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帝王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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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後再次和好以後,後宮便沒什麼再挑釁水仙的人了。

  劉氏、婉妃的接連失敗,已經讓後宮眾人意識到,如今水仙的地位已然不是她們可以撼動的了。

  不過,這也不代表水仙的日子過得絕對的舒心。

  有人的地方就有摩擦,如今她們不來招惹她了,可身為皇后,水仙總是要處理妃嬪之間的摩擦。

  禮和宮。

  又是一日晨會,光線透過窗子,灑在內室的吉祥百花毯上。

  妃嬪們按品級端坐,如今水仙身為皇后,已然不是她們想不來就不來的了。

  與之前水仙是皇貴妃時不同,如今每日的晨會都人滿為患,無論是高位的還是低位的,都不想因怠慢皇后晨會惹上麻煩。

  今日內務府新到了一批江南進貢的月華軟緞,質地輕柔如煙,光澤瑩潤似月華流淌,是極為難得的料子,數量有限。

  按照舊例,此類貢品多優先供給高位妃嬪及得寵者,低位妃嬪往往難得一見。

  然而,今日的爭端卻恰恰發生在兩位低位妃嬪之間。

  申答應出身地方知州之家,雖父親官位不算頂尖,但在地方上也是說一不二的人物,養成了她幾分驕縱之氣。

  她今日看中發進她們宮裡的,那匹水藍色的月華軟緞,覺得正襯自己新學的妝容。

  而另一位胡答應,則是書香門第出身,可惜家道中落,性子也柔弱些。

  她也看中了同一匹綢緞,並非為了爭奇鬥豔,而是另有打算。

  儲秀宮裡暫時沒有主位,這事便鬧到了水仙的面前。

  「胡妹妹,」申答應語帶譏諷,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姐姐我瞧著,你素日裡只愛在屋裡讀書寫字,撫琴作畫,穿的也多是素淨顏色。這月華軟緞如此鮮亮亮麗,做成了衣裳穿在你身上,怕是……嗯,有些太過惹眼了,反倒不美。」

  她冷笑了一聲,「不如讓給我,也算物盡其用,不辜負了這上好料子,你說是不是?」

  她這話看似商量,實則是在暗指胡答應不配穿這等好料子。

  胡答應被她一番話說得眼圈微紅,她本就不善言辭,此刻更是窘迫,只站起身來,聲音細弱卻帶著些倔強。

  「皇后娘娘明鑑……此緞,非為妾身自身爭搶。實乃……實乃聽聞太后娘娘壽辰將至,太后素日崇佛,妾身想著,若能得此軟緞,繡制一幅供奉佛前的經幡,聊表孝心……」

  她這話一出,倒顯得申答應方才那番計較有些小家子氣了。

  坐在上首的靜妃慢悠悠地撥弄著茶盞蓋,仿佛局外人一般,不置一詞。

  德妃則放下手中茶盞,溫和地開口打圓場:「都是後宮姐妹,何必為這區區一匹布料傷了和氣?皇后娘娘自有決斷。」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端坐鳳座的水仙身上。

  水仙神色平靜,目光掃過申答應那隱含得意的臉,又掠過胡答應努力維持尊嚴的模樣,最後看向侍立一旁的內務府總管。

  她並未直接評判誰對誰錯,而是聲音平穩地開口問道:「總管,按宮中舊例,此類貢品,當如何分配?」

  內務府總管連忙躬身答道:「回娘娘,按舊例,此類珍稀貢品,多依位分高低、入宮資歷,並酌情考慮各宮主子喜好,由內務府擬定名單,呈請皇后娘娘或皇上御覽後賞賜。」

  水仙微微頷首,略一沉吟,目光再次看向殿中眾人,聲音清晰而沉穩:

  「舊例是根基,循例而行,可免許多紛爭。然而,時移世易,宮闈之內,亦當有激勵向上之風。」

  她先定了基調,隨即話鋒一轉:「太后娘娘虔心禮佛,胡答應有此孝心,其情可嘉,其志可勉。」

  申答應臉色微變,以為皇后要偏向胡氏。

  卻聽水仙繼續道:「至於申答應……你既覺物需盡其用,言之亦不無道理。本宮便給你,也給宮中諸位姐妹一個機會。」

  她轉向內務府總管,下令道:「即刻清點此次入庫後剩餘的軟緞具體數目。除按例賞賜高位妃嬪之外,餘下者,本宮欲借太后壽辰之機,辦一次小型的宮闈女紅評比。」

  她目光掃過殿中那些位份較低,平日難得有機會出頭的妃嬪,聲音提高了一些。

  「凡有心者,皆可報名參加。屆時由本宮與幾位妃位共同品評,優勝者,不僅可得煙羅作為賞賜,其作品若構思精巧,繡工出眾,本宮亦會代為呈送太后御覽,以博太后一笑。」


  此言一出,滿殿先是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不少低位妃嬪眼中都露出了躍躍欲試的光芒。

  皇后娘娘此舉,簡直是給了她們一個天大的機會!

  不僅能得到珍貴料子,更有機會在太后面前露臉。

  申答應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她本想靠家世壓人一頭,沒想到皇后輕描淡寫間,就把一場爭風吃醋變成了公平競爭。

  她若再糾纏,反倒顯得自己無理取鬧、技不如人了。

  她只得咬著唇,不甘不願地叩首:「皇后娘娘……公允,臣妾……遵旨。」

  水仙微微頷首,不再多言,轉而處理其他宮務。

  一場可能升級的衝突,就這樣被她巧妙地利用規則化解於無形,不僅平息了爭端,更極大地激勵了宮闈風氣,將妃嬪們的注意力從爭寵吃醋引導向了提升自身才藝。

  這份洞察人心、平衡各方的智慧,讓在場不少妃嬪,包括一直作壁上觀的靜妃,眼中都閃過了瞬間的佩服。

  幾日後的一個午後。

  陽光正好,御花園內百花爭艷,暖風熏人。

  昭衡帝處理完一批緊急事務,信步走入園中散心。

  遠遠的,便聽見永寧那銀鈴般清脆歡快的笑聲,夾雜著孩童咿咿呀呀的學語聲。

  他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的六角涼亭內,水仙正坐在石凳上,面前的石桌鋪陳開來,上面擺滿了各色鮮艷的布料,以及五彩絲線。

  還有一些散發著清香的艾草,菖蒲等物。

  快兩歲的永寧穿著一身粉嫩的小裙子,像只活潑的小蝴蝶,趴在石桌邊,小手好奇地抓著一個尚未完工、填充了棉絮和香草的香包。

  她口齒不清地念叨著:「香…香…母后…香香……」

  而將近一歲的雙生子清晏和清和,則被安置在亭子中央鋪著的厚厚絨毯上。

  兩個小傢伙穿著同款的寶藍色小褂,正努力地試圖翻身坐起,或者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從桌沿垂落下來的,水仙用來裝飾香包的彩色流蘇。

  引得乳母嬤嬤們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護著,生怕他們磕著碰著。

  水仙則低著頭,神情專注,手中拿著一把精巧的銀剪,正將一塊明黃色的,上面繡著精緻龍紋的貢緞,小心翼翼地剪成大小適宜的小塊。

  陽光透過枝葉縫隙,在她低垂的眉眼和靈巧的手指上跳躍,勾勒出一幅寧靜而美好的畫面。

  昭衡帝心頭瞬間軟成一片,方才因朝政帶來的煩悶似乎都被這溫馨的場景驅散了。

  他放輕腳步走過去,很自然地在水仙身旁的空位上坐下。

  「這是在做什麼?」

  他拿起一塊被剪下的明黃緞料,入手柔軟光滑。

  水仙聞聲抬起頭,見是他,眼中自然而然地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

  「臣妾想著親自給孩子們做些驅蚊辟邪的香包。永寧吵著要小兔子的樣式,清晏和清和嘛,便用小龍的樣式,正好應了他們的生肖。」

  昭衡帝看著桌上那些小巧的布料和絲線,又看了看眼巴巴望著香包的永寧和毯子上活潑好動的兒子們,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雖不擅女紅,甚至從未碰過針線,此刻卻鬼使神差地拿起一根穿著黑線的細針,又拈起兩粒用來做眼睛的小小黑曜石珠子,姿態沉穩。

  昭衡帝舉手投足間並無半分脂粉氣,反而帶著一種尋常父親為子女用心時的專注與帥氣。

  「朕來縫這小龍的眼睛。」

  他說道,語氣是嘗試的,卻透著些真誠的認真。

  水仙微微一愣,顯然沒料到他會主動參與進來。

  看著他拿著針線那略顯笨拙的樣子,她唇邊的笑意加深,化作莞爾一笑。

  她沒有勸阻,只是稍稍傾過身子,細心地指點他:「皇上,從這裡下針,對,線不要拉得太緊,否則布料會皺……對,就是這樣……」

  帝後二人就這樣並肩坐在亭中,一個耐心教導,一個認真學做。

  偶爾低語幾句,內容無關朝政,只關乎手中這個小小的香包該如何做得更精緻可愛。

  陽光透過繁茂的枝葉,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搖曳的光影,孩子們在旁嬉戲玩鬧,乳母宮人安靜侍立。


  這一幕,構成了一幅充滿了煙火氣息的溫馨畫卷。

  昭衡帝沉浸在這難得的寧靜與溫情之中,只覺得連日來的疲憊都一掃而空。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內務府的一位副總管捧著帳冊,小心翼翼地前來請示太后壽辰具體流程中的幾處細節安排。

  緊接著,靜妃宮中的大宮女也奉命前來,詢問關於即將設立的女官學堂章程中,才藝考核一項的具體標準該如何界定。

  水仙見狀,只得暫時放下手中的針線。

  她面上的溫柔笑意未退,眼神卻瞬間變得專注。

  水仙從容地應對著兩人的請示,條理清晰,指令明確,幾句話便將複雜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

  她周身的皇后氣度,與方才溫柔慈母的模樣判若兩人。

  昭衡帝在一旁看著,手中還捏著那未完工的,只縫好一隻眼睛的小龍香包。

  方才心中那份滿滿的溫馨,被這接踵而至的事務打斷帶來的微躁悄然取代。

  他看著水仙專注處理宮務的側臉,心中不由自主地想。

  ……若只是尋常人家的夫妻,此刻應是妻子專注於為孩子縫製衣物,丈夫或許在一旁看書,或是陪著孩子玩耍……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還未及細品那份想像中的閒適。

  又有一名掌事嬤嬤前來請示關於宮中下一季度用度節流的具體細則……

  昭衡帝面上依舊平靜,看不出絲毫情緒。

  他只默默地低頭看著手中香包,腦海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抹無奈。

  他心底不受控制地湧起些許思緒……

  這些永無止境的宮闈瑣事,占據了本應屬於他、屬於孩子們的溫馨時光。

  類似的念頭,在這一刻,變得愈發清晰起來。

  他剛剛才感受過溫暖熨帖過的心,似乎又隱隱泛起了……難以言喻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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