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鹹魚的憤怒與軍魂的誕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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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甘露殿內,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李世民端坐於御座之上,面沉如水,看不出喜怒。下方,文武重臣分列兩側,房玄齡、杜如晦垂首不語,而李靖、秦瓊、尉遲恭這些沙場宿將,則個個面色鐵青,眼神里像是能噴出火來。

  一本奏章,被狠狠地摔在殿中。那是魏王李泰聯合御史台和宗室,彈劾太子李承乾的奏章。

  罪名很明確:以先賢霍去病的赫赫戰功為藍本,編成市井評書,於茶樓酒肆中供優伶說笑,此為「輕慢先賢」;將金戈鐵馬的沙場血戰,化作引車賣漿者流的口中談資,此為「褻瀆英靈」。

  這罪名,字字誅心。

  對於李靖這些從屍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軍人而言,英雄的榮光,是他們心中不可觸碰的聖域。他們可以容忍太子胡鬧,可以容忍他搞什麼麻將,甚至可以容忍他當眾說出「作詩掉頭髮」之類的混帳話。

  但他們不能容忍,有人拿軍人的榮耀和犧牲,去當作廉價的消遣!

  當李承乾和長孫無忌一前一後走進大殿時,立刻就感受到了這股幾乎要將人吞噬的怒火。

  長孫無忌兩腿發軟,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他知道,這次玩脫了。

  而李承乾,心中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和……期待。

  他掃了一眼那些憤怒的將帥,心中暗道:對,就是這個眼神!再憤怒一點!最好現在尉遲恭那個黑炭頭就衝上來,給自己一拳,然後父皇順勢就把自己廢了,完美!

  「逆子!你可知罪?!」李世民的聲音,如同臘月的寒風,冰冷刺骨。

  李承乾「撲通」一聲跪下,動作之乾脆,態度之誠懇,讓所有人都為之一愣。

  他低著頭,用一種帶著哭腔,卻又努力壓抑著「喜悅」的聲音回道:「兒臣……兒臣知罪!兒臣不該將霍驃騎的英雄事跡,編成評書,讓……讓那些俗人傳講。兒臣……褻瀆了先賢,玷污了軍魂,罪該萬死!請父皇……廢黜兒臣的太子之位,以儆效尤!」

  說完,他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姿態低到了塵埃里。

  大殿裡,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被他這番乾脆利落的「認罪」給搞懵了。劇本不應該是這樣寫的啊?他不應該狡辯幾句,或者推卸責任嗎?怎麼上來就直接求廢了?

  李世民也被噎得不輕。他準備好的一肚子訓斥之言,此刻全堵在了喉嚨里,上不來,也下不去。他看著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聳動,看似悲痛欲絕,實則……怎麼看怎麼像在偷著樂的兒子,一股邪火直衝腦門。

  「哼!說得輕巧!」一旁的尉遲恭終於沒忍住,瓮聲瓮氣地開口了,「太子殿下,俺老黑是個粗人,不懂什麼大道理。俺就想問問,在您心裡,我們這些當兵的,浴血沙場,九死一生,換來的功名,就是給那些說書先生,在茶館裡換幾聲叫好,幾文賞錢的玩意兒嗎?」

  這話一出,李靖、秦瓊等人的眼神,愈發銳利。

  這才是問題的核心!

  李承乾抬起頭,臉上第一次沒有了那種玩世不恭的懶散。他看著尉遲恭,又掃過李靖、秦瓊那一張張寫滿憤怒和失望的臉,心中那根為了「躺平」而刻意麻痹的神經,似乎被什麼東西狠狠地刺了一下。

  他想過用各種方式激怒他們,但當他真的看到這些傳說中的英雄,因為自己一個無心之舉(雖然目的是為了被廢)而流露出那種被冒犯、被輕視的受傷神情時,他忽然覺得……有點不爽。

  一種莫名的,發自內心的不爽。

  他本來準備好的,一套「兒臣糊塗,兒臣該死」的台詞,到了嘴邊,忽然就變了味。

  「鄂國公,」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你說的,不對。」

  「哦?」尉遲恭眼睛一瞪,「俺哪裡說的不對?」

  「你說,我是拿將士們的功勳,去換幾聲叫好,幾文賞錢。」李承乾慢慢地站了起來,直視著殿內所有的將帥,「那我現在問你們,霍去病封狼居胥,千古傳頌。可除了他,當年跟隨他一起出征,戰死在漠北的數萬將士,他們的名字,誰還記得?」

  大殿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我再問你們,」李承乾的聲音提高了幾分,「武德年間,我大唐立國之初,為了抵禦突厥,守衛邊疆,犧牲了多少將士?他們的事跡,除了兵部的卷宗上那一行行冰冷的文字,還有誰知道?長安城裡歌舞昇平的百姓,知道嗎?曲江池畔吟詩作對的才子,知道嗎?」


  他一步步向前,目光如炬,逼視著每一個人。

  「他們不知道!在他們眼裡,將士們守衛邊疆,是天經地義!打了勝仗,功勞是將軍的,是陛下的!打了敗仗,就是你們無能!至於那些戰死的普通士兵,他們不過是一個個無足輕重的數字!」

  「你們流血,你們犧牲,可除了這一身傷疤,除了朝廷的撫恤,你們得到了什麼?得到了應有的尊敬嗎?百姓們發自內心的,將你們奉為英雄嗎?」

  李承乾的聲音,如同重錘,一記一記,狠狠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李靖、秦瓊這些人的呼吸,開始變得粗重。他們想反駁,卻發現,太子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血淋淋的現實。

  「我為什麼要把霍去病的故事,編成評書,讓全天下的百姓去聽?我就是要告訴他們!」李承乾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壓抑不住的怒吼,「告訴他們,英雄不是從土裡長出來的!告訴他們,如今的太平盛世,是無數個像霍去病一樣的將士,用命換來的!」

  「我就是要讓那些茶館裡的百姓,酒樓里的商賈,田間地頭的農夫,都知道!知道長城之外,有我們大唐的軍隊在流血!知道犯我大唐者,雖遠必誅,不是一句空話,而是無數將士前仆後繼的信念!」

  「我就是要讓長安城裡的每一個孩子,從小聽著英雄的故事長大!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忠勇,什麼叫血性!讓他們長大以後,不只是想當一個吟詩作對的文人,更想當一個能開疆拓土,保家衛國的軍人!」

  「這,才叫軍魂!這,才叫榮耀!」

  「你們說我褻瀆了英靈?不!」李承乾指著自己的胸口,一字一頓,「我是在為他們鑄魂!是想讓他們的英靈,永遠活在每一個大唐子民的心中,受萬世敬仰!」

  一番話說完,整個甘露殿,死寂無聲。

  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李靖怔怔地看著太子,嘴唇微微顫抖。秦瓊緊緊地握著拳,虎目之中,竟隱隱有淚光閃動。而尉遲恭,那個剛才還怒不可遏的黑炭頭,此刻張著嘴,呆呆地站在那裡,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們從來沒想過,那個看似荒唐的舉動背後,竟然……竟然藏著這樣一番驚心動魄的道理!

  他們一直糾結於「體面」,糾結於英雄不該被「俗人」說講。可太子卻告訴他們,真正的榮耀,不是鎖在廟堂之上,供人瞻仰的牌位,而是融入街頭巷尾,活在百姓心中的豐碑!

  這種思想,這種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他看著下方那個身姿挺拔,慷慨陳詞的兒子,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以為,這又是逆子的一次胡鬧,是他為了被廢而想出的昏招。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借題發揮,狠狠敲打他一番的準備。

  可他萬萬沒想到,等來的,卻是這樣一番振聾發聵的「軍魂論」!

  他忽然明白了。

  什麼評書,什麼麻將,什麼報紙……這些看似離經叛道的東西,背後都貫穿著一條清晰無比的線索——那就是,從世家手中,從士大夫手中,奪取話語權,把根,深深地扎進最廣大的底層百姓和軍人之中!

  這……這已經不是帝王心術了,這是一種他從未見過,卻又讓他感到無比震撼的,治理天下的陽謀!

  而李承乾,說完那番話後,自己也愣住了。

  我……我剛才都說了些什麼?

  他只是被尉遲恭那句「換幾文賞錢」給刺激到了,一股邪火上來,就借著後世的某些概念,即興發揮了一通。本意是想攪混水,把「輕慢先賢」的罪名,攪合成一場關於「雅俗」的辯論,然後趁機擺爛。

  可看著眼前這幫將帥們那激動、敬佩、恍然大悟的眼神,他知道,又……又他媽搞砸了!

  「說得好!」

  一聲暴喝,打斷了死寂。

  尉遲恭「撲通」一聲,單膝跪地,對著李承乾,行了一個標準無比的軍禮。

  「殿下!是俺老黑有眼不識泰山!俺給你賠罪了!您說的對!俺們當兵的,求的不就是這個嗎!求的就是老百姓打心眼兒里看得起咱!從今往後,誰他娘的敢說這評書半句不是,俺第一個撕爛他的嘴!」

  「臣等……附議!」李靖、秦瓊等人,齊刷刷地拱手,對著李承乾,深深一揖。

  這一揖,是發自內心的敬重。

  李承乾看著眼前這副景象,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完了。

  徹底完了。

  他非但沒能成功「引咎辭職」,反而……一下子,把整個大唐的軍方,都變成了自己的鐵桿粉絲。

  他絕望地看向御座上的李世民,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到一絲憤怒。

  然而,他看到的,是李世民那雙無比複雜,混雜著震驚、欣賞、欣慰,甚至……還有一絲恐懼的眼神。

  李世民緩緩站起身,走下御階,親手將李承乾扶了起來。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力道很重。

  「承乾,你跟父皇說實話。」李世民的聲音有些沙啞,他湊到李承乾耳邊,用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問道,「你這些……經天緯地之才,究竟,是從何而來?」

  李承乾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看著自己父皇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知道,最大的麻煩,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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