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父皇,您這是要逼死兒臣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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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韋挺小心翼翼地捧著聖旨,臉上的崇敬與激動幾乎要滿溢出來。他看著眼前這位面色蒼白,身形單薄,卻以一己之力撼動天下的太子殿下,心中只剩下高山仰止的敬畏。

  殿下為何不動?

  是了!定是殿下心懷天下,驟聞陛下如此厚賞,反覺受之有愧!此等胸襟,此等境界,真乃古之聖賢,亦不過如此!

  韋挺心中愈發感動,聲音也變得溫和懇切:「殿下,快接旨吧。陛下在長安,可日夜為您憂心啊。太醫院的院判已在路上,定要將您的身體調養好,您可是我大唐的擎天玉柱,萬萬不能有事。」

  李承乾的眼珠子,艱難地轉動了一下。

  擎天玉柱?

  不,我是想當地基里的那塊鹹魚干。

  他看著韋挺那張真誠的臉,看著那捲能要了他親命的聖旨,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完了。

  他那個便宜老爹,根本就不是來給他挖運河的。

  這是直接在他這小池塘里,引爆了一顆深水炸彈!

  還他媽是帶連鎖反應的那種!

  吏部,戶部,工部……這大唐最重要的三個部門,都要派人來「學習」。

  學什麼?

  學他怎麼熬夜畫豬頭?學他怎麼氣急攻心把自己弄暈?

  這要是讓那些人進來了,把他扒個底掉,發現他就是個空殼子,那樂子可就大了。欺君之罪,可是要掉腦袋的!

  到那時候,別說當鹹魚藩王了,能留個全屍都得感謝李世民念及父子之情。

  一股強烈的求生欲,讓李承乾從僵硬中回過神來。

  他不能接!

  這道聖旨,就是催命符!

  李承乾深吸一口氣,努力調動起全身的演技,讓自己的臉色顯得更加慘白,聲音也帶上了幾分搖搖欲墜的虛弱。

  「韋少卿……」

  他開口,聲音嘶啞。

  「孤……孤有罪。」

  「噗通」一聲,他竟是直挺挺地朝著聖旨的方向跪了下去。

  這一下,把韋挺嚇得魂飛魄散。

  「殿下!使不得!使不得啊!」

  韋挺慌忙丟下聖旨,想去攙扶,可君臣有別,他又不敢真的上手去拉扯太子。一時間,急得滿頭大汗。

  前廳的侍衛和驛館小吏們也都嚇傻了,呼啦啦跪倒一片。

  「父皇謬讚,兒臣……愧不敢當!」李承乾跪在地上,身體微微顫抖,一半是演的,一半是真的嚇的。

  「揚州之事,不過是兒臣一時妄為,僥倖成功。其中諸多疏漏,無數弊端,尚未解決。若以此為範本,推行天下……恐……恐會釀成滔天大禍,遺禍萬民啊!」

  他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韋挺的表情。

  來,快相信我!我就是個菜雞!我就是運氣好!千萬別學我,學我必死!

  「父皇聖明,當知治大國如烹小鮮,豈能因一地之偶得,而輕動天下之根本?」

  「懇請父皇,收回成命!否則,兒臣……寧死,也不敢接此聖旨!」

  他的聲音,悲愴,決絕。

  充滿了為一個帝國未來而憂心忡忡的「赤誠」。

  這番表演,堪稱影帝級別。

  他相信,只要是個正常人,聽了這番話,都會覺得事有蹊蹺。太子殿下自己都說這方法有問題,那是不是該回去跟皇上稟報一下,從長計議?

  然而,韋挺不是正常人。

  他是一個已經被「聖賢太子」光環閃瞎了眼的狂熱粉絲。

  他聽著李承乾這番「肺腑之言」,不但沒有絲毫懷疑,反而被感動得一塌糊塗。

  看看!

  這是何等的深謀遠慮!何等的謙遜謹慎!

  明明立下了不世之功,卻毫無驕矜之色,反而時時刻刻在反思自己的不足,擔憂政策推行天下可能會帶來的風險。

  功成不居,臨事而懼!

  這不正是為君者最寶貴的品質嗎?

  陛下說殿下是聖賢,果然沒有說錯!


  韋挺眼眶一熱,竟也跟著跪了下來,對著李承乾,重重一拜。

  「殿下!您……您不必如此啊!」

  韋挺的聲音,帶著哭腔。

  「您的苦心,陛下豈能不知?陛下派我等前來,名為協助,實為學習。正是要將您這『揚州之策』中的精髓學到手,再結合各地實際,因地制宜,絕非魯莽推行啊!」

  「您為國事操勞,已至斯境。如今還要為這些細枝末節耗費心神,臣……臣看著心痛啊!」

  李承乾:「……」

  他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不,是打在了一塊吸能裝甲上。

  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被對方以一種扭曲的方式,完美地吸收,然後轉化成了對他更加熾熱的崇拜。

  這天,沒法聊了。

  李承乾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說什麼都沒用了。在這群已經被洗腦的傢伙面前,他越是反抗,就越是證明了他的「偉大」。

  他解釋,就是謙虛。

  他拒絕,就是謹慎。

  他要是敢說那豬頭圖就是豬頭,他們估計能腦補出一整套「以豬喻天下愚鈍之輩,需以雷霆手段教化之」的治國方略來。

  算了。

  心好累。

  「殿下,您快起來吧,地上涼。」韋挺還在苦苦相勸,「您若是不接旨,臣……臣也只能長跪於此了。」

  李承乾睜開眼,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您不起來我就不起來」的倔強中年人,又看了看旁邊那捲黃澄橙的催命符。

  他還能怎麼辦?

  他慢慢地,顫巍抖抖地伸出手。

  那動作,慢得像是電影裡的慢鏡頭。

  每一寸的移動,都充滿了生無可戀的悲壯。

  終於,他的指尖,觸碰到了那冰涼的絲綢捲軸。

  韋挺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而李承乾,在接過聖旨的那一刻,只覺得這玩意兒比泰山還重。

  他眼前一黑,差點又當場暈過去。

  但他這次忍住了。

  不能再暈了。

  再暈,指不定長安那邊又要怎麼誇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然後給他追封個什麼諡號了。

  他還想多活幾年。

  「臣……領旨……謝恩……」

  李承乾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了這幾個字。

  ……

  當天下午。

  太醫院院判帶著兩個小藥童,風塵僕僕地趕到了揚州。

  這位鬍子花白的老院判,是李世民的御用醫師,醫術高超,見慣了宮中風浪。來之前,陛下曾親自召見,聲淚俱下地囑咐,務必要用最好的藥,盡最快的時間,把太子的身體調理好。

  老院判一來,便立刻給李承呈請脈。

  他三根手指搭在李承乾的手腕上,閉目凝神,眉頭時而舒展,時而緊鎖。

  李承乾躺在床上,心如死灰,任由他擺布。

  稱心和韋挺等人,則屏住呼吸,緊張地站在一旁。

  許久,老院判才收回手,捻著鬍鬚,沉吟不語。

  「院判大人,」韋挺焦急地問,「殿下的身體,究竟如何?」

  老院判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太子殿下脈象虛浮,氣血兩虧,確是心神耗損過度的症狀。年輕人,底子好,倒是沒有傷及性命。只是……」

  他話鋒一轉。

  「這病,根子上是『累』出來的。所謂心病還須心藥醫,藥石只能輔助。若殿下心中依舊牽掛萬千,思慮不休,那便是日日服用千年人參,也無濟於事啊。」

  眾人聞言,臉色都沉重起來。

  李承乾心裡卻是一動。

  對對對!就是這個道理!

  老頭兒,你可太懂我了!

  快,快告訴他們,別再拿那些破事來煩我了,讓我躺平,我才能好起來!


  然而,韋挺的腦迴路,顯然和他是不同次元的。

  韋挺聽完,立刻轉身,對著房間裡所有人,一臉嚴肅地說道:「都聽到了嗎?殿下的病,根子在我們身上!」

  「是我等無能,才讓殿下事必躬親,勞累至此!」

  「從今日起,任何有關清丈田畝的公務,無論大小,一律不准再來請示殿下!」

  「我等要做的,就是讓殿下,安心!靜心!讓他知道,揚州有我們,塌不了天!」

  李承乾在床上,差點給他鼓掌。

  說得好!說得太好了!

  總算有個明白人了!

  可韋挺接下來的話,讓他剛燃起的一點希望,瞬間被澆滅。

  「院判大人,」韋挺轉身,對著老院判恭敬地行了一禮,「還請您用最好的藥!務必讓殿下儘快恢復精神!長安三部六司的同僚不日即將抵達,殿下……還要為他們傳道授業解惑啊!」

  「我等可以替殿下跑腿辦事,但那經天緯地之策,那萬世之基的藍圖,離了殿下的指點,我等……寸步難行!」

  老院判聞言,肅然起敬,點了點頭:「韋少卿放心,老夫理會得。老夫這就去開方,先給殿下熬一副十全大補湯,吊住元氣!」

  說完,便帶著藥童,匆匆離去。

  房間裡,只剩下李承乾,和一群打了雞血的官員。

  李承乾躺在床上,絕望地望著帳頂。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頭被架在火上烤的乳豬。

  所有人都怕他烤不熟,不僅拼命地往灶里添柴,還時不時地過來給他刷上一層油。

  而那碗即將到來的「十全大補湯」,就是那最滾燙的一勺熱油。

  父皇啊父皇。

  您這是賞賜嗎?

  您這分明,是要把兒臣往死里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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