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一場拍賣會,壓垮一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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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安,西市。

  新開張的官營拍賣行,再一次成為了全城的焦點。

  但這一次,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如果說上次拍賣琉璃器,來的是附庸風雅的王公貴族和豪商,那麼這一次,拍賣行門口停著的馬車,每一輛都低調而奢華,車簾後坐著的,是真正能夠撼動大唐根基的人物。

  清河崔氏的管事,范陽盧氏的代表,滎陽鄭氏的族老……五姓七望,以及其他一流的世家豪族,幾乎都派來了最有分量的人物。

  他們聚集於此,表情複雜。有貪婪,有警惕,更有被人扼住喉嚨的憤怒與無奈。

  太子的那道「陽謀」,通過皇帝的聖旨,已經昭告天下。

  并州三年鹽引,代州三年鐵引,公開競拍,唯一支付貨幣:救災券。

  這道旨意,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一個之前抵制救災券的世家臉上。

  他們前腳還在私下串聯,嘲笑朝廷的「廢紙」,後腳就得想方設法地去獲取這些「廢紙」。

  拍賣行內,李承乾坐在二樓一間雅間的紗簾後,百無聊賴地喝著茶。他本來不想來,但李世民非要他來「親眼看看自己的傑作」。

  他能看到什麼傑作?他只能看到自己親手點燃了一堆乾柴,然後把自己也扔了進去。

  樓下,張玄站在高台上,意氣風發。他感覺自己不是一個拍賣師,而是一個執掌乾坤的棋手。而棋子,就是台下這些往日裡高高在上的世家大族。

  「諸位!」張玄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特殊的擴音設計,清晰地傳遍全場,「奉太子殿下之命,陛下之旨!今日所拍,乃國之重器!其利幾何,想必諸位比我更清楚!多餘的話我便不說了,規矩只有一個,價高者得,只認券,不認人!」

  他的話音剛落,台下便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首先,是代州三年鐵引!底價,五十萬貫救災券!」

  「嘶——」

  台下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五十萬貫!這幾乎相當於一個上州一年的稅收了!

  然而,震驚只是一瞬間。

  「六十萬!」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角落的包間裡傳來,是太原王氏的人。他們家本就經營鐵器,對這個志在必得。

  「七十萬!」滎陽鄭氏立刻跟上。

  「七十五萬!」

  價格開始一路攀升,這些往日裡以「貫」為單位的叫價,此刻聽起來就像街邊買菜一樣隨意。

  李承乾透過紗簾,看到的是一張張因為激動和算計而扭曲的臉。他知道,這些人已經殺紅了眼。鹽鐵之利,足以讓他們暫時忘掉對皇權的恐懼。

  可他們沒有意識到,他們每喊出一個新的價格,就意味著,他們必須拿出更多的真金白銀和糧食,去換取朝廷手中的「救災券」。

  就在拍賣會進行得如火如荼的時候,長安城外的官府兌換點,已經排起了長龍。

  一車又一車的糧食,被世家的管事們焦急地運來。他們不再是前幾日那副愛答不理的模樣,反而像孫子一樣,求著官府的吏員,希望能快一點,再快一點,把糧食換成券,好送到城裡的主家手裡,參與下一輪的競價。

  原本無人問津的救災券,一瞬間成了最搶手的硬通貨。

  糧價,應聲而落。

  那些之前被世家囤積居奇,炒到天價的米麵,一夜之間,價格暴跌。因為現在市場上最大的賣家,就是這些世家自己!他們需要用糧食,換取競拍的「子彈」!

  許多普通百姓,目瞪口呆地看著糧鋪掛出的新價格,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這米價,怎麼比前天便宜了一半?」

  「何止一半!我聽說,是朝廷發行了一種什麼券,那些大戶人家,搶著要呢!」

  「管他什麼券,有便宜糧食買,才是天大的好事!太子殿下聖明啊!」

  民間的讚譽,如潮水般湧向東宮。

  拍賣行內,競價已經進入了白熱化。

  最終,代州鐵引被太原王氏以一百三十萬貫的天價拿下。而更受矚目的并州鹽引,則經過幾十輪的慘烈廝殺,被清河崔氏以兩百五十萬貫的恐怖價格奪得。

  當崔氏的管事顫抖著手,簽下契約時,他的臉色慘白,仿佛被抽乾了血。他們贏了,但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為了湊齊這兩百五十萬貫的救災券,他們幾乎把在關中、河東兩地囤積的糧食,全都拋售一空。


  拍賣會結束,世家大族們拖著疲憊的身軀離去。他們有輸有贏,但無一例外,都元氣大傷。

  而最大的贏家,只有一個。

  政事堂內,戶部尚書戴胄,正對著帳本,笑得合不攏嘴。

  「陛下!大喜!天大的喜事啊!」他激動地向李世民匯報,「此次拍賣,共得救災券三百八十萬貫!按照兌換比例,相當於朝廷不費一兵一卒,不耗國庫一文,便從世家手中,換來了足以讓北方百萬災民,安然度過災年的糧食!甚至……還有富餘!」

  房玄齡和杜如晦站在一旁,也是滿臉的震撼與喜悅。

  他們看著擺在面前的沙盤,原本代表著「缺糧」的紅色區域,已經被代表著「糧食充足」的綠色標記,團團包圍。

  「以人就糧」的第一步,已經毫無阻礙。

  「救災券」的信用,也已經牢不可破。

  一場足以動搖國本的天災,就因為一場拍賣會,被化解於無形。

  不,不僅僅是化解了天災。

  杜如晦的眼神,更加深邃。他輕聲道:「陛下,此策之功,不止於救災。經此一役,『救災券』已深入人心。日後,朝廷若要推行『寶鈔』『飛錢』,便有了最堅實的民心與信用基礎。更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敬畏:「世家大族,在此次競拍中,為了互相傾軋,已然內耗嚴重,彼此間結下了梁子。他們數百年來牢不可破的同盟,已經出現了一道巨大的裂痕。陛下……這,才是太子殿下此策,最可怕的地方啊!」

  李世民背著手,站在窗前,望著東宮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想起兒子當時那一臉「我是被逼的」的表情,想起那句「太過離經叛道」的託詞。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這個兒子,是宅心仁厚,是聰慧絕倫。

  直到今天,他才發現,自己還是看錯了。

  這哪裡是什麼宅心仁厚?

  這分明是帝王心術!是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雷霆手段!

  他不是在救災,他是在用一場天災,來下一盤大棋!棋盤是整個大唐,棋子是世家與萬民,而他要贏的,是李唐王朝的萬世江山!

  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在李世民的胸中激盪。

  有子如此,夫復何求?

  也許……也許自己真的可以早點……

  他被自己這個念頭嚇了一跳,但這個念頭,卻像一顆種子,一旦生根,便再也無法拔除。

  而此刻,被他寄予厚望的李承乾,正躺在東宮的屋頂上,看著天上的流雲。

  他感覺人生一片灰暗。

  他不過是想讓那幫世家,為了搶點經營權,內鬥一下,把救災券的事情攪黃。

  誰能想到,他們這麼不經打?

  不僅沒把事情攪黃,反而自己掏空了家底,幫他把事情辦得妥妥帖帖。

  他還順便……打殘了世家聯盟,重塑了朝廷信用,開啟了金融改革的先河。

  李承乾長長地嘆了口氣。

  「我真的……只想當個鹹魚藩王啊……」

  他喃喃自語。

  一陣風吹過,將他的聲音,吹散在空氣里,無人聽見。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條通往混吃等死的鹹魚之路,似乎離他,越來越遠了。遠得……已經快要看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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