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皇上,臣妾有孕,不便侍奉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他們說的話不一樣。

  可那眼神深處的東西,一模一樣......

  利用。

  榨取。

  水仙緩緩低頭,看向自己微微凸起的小腹。

  這裡孕育著一個生命。

  是她的骨血。

  但在昭衡帝眼裡......許在所有人眼裡......

  這是皇嗣,是江山繼承人,是她作為皇后的價值所在。

  一旦這份價值耗盡呢?

  一旦她生不動了,老了,顏色衰了?

  水仙的眸色,一寸寸冰冷起來。

  「娘娘,此地處陰寒,不宜久留。」暗衛低聲提醒。

  水仙恍若未聞。

  她站在那裡,看著老婦被暗衛攙扶著,踉蹌走回石階。

  老婦坐下後,又開始哼那荒腔走板的調子,這回聽清了,是前朝一首宮怨曲:

  「紅顏未老恩先斷,斜倚熏籠坐到明……」

  聲音漸低,漸散。

  水仙緩緩轉身,一步一步,走出這片荒蕪的庭院。

  她走到冷宮外牆邊,那株枯死的老槐樹下。

  抬手,指尖觸到了發間那支九鳳銜珠步搖。

  金鳳冰冷,東珠在殘陽里折射出刺目的光。

  昭衡帝今早為她簪上時說的話,猶在耳邊:

  「此乃太祖元後之物……朕覺得,你比元後更配它。」

  配它。

  配這皇后之位。

  配為他誕育子嗣。

  配做他江山繼承人的母親。

  水仙握住步搖,緩緩地、用力地,將它從發間拔下。

  她垂眸,看著掌心那支金燦燦的步搖。

  九鳳盤旋,珠光璀璨,象徵著皇后至極的尊榮。

  可此刻,它只讓她覺得冷。

  遠處傳來宮人尋她的呼喚聲,由遠及近。

  水仙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再睜開時,眸底已被一片沉沉的死寂覆蓋。

  她將步搖握緊,收入袖中。

  轉身,朝著乾清宮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

  水仙回到乾清宮時,暮色已徹底沉落。

  殿內宮燈初上,暖黃的光暈灑在光潔的金磚地上,顯得十分溫馨。

  她邁進門檻的瞬間,候在門邊的宮女們齊齊蹲身行禮。

  「娘娘回來了。」

  聽露迎上前,接過她解下的斗篷,看她臉色蒼白,眸底有些擔憂閃過。

  聽露在水仙的耳邊低聲道:「皇上吩咐,晚膳擺在暖閣,都是您愛吃的菜式。」

  「皇上還在御書房議事,說讓您先用些點心墊墊,不必等。」

  水仙淡淡「嗯」了一聲,朝內殿走去。

  在聽露擔憂的目光里,水仙走進內殿,揮退了內殿伺候的宮人。

  梳妝檯前,銅鏡映出她的面容。

  她臉色有些蒼白,唇色也淡,但眉眼間那股屬於皇后的端靜雍容,卻已經仿佛刻入她骨血一般深入。

  水仙看著鏡中的自己,看了許久,然後伸手,從袖中取出那支九鳳銜珠步搖。

  金鳳冰冷,東珠在燈下流轉著溫潤的光。

  她將它緩緩插入髮髻,調整角度,讓鳳口垂珠恰好懸在額際。

  動作平穩,指尖沒有一絲顫抖。

  戴好步搖,她又拿起胭脂盒,用指尖蘸了少許嫣紅,輕輕點在唇上。

  鏡中人頓時添了幾分顏色,不再那麼蒼白得駭人。

  做完這一切,她起身,朝暖閣走去。

  暖閣內已布置妥當。圓桌上鋪著杏子黃的錦緞桌布,正中擺著一尊白玉香爐,裊裊吐出馥郁的龍涎香。

  八樣菜式陸續呈上:清燉乳鴿、蟹粉獅子頭、胭脂鵝脯、素炒三鮮……


  身為帝後,按照祖宗規矩,不能有偏愛喜歡的菜餚。

  不過,縱觀今日的菜,無一例外都是她孕後偏愛的口味。

  水仙深知自己並未吩咐,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昭衡帝遣人準備的。

  那碟蟹粉獅子頭擺在她慣坐的位置前,每人只一枚,盛在青瓷小盅里,湯汁清亮,肉丸圓潤,頂上綴著一小撮蟹黃。

  水仙記得,昨日用膳時她不過隨口提了句忽然想念蟹粉獅子頭,宮裡久未做了。

  話出口自己都忘了。

  他卻記得。

  她垂下眼,在桌邊坐下,沒有動筷。

  約莫一刻鐘後,外間傳來腳步聲。

  昭衡帝踏進暖閣,明黃的朝服已換成了常穿的靛藍便服,腰間只束了條墨色腰帶,好似褪去了帝王的外表,整個人顯得放肆而俊郎。

  卸去了帝王冠冕,整個人顯得鬆弛許多。

  「等久了?」

  他快步走到她身邊,很自然地俯身在她頰邊落下一吻,才在她身側坐下。

  跟隨昭衡帝伺候的宮人眼觀鼻鼻觀心,並未露出任何訝異,仿佛對看到的這一切早就不驚訝了。

  「兵部那邊囉嗦了些,非要議清楚邊境互市的細則。朕說了改日再議,那群老臣偏不依不饒。」

  他語氣裡帶著些許抱怨,卻更像尋常夫君向妻子絮叨外頭的瑣事。

  說著,他已拿起銀箸,夾了片鵝脯放到她面前碟中:「嘗嘗,今日的鵝脯做得不錯,朕特意讓他們少放了黃酒,你不喜酒味重。」

  水仙拿起筷子,將那片鵝脯送入口中,慢慢咀嚼。

  確實沒有濃重的酒氣,肉質酥爛,醬香恰到好處。

  「好吃。」

  她輕聲道。

  昭衡帝笑了,眉眼舒展,又舀了一勺乳鴿湯到她碗中:「多喝些湯,裴濟川說你現在需要溫補。」

  他一邊替她布菜,一邊說起今日的安排:「朕已命內務府籌備秋獵,京西圍場那邊行宮一直有人打理,過去就能住。」

  「你如今有孕,不宜騎馬射箭,但可以住在行宮,看看山水。永寧那丫頭念叨想學射箭許久,這次朕親自教她。」

  他說著,側頭看向她,眼中滿是溫柔的光。

  「清晏和清和雖然現在走的不利索,但也能跟著師傅跑跑馬,那兩個小子,成日悶在宮裡,可不能悶壞了……」

  水仙安靜聽著,偶爾點頭,或應一聲「嗯」。

  暖閣里炭火正旺,龍涎香氤氳,飯菜熱氣裊裊上升,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一切都溫馨得近乎虛幻。

  昭衡帝說到興起,伸手握住她放在膝上的手,掌心溫熱:「仙兒,等這個孩子出生,天氣暖和些,咱們去江南走走,可好?」

  他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語氣里滿是憧憬:「你不是一直想看看西湖?蘇堤春曉,斷橋殘雪……朕帶你微服私訪,就咱們一家人,誰也不帶。」

  昭衡帝的笑容帶著憧憬的溫度。

  「租條畫舫,在湖上住幾日,聽雨喝茶,看荷花。你想去哪兒,咱們就去哪兒。」

  他說得認真,仿佛那煙雨江南、畫舫聽雨的時光,已是觸手可及的未來。

  水仙垂眸,看著兩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掌寬大溫暖,指腹有常年握筆持弓留下的薄繭,此刻卻溫柔地包裹著她的手指,小心翼翼,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她忽然想起冷宮裡那個瘋癲的老太妃枯瘦如柴的手,想起她嘶喊時癲狂的眼神。

  水仙並不覺得她癲狂,反而打心底覺得她可憐。

  這後宮囚著女人,就算是開始的時候是正常的,最後也要發瘋!

  心頭那點被暖閣溫馨渲染出的微弱的動搖,瞬間凍結成冰。

  她緩緩抬起眼,看向昭衡帝溫柔含笑的側臉。

  然後,她稍微用力,輕輕抽回了自己的手。

  昭衡帝一怔。

  水仙已拿起絲帕,拭了拭唇角,姿態優雅如常。

  她抬眼,目光平靜地看向他,像皇后奏對君王那般,緩緩開口:


  「皇上,如今後宮空置,臣妾聽聞朝臣們仍有非議?」

  昭衡帝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但並未多想,只當她是在憂心朝政。

  「不過些老調重彈。」

  他語氣輕鬆,重新執箸為她夾菜,英俊的側臉帶著微笑,被窗外夕陽鍍上一層近乎虛幻的溫柔淺金色。

  「鄭黨已除,其餘人不過私下嘀咕幾句,無人再敢當廷置喙。仙兒不必憂心,朕既已下旨,便不容任何人再議選秀之事。」

  他說得篤定,帶著帝王不容被他人質疑的威嚴。

  水仙靜靜聽著,等他說完,才放下手中銀箸。

  銀箸擱在青瓷筷枕上,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輕扶了下戴在髮髻上的鳳釵,東珠搖晃,輕觸在她額頭上有些冰涼。

  然後,她抬起頭,以皇后奏對君王的標準姿態,背脊挺直,雙手交疊置於膝上,目光平靜地迎上昭衡帝的視線。

  暖閣內燭火跳動,在她臉上投下明暗交織的光影。

  她開口,聲音平緩無波,像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宮務。

  「皇上,臣妾有孕,不便侍奉。為皇嗣計,為江山社稷計……」

  她頓了頓,每個字都吐得清晰,落地有聲:

  「請皇上遴選淑女,充實後宮。」

  話音落下的剎那,暖閣內仿佛連空氣都凝固了。

  侍立在側的宮人全部僵住,連呼吸都屏住,低著頭,恨不得將自己縮進地縫裡。

  掌勺布菜的太監手中的銀勺懸在半空,湯汁一滴、一滴,落回碗中,發出細微的聲音。

  噠、噠。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昭衡帝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凝固、凍結,然後像碎裂的冰面般,寸寸剝落。

  他盯著水仙,那雙總是盛滿溫柔笑意的狹長眼眸,此刻深不見底,只有難以置信的錯愕,和某種正在迅速堆積的暗涌。

  「……你說什麼?」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