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魚塘驚鱷,父子合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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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殿內,空氣凝滯得仿佛能攥出水來。

  李世民的手指,在御案上那份一模一樣的圖冊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重錘,敲在李孝恭的心頭。

  這位戰功赫赫的河間郡王,此刻還維持著叩首的姿勢,整個後背卻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能感覺到,那道來自龍椅之上的目光,沒有憤怒,沒有驚訝,只有一種讓他從骨子裡發毛的平靜。

  這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按照他的設想,李世民看到這份「證據」,再聽到他這番「忠心耿耿」的哭訴,即便不立刻對太子發作,也必然會心生疑竇,進而下令徹查。只要開始查,他就有無數種辦法,將水攪渾,將那些「罪證」做實,最終把太子拉下水。

  可現在,皇帝的反應,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他扔下的石頭,連個迴響都沒有。

  「孝恭啊。」李世民終於開口了,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你說,太子身邊的官員,偽造圖冊,意圖構陷宗室?」

  「是!臣以性命擔保,句句屬實!」李孝恭猛地抬頭,臉上依舊是那副悲憤交加的神情,「此等行徑,與謀反何異?其心可誅啊陛下!」

  「嗯,其心可誅。」李世民點了點頭,表示贊同。他拿起那份奏摺,又緩緩放下,「王德。」

  「奴婢在。」王德躬身應道。

  「去,把太子給朕叫來。」李世民的語氣依舊平淡,「另外,傳朕旨意,召中書令、侍中、吏部尚書、刑部尚書,立刻入宮議事。」

  李孝恭心中一凜,隨即又是一陣狂喜。

  召集三省六部的重臣,還要把太子當面對質!這說明皇帝已經信了七八分,這是要開三司會審的架勢!

  成了!

  只要太子一到,自己就當著滿朝重臣的面,將他駁斥得體無完膚。太子年輕氣盛,一旦被激怒,必然會露出馬腳。到那時,人證物證俱在,看他如何翻身!

  他悄悄調整了一下呼吸,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雷霆風暴。

  沒過多久,殿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略顯慵懶的聲音由遠及近。

  「父皇,您找我啊?這麼早……兒臣的早飯都還沒用呢。」

  李承乾打著哈欠走了進來,一身寬鬆的常服,頭髮因為剛起,還有一根呆毛倔強地翹著。他睡眼惺忪,看到殿內跪著個李孝恭,又看到旁邊站著一臉嚴肅的王德,愣了一下。

  「喲,河間郡王也在啊。這麼早給父皇請安,真是宗室楷模。」他隨口客套了一句,然後熟門熟路地走到御案旁,拿起一塊御用的糕點就往嘴裡塞,含糊不清地問,「父皇,啥事啊?勘田總署那幫小子又給您報喜了?我就說嘛,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我就負責搖旗吶喊,多省心……」

  「放肆!」李世民猛地一拍御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把李承乾嚇得手裡的糕點都差點掉了。

  李承乾眨了眨眼,不明所以地看著突然發火的老爹。

  這是……吃錯藥了?

  「逆子!」李世民指著李承乾,手都有些發抖,臉上滿是怒氣,「你可知罪!」

  李孝恭見狀,心中大定。看來皇帝剛才的平靜都是裝的,此刻終於爆發了!他立刻趁熱打鐵,悲聲道:「太子殿下!您……您怎麼能做出此等糊塗事啊!您是國之儲君,未來的天下之主,怎能縱容手下,行此構陷忠良,動搖國本之事!」

  李承乾被這一套組合拳打蒙了。

  構陷忠良?動搖國本?

  他茫然地看向李世民,又看了看地上跪著的李孝恭,最後目光落在了御案上那份攤開的圖冊上。

  他瞬間明白了。

  魚,咬鉤了。

  而且,是老爹在親自收網。

  演戲?行啊,誰不會啊。

  李承乾臉上的慵懶和迷糊瞬間褪去,換上了一副難以置信的受傷表情。他瞪大了眼睛看著李世民,嘴唇微微顫抖。

  「父皇……您……您說什麼?」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兒臣不明白……什麼構陷忠良?兒臣一心為國,為父皇分憂,每日……每日殫精竭慮,連……連釣魚的時間都少了,您……您怎麼能聽信讒言,如此冤枉兒臣?」

  他一邊說,眼眶一邊迅速泛紅,幾滴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轉,要掉不掉,將一個被冤枉的孝順兒子的委屈與心碎,演繹得淋漓盡致。


  李孝恭看得一愣。

  這演技……不去梨園當個角兒真是屈才了。

  但他更堅信,這是太子心虛的表現。他立刻接話:「太子殿下,事到如今,您就別再狡辯了!這份偽造的圖冊,就是鐵證!您若心中無鬼,為何要憑空誇大我等宗室的田產,還標註什麼『疑似隱田』?這不是構陷是什麼!」

  「偽造的圖冊?」李承乾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他走過去,拿起那份圖冊,隨便翻了兩頁,然後眉頭緊鎖,露出一副專業人士看到劣質仿品的嫌棄表情。

  「這……這誰做的?也太不專業了!」他指著圖冊上的數據,一臉痛心疾首,「這數字,一看就是瞎編的!誤差這麼大,連基本的測繪邏輯都不對!還有這標註,字體模仿得一點都不像勘田總署的專用字戳!還有這紙張,用的居然是去年的貢紙,我們總署今年早就換新紙了!偽造,也得用點心啊!簡直是在侮辱我們勘田總署的專業性!」

  「……」

  整個大殿,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李孝恭整個人都傻了。

  他……他這是在幹什麼?

  他是在承認這東西是他偽造的,但嫌棄偽造得不夠好?

  這是什麼路數?

  就在這時,房玄齡、杜如晦等人也趕到了。他們一進殿,就感受到了這詭異的氣氛。

  李世民看著自己兒子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嘴角控制不住地抽動了一下,強忍著笑意,繼續板著臉,冷聲道:「你的意思是,這東西,確實是出自你手,只是做得不夠精良?」

  「當然不是兒臣做的!」李承乾立刻反駁,一臉正氣,「兒臣是說,這個做偽證的人,水平太次了!簡直是在玷污『偽造』這門手藝!父皇您看,這要是兒臣來做,絕對不會犯這種低級錯誤!至少也得把數據做得真假參半,讓人根本無法分辨!再說了,兒臣要真想對付誰,用得著這麼麻煩嗎?直接讓百騎司上門喝茶不就完了?搞這些小動作,多累啊。」

  這番話,說得是理直氣壯,光明磊落。

  卻讓李孝告恭聽得是魂飛魄散。

  這已經不是承認了,這是在現場教學啊!

  他是在告訴皇帝,我雖然沒做,但我要是做,能做得天衣無縫,而且我還有更直接的辦法!

  這哪裡是辯解,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脅!

  房玄齡和杜如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高!實在是高!

  太子殿下這招叫「以退為進,自證清白」!他用一種近乎荒誕的邏輯,指出了這份證據的拙劣,從而反向證明了自己的清白——以我的段位,會用這麼low的手段嗎?這簡直是對我智商的侮辱!

  這不僅洗清了自己,還順便把幕後黑手給鄙視了一番。

  魏徵更是激動得鬍子都在抖,他一步踏出,對著李孝恭怒目而視:「河間郡王!你聽到了嗎?太子殿下光明磊落,豈會行此宵小之舉!你拿著這麼一份粗製濫造的偽證,就敢來污衊儲君,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

  「我……我……」李孝恭徹底慌了,他沒想到局勢會急轉直下,太子三言兩語,就把黑的說成了白的。他只能死死咬住一點:「不管它是否粗劣,它終究是出現在了東宮!而且上面的內容,意圖險惡!太子殿下若不解釋清楚,這盆髒水,您就得接著!」

  「解釋?」李承乾笑了,他把圖冊往桌上一扔,施施然走到李孝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慵懶的眼神里,透出一絲玩味。

  「郡王啊,你知道釣魚嗎?」

  李孝恭一愣:「什麼?」

  「本宮最近在東宮挖了個魚塘,閒來無事就喜歡釣上幾杆。有時候啊,這魚塘里會混進來一些不該有的東西,比如黑魚,比如水蛇。它們藏在深水裡,攪得一池子的魚都不得安寧。」

  李承乾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想把它們弄出來,很難。直接下網吧,動靜太大,容易傷到別的魚。用手抓吧,又滑不溜秋的。所以啊,最好的辦法,就是扔一塊它們最喜歡吃的,帶著鉤的餌料下去。」

  他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圖冊。

  「它喜歡吃什麼,本宮就給它準備什麼。它以為自己聰明,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餌料吃了,卻不知道,從它動念頭的那一刻起,就已經上了鉤。」


  李承乾彎下腰,湊到李孝恭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輕聲說道:

  「郡王,你說,那條以為自己是鱷魚,結果卻咬了鉤的傻黑魚……是誰呢?」

  李孝恭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

  他全明白了。

  從頭到尾,這就是一個局。

  一個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那個工部侍郎是餌,這份圖冊是鉤,而他,就是那條自作聰明,一頭撞上來的魚!

  「陛下……陛下饒命啊!臣……臣是一時糊塗!臣是被人蠱惑的啊!」李孝恭再也撐不住了,心理防線徹底崩潰,癱軟在地,對著李世民連連叩首。

  李世民冷冷地看著他,眼中再無一絲溫度。他緩緩站起身,走到李承乾身邊,伸手拍了拍兒子肩膀上本不存在的灰塵。

  「承乾,做得不錯。」他的聲音里,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驕傲,「只是,下次再挖魚塘,記得提前跟父皇說一聲。父皇的這張網,比你的結實。」

  說完,他目光轉向殿內已經嚇得面無人色的李孝恭和幾位大臣,聲音陡然轉厲。

  「河間郡王李孝恭,身為宗室,不思報國,反倒構陷儲君,意圖動搖國本,罪無可赦!來人!」

  「給朕……將他拿下!押入大理寺天牢,由三司共同審理!朕要知道,是誰蠱惑的他!朕要知道,朕的這片魚塘里,到底還藏著多少條這樣的毒蛇!」

  李承告恭被如狼似虎的禁衛拖了下去,嘴裡還在語無倫次地喊著「饒命」。

  大殿恢復了安靜。

  李承乾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媽的,演戲好累。今天消耗的腦細胞,夠我釣一個月魚了。

  他抬頭看著李世民,露出一副討好的笑容:「父皇,這事兒也算告一段落了。兒臣覺得最近勞心勞力,心神損耗過大,是不是可以請個長假,去海邊考察一下鹽業什麼的,休養……」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世民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休養?想得美!」李世民哼了一聲,「李孝恭只是浮上來的第一條魚。他背後那個人,那張網,還沒找出來。勘田之事,更是剛剛開始。你哪也別想去,給朕老老實實地待在長安,把這些事都給朕辦妥了!」

  李承乾的臉,瞬間垮了下來。

  完了,這下別說海邊了,估計連觀星閣的魚塘都去不成了。

  他感覺自己的鹹魚人生,又一次離自己遠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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