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5章 翊珩......幫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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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靜靜地聽著,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一股溫熱的暖流,悄然從心底深處湧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這不是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力帶來的快意,也不是後宮爭鬥獲勝後的揚眉吐氣。

  這是一種更為踏實,也更為深沉的滿足感。

  這是她歷經兩世掙扎,從泥濘中爬出,登上後位,真正想為這世間做的一點事。

  給那些在絕境中掙扎的人,一線可以抓住的光,一條能夠靠自身力量重新站起來的活路。

  哪怕這光微弱,這條路狹窄,但終究是希望。

  昭衡帝一直默默聽著,此時忽然開口。

  「仙兒,你做的這些,很好。」

  他轉過頭,目光落在水仙臉上,帶著罕見的鄭重。

  「你做的,是切切實實的,給了這些具體的人,一份尊嚴,一個重新開始的機會。」

  水仙心頭猛地一震,倏然抬眸看他。

  他的眼神深邃,裡面沒有敷衍,沒有居高臨下的讚許,而是真真切切的,看到了她所做之事價值的認可。

  那目光像一道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了她因猜忌而幽暗的心底。

  水仙迅速垂下眼帘,掩飾住瞬間翻湧的情緒,低聲道:「皇上過譽了,臣妾……只是做些力所能及、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可眼底,已然有了些濕潤。

  水仙輕眨了下眼睛,忍不住想。

  這有孕......也讓她的情緒太過起伏了些......

  ——

  離席時,水仙走在前面,看見銀珠正低聲與周硯說著什麼,周硯低頭看著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他低聲打趣:「夫人這般仔細,為夫明日該捨不得出門辦事了。」

  銀珠似是被他逗笑,輕笑一聲,作勢拍了他手臂一下,眼底卻盈滿了溫柔的笑意。

  水仙腳步微頓,駐足看了片刻。

  她突然想起前些日銀珠在宮中提到的擔憂,此時忽然開口,卻讓周硯和銀珠都愣了一下。

  「周硯,若……銀珠一直無孕,你待如何?」

  周硯顯然沒料到皇后會突然問及如此私密之事,他看了一眼身旁瞬間紅了臉的銀珠,略一沉吟,神情坦然,目光誠摯地看向水仙。

  「回娘娘,草民得娶銀珠為妻,已是此生至幸。」

  「子嗣乃天賜緣分,有則錦上添花,無亦無礙。強求反易失了夫妻相處的本心。況且,」他看向銀珠,語氣溫柔而堅定,「銀珠開心順意,比什麼都重要。」

  銀珠眼眶微紅,緊緊握住了周硯的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水仙默然片刻,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身向外走去。

  昭衡帝跟上來,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感覺她指尖比方才更涼了些,關切地問:「仙兒,怎麼了?可是累了?還是哪裡不適?」

  水仙搖了搖頭,重新戴上的帷帽下的面容有些模糊,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

  「沒什麼。只是……看著他們,有些羨慕罷了。」

  昭衡帝只當她羨慕尋常夫妻間那份自然的親昵與相互扶持,將她輕輕攬入懷中,柔聲道:「咱們這樣,不也很好嗎?朕會一直陪著你。」

  水仙靠在他懷裡,沒有說話,只是閉上了眼睛。

  羨慕的,或許不僅僅是那份親昵,更是那份「子嗣隨緣」、「你開心最重要」的珍視。

  這份珍視,如同此刻天際最後一線霞光。

  溫暖,卻讓她覺得......遙不可及。

  ——

  青嵐別院臨水而建,夜色中,粼粼波光將月影揉碎。

  宮人早已被摒退,連聽露都只在外間廊下靜候。

  內室燭火暖融,只余帝後二人。

  昭衡帝站在水仙身後,銅鏡中映出他無比專注的神情。

  他小心地取下她發間的最後一根素銀簪,任由如瀑青絲傾瀉而下,然後拿起一把溫潤的玉梳,學著記憶中聽露平日的樣子,極輕極緩的,從髮根梳至發尾。

  梳齒划過長發,一梳到底,她的墨發如綢緞般順滑。


  昭衡帝一邊為她梳著頭,一邊從鏡中凝視著她低垂的眉眼,聲音帶著試探,還有毫不掩飾的期待。

  「今日……可覺得開心些了?」

  水仙的目光落在鏡中,看著他為自己梳頭時那副認真到近乎虔誠的模樣,眼前卻又浮現出白日裡的一幕幕。

  他蹲在田埂邊,赤腳踩進泥水,耐心教導兒子。

  他蹲在糖人攤前,像個尋常人家為兒女討價還價的父親,眉眼生動。

  他將永寧高高舉起,泥點濺上帝王衣袍,他卻笑得那樣暢快開懷,眼底光芒璀璨……

  那些畫面,如此鮮活,如此真實,帶著泥土的氣息和市井的喧囂,與她記憶中那個永遠高坐明堂,威儀深重的帝王形象,奇妙地重疊交融。

  她終是幾不可察的,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很輕。

  「嗯。」

  「孩子們……很高興。」

  她沒有說自己,只提了孩子。

  昭衡帝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唇角抑制不住地揚起。

  他放下玉梳,從背後輕輕擁住她聲音低柔得如同耳語:「朕也很高興......真的。」

  「看著你終於有了些笑意,看著永寧舔糖人粘了滿臉還傻樂,看著清晏清和在泥地里滾成兩個小泥猴還咯咯直笑……朕覺得,這樣有笑有鬧,沾著煙火氣的日子,才真真切切像是活著。」

  他停頓了許久,將臉深深埋進她帶著淡淡發香的頸側,呼吸灼熱,聲音悶悶的,卻帶著些不易察覺的困惑。

  「可是仙兒……朕總覺得,你心裡還藏著事。」

  「告訴朕,好不好?無論是什麼,朕都想聽,都想……為你分擔。」

  水仙的身體在他懷中不著痕跡地僵硬了一瞬。

  頸間他呼吸的熱度,和他話語裡那份幾乎要滿溢出來的關切,像一雙無形的手,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讓那句盤旋在心底許久,幾乎要衝破理智藩籬的質問,幾乎就要脫口而出——

  你暗中服用那些虎狼之藥,究竟是為了什麼?

  你待我的這份好,這份緊張,到底有多少是因為我水仙這個人,有多少……只是因為我腹中的龍嗣?

  銅鏡里,映出他帶著不安的側臉。

  那雙深邃的眼眸,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帶著期待看著她。

  她又想起白日裡,在登第客棧,他凝視著她,鄭重說出「你做的這些,很好」時,那份清晰的認可。

  想起這些時日,他雖不解其意,卻想盡一切辦法試圖讓她開心的種種舉動……

  到了嘴邊的話,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硬生生堵了回去,最終化作喉間苦澀的吞咽。

  何必問呢?

  問了,又能如何?

  無非是兩種答案。

  若他矢口否認,言辭懇切,她就能全然相信嗎?

  心底那根刺,一旦紮下,拔出來也總會留下血洞。

  若他……若他真的承認了,承認他如此緊張,確有部分是為了子嗣,她又當如何?

  撕破臉,憤然離去?

  她走不了。

  父母族人雖已脫籍,但榮辱仍繫於她一身。

  她手中好不容易握住的權柄,她推動的女官制度、律法改革,那些剛剛看到一線希望的,像今日少女一樣的人。

  還有永寧,清晏,清和,以及腹中這個與她骨血相連的小生命……

  她早已不是前世那個一無所有,可以決絕赴死的水仙了。

  她有太多的牽絆,太多的未竟之事。

  更何況,離開這深宮,離開他身邊,她又能去哪裡?

  這天下,終究是他的天下。

  離開,是否能真正地離開?

  她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湧的波瀾都已被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所取代。

  鏡中的她,依舊是那個姿容絕代,神色溫婉的皇后。

  她轉過身,抬手,指尖輕輕撫上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動作帶著一种放緩的溫柔。

  「皇上多慮了。」

  「臣妾真的……只是孕期容易疲累,思緒也難免繁雜些,讓皇上擔心了。」

  水仙主動起身,被昭衡帝梳過的發如綢緞順滑,輕輕地掃過兩人之間。

  掠過昭衡帝指尖的時候,他忍不住輕輕用指尖勾了下。

  昭衡帝想要分辨水仙所言是否為真,就在這時,水仙突然朝著他靠了過來。

  比她還要先到的,是她身上淡淡的蘇合香。

  緊接著到來的,是印在他臉頰上的吻。

  「翊珩。」

  「幫幫我。」

  她說的,不是臣妾,而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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