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妻子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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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並未因昭衡帝的默許便大張旗鼓,她深知此事需抽絲剝繭,一擊即中。

  首先,她以「宮中需排查,以防疫病」為由,請裴濟川借太醫身份,去查驗了被羈押的趙石。

  裴濟川回來後稟報:「娘娘,那趙石雖年近五旬,但常年從事精細琉璃活計,眼力並未如內務府所言那般昏花。」

  「微臣以銀針測試,其目力敏銳,於微弱光線下亦能辨識銀針數目,絕無可能對琉璃盞內里明顯的暗裂毫無察覺,除非……」

  他頓了頓,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除非那暗裂極其隱蔽,或是在他接手前被人以高超手法暫時遮掩,稍受外力便徹底崩裂。」

  裴濟川的話輕易便推翻了內務府說的,趙石老眼昏花,疏忽導致琉璃貢品損壞。

  與此同時,水秀利用司記女官整理舊檔的權限,在每日上職結束後,挑燈夜讀,她仔細核查了近年內務府琉璃器皿的採買與入庫記錄。

  功夫不負有心人,水秀發現,與那尊損毀琉璃盞同期入庫的另一批琉璃擺件中,曾有記錄提及個別器物存在燒制氣泡、偶有釉色不均等瑕疵。

  而負責那批器物驗收的,正是現任內務府副總管的心腹。

  更巧的是,那名心腹後來因「工作疏漏」被調離,接手其部分工作的,恰是如今咬死趙石有罪的現任庫房主管。

  線索逐漸清晰,但仍缺關鍵一環......

  水仙必須直接證明那尊琉璃盞入庫時就有問題。

  聽露與水秀幾經周折,終於設法找到了那位已被排擠到邊緣地帶,鬱郁不得志的原庫房管事。

  起初,他顧慮重重,不敢多言。

  直到聽露暗示,此事已引起皇后娘娘關注,若他能提供實情,或可戴罪立功,他才終於鬆口,猶豫萬分下才拿出了一份私下謄錄的,與官方記錄略有出入的入庫底單副本。

  聽露翻看,看到其中關鍵,眸中頓時閃過一抹驚色。

  果然!

  她拿好帳本,快步回去稟報皇后娘娘。

  ——

  夜色深沉,御書房內燭火通明。

  昭衡帝剛批閱完幾份緊急奏章,眼睛有些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正要讓馮順祥將燭光再調亮些的時候,便見水仙帶著幾分夜露的微涼,捧著一疊卷宗走了進來。

  進了御書房後,水仙側首屏退了隨侍的宮人,入內將卷宗輕輕放在御案一角。

  在昭衡帝略顯疲憊的目光迎上她的時候,水仙平靜地翻開了最上面的卷宗......

  水仙將裴濟川的驗傷記錄、水秀查到的同期檔案、以及那份關鍵的原管事私錄底單副本,一一在昭衡帝面前展開。

  她的聲音清而冷,話語邏輯更是嚴密,平淡如水的樣子不似在求一次重案重審,宛若在梳理一樁再普通不過的宮務。

  昭衡帝起初只是靜靜地聽著,雙手交疊在身前,食指輕撫著另一隻手的指側。

  待水仙全部說完,他才抬起眼,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仙兒,你查得很仔細,這些證據……朕承認,此案確有疑點,趙石很可能是被冤枉的。」

  昭衡帝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看向右手側堆成小山般的奏章。

  在那堆奏章下有什麼,昭衡帝是知道的。

  後宮干政......原本昭衡帝是絕對不信的,可他本以為水仙求過他放那趙石的恩典也就算了......

  這麼短的時間,她竟然查到了這麼多。

  昭衡帝看著擺在面前的卷宗,即使他再不想,也忍不住去想那奏章上的話。

  他緊抿起薄唇,嘆道:「此案已由內務府與刑部會審定罪,若因皇后介入,便輕易推翻,朝廷法度的威信何在?日後如何約束群臣?」

  「為了一個工匠,掀起如此波瀾,是否值得?」

  他甚至試圖勸導她,語氣帶著些他自己未覺的屬於上位者的疏離。

  「仙兒,你如今是大齊皇后,母儀天下,目光當放得更宏闊長遠些,這些……微末小事,自有相關衙門按律處置。」

  「皇上!」

  水仙打斷了他,這是她極少有的舉動。


  她不知為何昭衡帝的態度忽然會改變,他之前明明答應過她的......

  水仙心中知道,自己不應該對昭衡帝有所期待,可她真的以為......她真的以為......

  她抬起眼眸,那雙總是沉靜如水的眸子裡,此刻燃燒著灼人的光芒。

  「於您而言,這是權衡利弊、考量得失的朝政。」

  「可是對於巧兒一家,這『微末小事』,卻是足以讓他們家破人亡、永世不得翻身的滅頂之災!」

  向來冷靜的水仙,不知為何,此刻沒有再顧忌昭衡帝,她的聲音里甚至壓抑不住地泄出些憤怒。

  「法度之威,當在於其公正無私,讓天下人心服口服,心甘情願遵從!而非在於其嚴酷猛烈,讓人因恐懼而被迫沉默!」

  「若一個宏闊清明的天下,是由無數個像巧兒家這樣的冤屈、血淚堆砌而成,皇上,這真的是您想要的盛世嗎?」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裡帶上了些的哽咽,眼圈微微泛紅。

  她想起了前世那個在青樓中掙扎,叫天天不應的自己......

  「皇后!」

  昭衡帝怎麼也沒想到,水仙會突然說出這樣的話。

  他身為帝王的權威被質疑,昭衡帝幾乎反射性地呵斥出聲!

  後宮干政!她怎麼會如此!

  然而,昭衡帝心中怒氣在迎上水仙那雙盈淚的眸子的時候,就好像那堅實樓閣被抽空了基底一般,瞬間有股不安感涌了上來。

  每一次,水仙都會用溫柔和體貼面對他的怒火。

  可今日,水仙卻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她竟然什麼都沒說,就緊抿著唇要轉身離開。

  昭衡帝人都僵住了。

  眼看著水仙就要踏出御書房的門,昭衡帝根本沒多想,他快步上前拉住了水仙的手。

  錦緞的袖口輕輕撫過兩人相接的手,隨著水仙掙扎的動作劇烈晃動了下,帶起更細密的癢意。

  「是朕失言了。」

  這一刻的昭衡帝,別說想起那個寫著水仙干政的奏章了,他連身為帝王者不會向任何人低頭這件簡單的事情都拋到了腦後。

  昭衡帝的目光落在水仙垂在頰側的一滴眼淚,他的語氣柔和起來,輕嘆一口氣,似是被水仙打敗了。

  水仙今日不知怎地,不想再委屈了。

  她剛才轉身離開時,沒有任何的算計和謀劃,就是單純地想與昭衡帝拉開距離。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昭衡帝竟然在猶豫一瞬後,說了軟話。

  「是朕……習慣了坐在這個位置上權衡利弊,計較得失,卻忘了……法理之外,尚有人情天理。」

  這不僅僅是他的道歉,更是身為高高在上的帝王對她的罕見低頭。

  「......仙兒,你比朕懂得多,也做得比朕好。」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在她面前,承認自己的不足,承認被她的理念所說服。

  水仙怔怔地看著他,眼中的水汽尚未散去,心中卻因他這番話,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昭衡帝拉起她的手,引著她走到書案前,指著她剛才帶來的那些卷宗,語氣已然不同。

  「來,與朕仔細說說,證據已然如此,你待如何處置?」

  水仙壓下心中的激盪,整理思緒,臉上的淚痕還帶著涼意。

  「臣妾以為,當由皇上降旨,命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重啟此案,公開審理。將這些證據當堂呈上,傳喚相關人證對質。」

  「此一來,程序正當,無人可指摘。而臣妾……懇請於簾後監審,並非干預,只為確保審理過程無人敢再行欺瞞舞弊之事,確保結果公正。」

  昭衡帝聽到水仙要坐於簾後的時候,目光閃動了下。

  可他又被水仙某種的赤誠打動,昭衡帝不再猶豫,當即鋪開明黃詔紙,提起硃筆,親自擬旨。

  寫罷,他放下硃筆,拿起玉璽,鄭重地蓋下印鑑。

  然後,他將聖旨遞給水仙,目光深邃而堅定:「此事,朕准了,就按仙兒的意思辦。」

  這是他登基以來,首次在具體的政務上,因為一個女子的堅持那份對百姓的仁心,而明確地改變了自己的權衡。


  正事議定,御書房內緊繃的氣氛瞬間緩和下來。

  昭衡帝看著燈下水仙因剛才哭過,微微泛紅卻格外明亮的眼眸,看著她因激動而更顯瑩潤的臉頰。

  他心中那股因她為民請命的執著而升起的敬意,悄然轉化為另一種更為熾熱的情感。

  昭衡帝伸出手,將她輕輕拉入懷中,手臂環住她不盈一握的腰肢,低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臉畔。

  「仙兒今夜為民請命,慷慨陳詞,可知冷落了為你憂心的夫君?」

  水仙沒料到他話題轉得如此之快,方才討論政事的嚴肅氛圍尚未完全散去,她的手下意識地抵在他胸膛。

  「皇上!正事剛完,怎的又……」

  她的話未說完,便被昭衡帝攔腰抱起,引得她一聲低呼。

  他抱著她,大步走向御書房後的貴妃榻上,低沉的笑聲尾音沙啞。

  「政務已了,皇后娘娘雄辯之風朕已領教。現在,該盡一下你身為妻子,慰勞夫君的本分了……」

  燭火被帶起的風吹得搖曳生姿,映亮了一室驟然升騰的旖旎春色。

  這一次,昭衡帝沒有因水仙的眼淚妥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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