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從她身上汲取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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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仙輕喚昭衡帝,她的聲音便隨著微涼的風一併傳進了燥熱的殿中。

  近日的夜漸冷,水仙出門穿著的是毛絨厚重的狐裘,長長的絨毛烘托在她的臉頰旁,愈發顯得她臉色白裡透紅,不知道是熱的還是胭脂,總之有薄透的紅淺淺地從她細膩的皮膚下透出。

  乾清宮殿裡燃了上好的紅羅炭,象首夔龍紋炭盆里盛得很滿,炭火燒得紅彤彤的,卻不出一絲煙,不濺一點火。

  熱意浪般地涌過來,水仙褪去了白狐裘遞給旁邊伺候的宮人,露出裡面穿著的海棠紅的軟羅裙來。

  那抹紅比她皮膚透出的紅還要艷,濃得昭衡帝喉結輕滾了下,目光從她的身上挪不開。

  「皇上,」水仙聲音柔婉,將白玉盅輕輕放在案上,「臣妾燉了盞安神湯,您趁熱用些吧。」

  昭衡帝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水仙走近,沒有詢問朝政,也沒有提及白日的風波。

  她繞到他身後,先是溫聲提了幾句孩子們的事情,同時,她溫軟的指尖撫上了他緊繃著的肩膀,用了些恰到好處的力氣輕輕揉捏著。

  後來,水仙也沒了聲音,手則挪去了他的太陽穴附近,隨著她的按壓,袖口處熏的暖香浮動在昭衡帝的鼻息間。

  殿內靜謐無聲,只有她指尖溫柔地按壓,和彼此清淺的呼吸。

  良久,水仙才柔聲開口,似清泉撫慰著他煩躁的心:

  「皇上,子嗣之事,乃天定,強求不得。」

  「您是明君,江山社稷穩固,萬民歸心,這才是最重要的。」

  她頓了頓,語氣更加輕柔,說的是昭衡帝最禁忌的話題,可昭衡帝並未打斷了她,只是緩緩睜開了閉久的眼睛。

  他眸色深暗,水仙的聲音柔柔地在他耳邊響起。

  「您永寧、清晏、清和......以及臣妾會一直陪著您。」

  昭衡帝今天心中近乎壓了一整天的巨石,在這一刻被她的話語溫度悄然融化。

  昭衡帝伸出手,握住了她按揉著他額角的手。

  下一刻,男人手上稍微用力,水仙順從地隨著他的力氣來到了前面。

  昭衡帝伸手將她攬入懷中,她坐在他的腿上,細膩輕軟的裙擺帶給人舒服的觸感,如她這個人一般,熨帖地撫平他心底的褶皺。

  他把臉埋在她散發著淡雅清香的頸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從她身上汲取某種支撐下去的力量以及溫暖。

  「仙兒……」

  昭衡帝低啞地喚著她的名字,他的聲音里難得透出了眷戀。

  這種對水仙的依戀,在這短暫的一刻里,連昭衡帝自己都很難察覺。

  他似是喟嘆,「只有你……只有你在朕身邊,朕才覺得心安。」

  水仙順從地依偎在他懷裡,她感受著男人灼熱的體溫,感受著他毫不掩飾的依賴。

  這就是水仙寧可暫時放下追打皇后一眾的原因,她看到了昭衡帝這一刻的脆弱。

  她做的,不過是最簡單的......趁虛而入。

  這段感情,從一開始就是水仙以算計構造出的虛幻樓閣,只待昭衡帝放下一切帝王的戒心走入。

  水仙深知,一旦握緊了他的心,就算她不是皇后,也能獲得這世上最高高在上的權利為她所用。

  後宮裡,謀事先謀心。

  昭衡帝用手抬起她的下巴,他看著水仙清澈如泉水的眸底,心中在這一刻湧起的是難言的安心與滿足。

  他吻了上去,不知何時帷帳在他們身後落下,昭衡帝攬著她大步走進內室,往更深處探尋......

  ——

  林答應被從景成宮挪了出來,婉妃嫌她晦氣,自作主張地將她挪去了後宮偏僻角落裡的老舊宮室。

  宮牆斑駁,庭院裡的雜草因許久無人打理長得肆意。

  林答應所處的這間宮室常年不見陽光,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霉味。

  昔日景成宮東配殿那點短暫的新貴氣象,在此處蕩然無存,無論是牆壁還是地面,都只剩下令人窒息的絕望。

  如今後宮水仙當權,堪稱嚴格地修整過內務府。

  雖然林答應落魄,被皇帝厭棄在後宮的角落裡,但內務府撥來的還是照常的答應份例。


  不過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之前嘗過山珍海味,如今簡單的飯食也變得味同嚼蠟起來。

  林答應躺了半日,稍稍冷靜了些,不似之前瘋癲。

  可冷靜下來的她,卻將所有的瘋癲轉化成了憤恨。

  她將所有的怨氣、不甘,都發泄在了那個唯一留在身邊,與她共同受罪的小朵身上。

  「廢物!連水溫都調不明白......你想凍死我嗎!」

  林答應抓起枕邊一個破舊的引枕,狠狠砸向正小心翼翼試圖為她擦拭手腳的小朵。

  小朵不敢躲閃,硬生生挨了一下,額角瞬間紅了一片。

  她咬著下唇,默默撿起引枕放好,繼續擰乾布巾,聲音帶著難掩傷心的低啞:「奴婢再去弄點熱水來……」

  「滾!看見你就煩!」

  林答應猛的一腳踹在小朵腿上,力道不輕,「都是你!都是你們這些背主求榮的賤婢!」

  她聲音嘶啞,聽上去不僅僅在罵小朵。

  「要不是你……要不是你拿出那勞什子藥渣,我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我的富貴……全毀了!全毀了!」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隱約竟又有些瘋癲。

  她體內那些未清除乾淨的偽珠草藥性,依舊在隱隱影響著她的心神,讓她比尋常之人更加暴躁易怒,思緒混亂。

  小朵忍著腿上的疼痛和心頭的酸楚,依舊堅持著替她擦完手腳,又去整理內務府送來的飯食,嘗試找點林答應能吃的東西。

  她看著林答應如今的模樣,想起昔日那個雖然敏感怯弱,但偶爾也會對她露出溫和笑容的小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這樣的打罵斥責,自打搬進這裡,已是家常便飯。

  小朵身上新傷疊著舊傷,青紫交錯。

  這日,林答應又不知因何緣故狂性大發,將小朵好不容易燒好的熱水打翻,指著她的鼻子厲聲咒罵,言語污穢不堪入耳。

  小朵看著她扭曲的面容,聽著她口中那些完全不符合她性格的話語,終於忍不住了。

  她「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不顧一切地撲上去抱住林答應胡亂揮舞的手臂,仰起滿是淚痕和淤青的小臉,哭著喊道:

  「小主!小姐!你醒醒吧!」

  「您看看您自己,看看這裡!那翠紫和徐太醫是合夥給您下了虎狼之藥啊......他們把您的身子都糟蹋壞了!他們利用您,把您當槍使,去害皇貴妃娘娘!」

  「事敗了就把您推出來頂罪!您怎麼還不明白啊!奴婢……奴婢不能眼睜睜看著您這樣下去,看著您被他們徹底毀了啊!」

  她哭得聲嘶力竭,試圖用最直白的話語,敲醒這個沉溺在虛假榮耀和瘋狂怨恨中的人。

  許是小朵的哭聲太過悲切,或許是「翠紫」、「徐太醫」這幾個名字刺激到了林答應混亂的記憶。

  她掙扎的動作頓了一下,眼神有瞬間的迷茫。

  小朵見狀,仿佛抓住了一絲希望,她緊緊抓著林答應的衣袖,泣不成聲,試圖用往昔最溫暖的記憶來喚醒她:

  「小姐……您忘了嗎?我們入宮前,在家裡的時候……你坐在窗邊繡花,奴婢在旁邊給你打扇子。」

  「您說過,宮裡人心險惡,我們不求什麼大富大貴,不爭那些虛無縹緲的恩寵,只求我們二人能平平安安的,相互扶持著,在這深宮裡活下去……」

  小朵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描繪著那早已遙遠模糊,卻曾經真實存在過的,少女的簡單而微小的願望。

  「您還說……還說外面的糖人兒好看,比宮裡的點心有意思……您不是這樣的啊!您怎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嗚嗚嗚……」

  往昔那點微不足道卻真實溫暖的記憶,與眼下這破敗冰冷,充滿絕望的現實形成了太過強烈的對比。

  太痛了,痛得她不想清醒,林答應的眸中湧現了一抹清醒,隨即化為了更深的,也是更徹底的崩潰!

  「閉嘴!閉嘴!你給我閉嘴!」

  林答應猛地瞪大了眼睛,眼中血絲遍布。

  她像是被最尖銳的刀子刺中了心臟,猛地發出一聲悽厲至極的尖叫!

  「不要再說了!都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幾乎是瘋狂的,猛地將緊緊抱著她手臂,泣訴著往昔的小朵狠狠推開!


  小朵本就跪著,身心俱疲,如何經得住這充滿瘋狂的一推?

  她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後倒去。

  小朵的後腦勺不偏不倚,重重地撞在了身後那張破舊木桌尖銳的桌角上!

  「咚」的一聲悶響,在寂靜破敗的宮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小朵甚至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完整的痛呼,乾裂的嘴唇囁嚅了下,身子便軟軟地滑倒在地。

  殷紅的鮮血瞬間從她後腦汩汩湧出,好似潑墨一般迅速地在地面上蔓延開來。

  血,染紅了她散亂的頭髮和身下冰冷的磚石。

  小朵睜著眼睛,瞳孔里還殘留著未散的淚光和試圖喚醒林答應的急切。

  然而,那雙眼睛此刻卻已失去了所有神采,一動不動。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靜止了......

  林答應保持著推搡的姿勢,僵在原地,她看清地上的血跡,臉上的瘋狂一寸寸凍結起來。

  她僵硬的目光看著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小朵,看著那不斷擴大的血泊,仿佛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小……小朵?」

  她試探著,聲音難掩顫抖地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林答應腿一軟,幾乎是爬著撲了過去,顫抖著手,想要去碰觸小朵,卻又不敢。

  「小朵!小朵你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她抱住小朵尚有餘溫的身體,發出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嚎啕大哭,眼淚混著臉上不知何時蹭上的灰塵縱橫交錯。

  「我錯了……我不是故意的……小朵,我錯了……」

  「你醒過來,你罵我,你打我都可以……你別丟下我一個人……我害怕……我真的知道錯了……」

  她用力搖晃著小朵的身體,仿佛這樣就能將她喚醒。

  然而,懷中的人兒再也沒有絲毫反應,那雙曾經清澈,總是帶著關切望著她的眼睛,永遠地失去了光彩。

  鮮血染紅了林答應的破舊衣裙,黏膩的觸感和濃重的血腥味無時無刻不在提醒她......

  這世上最後一個,也是唯一一個,無論她如何對待,都始終真心待她,願意陪她共赴深淵的人,被她親手殺死了。

  無法挽回的絕望,如同這深宮無盡的黑暗,將她徹底吞噬。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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