聾發聵!

  兩人當場愣在原地,如同被閃電劈中。

  自己燒石灰?自己煉鐵?

  繞開大糧行,去找那些被壓制的小商戶買糧?

  這……

  這何止是解決眼前的危機啊!

  這分明是在……釜底抽薪之上,再來一招「另起爐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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