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她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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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夜。

  銀珠怕水仙孤單,抱了被褥來,說要為她守夜。

  水仙知她心意,沒有拒絕。

  可她還是說,自己如今已經不是宮中的皇后娘娘了,銀珠沒有必要為她守夜。

  不過,若是想留下,不如兩人同榻而眠。

  銀珠好不容易將稱呼改了過來,如今竟然要與皇后娘娘同塌而眠......

  水仙笑著看著銀珠糾結的神色,似乎也明白銀珠在想什麼。

  終究,銀珠紅著臉點了點頭。

  兩人熄了燈,並排躺著。

  窗外竹影搖曳,月光如水瀉地,透過窗紗,灑下朦朧的光暈。

  遠處隱約傳來客棧前堂夥計收拾的輕響,更遠處,是京城不眠的隱約喧囂。

  銀珠絮絮地說著閒話,說周硯的憨厚,說孕期反應,說對未來孩子的憧憬。

  水仙安靜地聽著,偶爾應和一聲。

  夜漸深,銀珠的聲音漸漸低下去,呼吸變得綿長均勻,睡著了。

  水仙卻毫無睡意。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模糊的紋路,思緒飄遠。

  前世的慘痛,今生的掙扎,昭衡帝深沉的眼眸,孩子們柔軟的臉頰……無數畫面走馬燈般閃過。

  就在她心緒翻騰之際,在這個逐漸寂靜的夜裡,她忽然察覺到了從窗外傳來的細微聲響。

  窗外竹林的方向,傳來細微到近乎幻覺的聲響。

  那不是風聲,不是竹葉摩挲,而是……一種極其綿長,近乎於無的呼吸吐納聲。

  若非水仙警覺,恐怕根本無法察覺。

  暗衛。

  水仙輕閉了下眼睛。

  昭衡帝果然還是……派了人來。

  明面上撤走了隸屬皇家的護衛,轉為客棧僱工。

  但最精銳的一批,負責貼身保護的暗衛,恐怕從未真正離開。

  他答應放手,卻依然無法完全放心。

  水仙明白他想要保護的擔心,但她也無可避免地感受到了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自由受到了影響。

  水仙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她輕輕翻了個身,背對著窗子,閉上了眼睛。

  心中,一個決定已然成形。

  本來,她不想這麼早離開京城的......

  ......

  翌日清晨,水仙起身後,精神似乎好了許多。

  她用過早膳,對銀珠道:「整日在屋裡也悶得慌。我記得城裡芳華齋的胭脂水粉是極好的,用料天然,香氣也雅致,想去挑幾樣。」

  銀珠不疑有他,立刻道:「那我陪姐姐去。」

  她欣然道:「周硯今日要去碼頭接一批貨,我讓他先送我們過去。」

  水仙卻搖了搖頭,微微一笑:「不必麻煩。」

  「你如今身子重,不宜多走動。芳華齋離這裡不算太遠,我自己走走就好,正好看看京城街景,散散心。」

  銀珠還想再說,水仙已起身,拿起昨日周硯備好的一個普通青布褡褳,往裡放了些散碎銀錢和銅板,又換了身更不起眼的藕荷色粗布衣裙,頭髮依舊用那根檀木簪綰著。

  「放心,我去去就回。」

  她語氣輕鬆。

  銀珠見她心意已決,又想到暗處必有皇上安排的保護,便不再堅持,只再三叮囑:「那姐姐千萬小心,早些回來。」

  水仙點點頭,拎著褡褳,獨自走出了小院,穿過客棧後巷,融入了街上清晨熙攘的人流中。

  她沒有直接往城西去。

  而是先順著最熱鬧的主街走了一段,在一個賣針頭線腦的雜貨攤前駐足,看似隨意地翻看著,眼角餘光卻敏銳地掃視著周圍。

  人流中,兩個穿著普通短打,看似閒逛的漢子,在她身後約莫十丈處,不近不遠地跟著,動作自然,幾乎與周遭環境融為一體。

  水仙心中冷笑,放下手中的東西,轉身拐進了一條岔路。

  她沒有選擇寬敞易行的大道,而是專挑那些狹窄、岔路繁多的小巷胡同。


  這些地方,是她在易府為奴為婢,以及前世在紅宵館做苦力活時,熟悉的路線。

  她腳步不急不緩,時而在一個賣早點的攤子前停下,買兩個包子,慢條斯理地吃著。

  時而在一個貨郎擔前挑揀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時而又拐進一家生意興隆的布莊,在裡面流連片刻。

  身後的尾巴始終如影隨形,卻也因為人流的阻擋和地形的複雜,被迫不斷調整距離。

  在無人看見的地方,水仙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走到一處三岔路口,這裡連接著菜市、魚市和一處生意極好的肉鋪,正是人聲鼎沸、摩肩接踵的時候。

  挑擔的、推車的、挎籃的、吆喝叫賣的,各色人等混雜在一起,氣味紛雜,聲音嘈雜。

  水仙看準時機,在一個賣活雞活鴨的攤子前稍作停頓,趁著一輛裝滿了菜蔬的板車經過,暫時擋住視線的瞬間,身子一側,靈巧地鑽進了旁邊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又堆滿雜物的狹窄縫隙。

  她快速穿過,從另一頭鑽出,已是一條相對安靜的背街。

  她沒有停留,連續拐了幾個彎,專挑那些有遮擋物或視線盲區的小路。

  不久後,憑藉對地形的絕對熟悉,她成功地將那兩名訓練有素的暗衛,暫時甩在了那片複雜如迷宮般的市井巷陌之中。

  當水仙終於停下腳步時,她站在了一條完全陌生的街道。

  這裡似乎是城西的平民聚居區,街道不寬,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偶有車轍印。

  兩旁是緊緊挨著的磚瓦房,晾曬著各色衣物。

  貨郎搖著撥浪鼓走過,幾個孩童追逐打鬧著跑過她身邊,濺起些許塵土。

  一個抱著木盆的婦人匆匆從門裡出來,瞥了她這個生面孔一眼,又不在意地低頭快步走開。

  沒有宮人前呼後擁。

  沒有暗處為了保護她相隨的影子。

  頭頂是天,腳下是地。

  前後左右,是鮮活而嘈雜,混亂卻也無比真實的人間百態。

  水仙靜靜地站在那裡,深吸了一口氣。

  那股混合著塵埃、食物的複雜氣息湧入胸腔,帶來一種陌生的眩暈感。

  隨即,一種幾乎令她渾身戰慄的輕鬆感,從腳底瞬間竄升,席捲了全身。

  仿佛掙脫了無形枷鎖。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腳下的路,通往何方,完全由她自己下一步邁向哪裡決定。

  她自由了!

  不是昭衡帝給予的自由。

  而是她自己,親手掙來的,真實的自由!

  她拽緊了身上的褡褳,快步往旁邊的租賃馬車的街角走去。

  與此同時,登第客棧里。

  雖然水仙說不用,但銀珠還是如曾經身為婢女一般,趁著水仙出去逛的時候,為她收拾昨日睡過的床鋪。

  當她整理榻上的時候,注意到有一樣物件被薄衾擋住了一角。

  她以為是水仙落了東西,連忙掀開。

  下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銀珠親啟。

  看字跡,分明是水仙的字跡。

  可人剛走不久,又為何要給她寫信?

  銀珠滿臉疑惑,但還是在腰間的圍裙上擦了擦手,珍重地將帶著水仙筆跡的信件拿了過來。

  展開。

  她讀了幾個字後,忽然臉色一變,捏著信封快步離開了廂房。

  「周硯!姐姐她走了!」

  ——

  不久之後,皇宮,乾清宮。

  暗衛首領單膝跪在御案前,額頭抵地:「屬下失職,未能跟上皇后娘娘,請皇上降罪。」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

  一旁的馮順祥面露驚訝,怎麼也沒想到,皇后娘娘竟然能將皇上暗中派去的暗衛甩開。

  他雖然面色不顯,但心中默默感慨。

  不愧是皇后,竟然預判到了皇上暗中安排暗衛在她的身邊。


  昭衡帝坐在御案後,手中握著一支硃筆,筆尖的墨汁早已乾涸。

  他聽完匯報,臉上沒有預想中的怒意,甚至沒有什麼表情。

  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翻滾著極其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暗衛首領背脊的衣衫都被冷汗浸透。

  終於,昭衡帝輕輕放下了筆。

  「……罷了。」

  他聲音微啞,輕嘆一聲,看著門外的虛空處,似是看到那道倩影嗔怒地向他看過來。

  「是朕……食言了。」

  「朕答應放手,卻仍忍不住想保護,想掌控。」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揮去心頭那沉甸甸的窒悶:「去命人尋她,但......」

  「遠距離護著,非生死攸關,不得現身,不得擾她清靜。」

  「記住,是『護』,不是『盯』。」

  昭衡帝緩緩抬眸,深眸中閃過一抹冷色。

  「若再讓她察覺,爾等便不必回來了。」

  暗衛首領心頭一凜,重重叩首:「屬下明白!謝皇上恩典!」

  起身,悄然退下。

  暗衛首領走後,馮順祥為昭衡帝添了茶水,也快步退出。

  御書房內重新恢復寂靜。

  昭衡帝緩緩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春意已濃,宮柳如煙。

  他的目光卻仿佛穿透了重重宮牆,望向了城外的方向。

  許久,他低聲地,近乎自語般呢喃:

  「仙兒,我要學著……如何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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