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壓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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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風一夜壓海棠,海棠酥骨玉無裳。

  夜深,人逐漸安靜。

  叫了不知道第幾次水,小廚房的火就沒停歇過,終於最後一次,宮人將用剩的水連帶著木桶抬出殿外。

  夜深人靜,帝妃安寢,內殿暖意融融,椒房香氣瀰漫在空氣之中,憑添了一絲曖昧的氣息。

  帷帳層層疊疊,將羞人的一切都隱在了帳中,昭衡帝饜足地擁著水仙,兩人皆有些倦怠,卻都未眠,享受著親密之後的溫存。

  帷帳內,隱約傳出些帝妃的枕邊敘話,即使是平日裡霸道無邊的帝王,此刻都變得多情小意起來。

  守在外間的宮人雖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麼,但他們能聽到帝王的語氣是那般的溫柔繾綣,似是將瑾貴妃捧在心尖上。

  宮人均低首斂目,他們又怕聽不到帝妃的召喚,又怕聽見些他們不該聽的東西。

  就在黑夜漸沉,幾乎要陷入寧靜的時候,馮順祥快速步入殿中的腳步,似是一陣緊密的鑼聲,徹底將禮和宮內的平靜撕開一道口子。

  馮順祥躬身候在外間,他隔著層層疊疊的帷幕,小聲朝著內室道:

  「皇上……坤寧宮急報,皇后娘娘突發頭痛,症候兇險,痛苦不堪,懇請皇上過去一看。」

  馮順祥提到「皇后」兩個字的時候,只聽內室一靜,那些繾綣的話語再也聽不見聲響,只剩下徹底的安靜。

  帳內,昭衡帝的眉頭瞬間擰起,剛獲得滿足的他再次被打擾。

  剛將永寧送來不過幾日,皇后就頭痛發作,還偏偏選在深夜他宿在禮和宮的時候?

  昭衡帝控制不住地多想,不過隨即他又自己說服自己,身為帝王,他多想是再正常不過的。

  「皇上?」

  馮順祥的聲音再一次傳進來,他需要知道昭衡帝是否要往坤寧宮去。

  回應他的,依舊是昭衡帝的沉默。

  昭衡帝剛在水仙這裡得了趣,身心舒暢,他的柔情被這四方帷帳所牽扯,實在不願去會見什麼爭寵事端。

  他並未直接發作,只沉聲道:「馮順祥,派太醫院所有當值的太醫即刻去坤寧宮會診,務必緩解皇后病痛。」

  這話聽起來是皇恩浩蕩,因皇后急病而派去了所有太醫,顯得極為重視。

  但實際上,最該去的皇帝本人,卻並未動彈。

  馮順祥從這些細枝末節中確認了皇帝的態度。

  「是,奴才這就去辦。」

  馮順祥躬身領命,正欲退下安排。

  就在這時,層層帷帳內傳來了水仙溫軟的聲音,帶著被打擾夢境的慵懶,以及纏綿悱惻的柔情:「皇上……」

  帳內,昭衡帝低頭看她。

  水仙擁著被子,自他身後坐起,柔聲勸慰。

  「皇后娘娘並非那等會無故深夜邀寵的人。如今急病發作,想必是真的難受至極。」

  「皇上……不如還是去看看吧?否則若真有什麼,臣妾心中亦是不安。」

  馮順祥正要退出的腳步猛地一頓,驚訝地抬眸看了一眼內室的方向。

  這位瑾貴妃……竟是主動勸皇上去看皇后?

  在這深宮裡,哪個妃嬪不是恨不得將帝王牢牢拴在自己身邊......她竟如此大度?

  水仙想得很簡單,她知道自己這一刻,顯得有些故作大度。

  可她面對的是多疑的帝王,故作大度也比演都不演好。

  果然,只見昭衡帝垂眸看著她,深邃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似是在辨認著水仙是否真心。

  燭光透過半透的紗幔,映照著她嫵媚慵懶,愈顯真誠的眉眼。

  昭衡帝的心泛起一陣蜜意,兩人方才雲雨過,他怎會疑她溫柔。

  他忍不住抬手,撫上她細膩的臉頰,指尖滑過她的唇角,隨即俯身,品嘗著她的唇。

  這世上仿佛只有她的唇,張張合合會吐出這麼好聽的話來。

  良久,他才放開氣息微喘的水仙,聲音喑啞:「好,朕聽你的,去看看。」

  他披衣下榻,水仙稍微往前傾了下身子。

  她好似想要挽留,卻又只是蜷縮了下手指,改為替他整理了一下衣襟,輕聲應道:「嗯。」


  如此情態,更讓昭衡帝心魂激盪。

  明明才剛與她體驗過情-欲之巔,可昭衡帝卻似乎還是極為不舍,恨不得每一天都睡在她的身旁,與她行夫妻之實。

  最終,還是帝王的自律勝過了對她的不舍。

  昭衡帝在馮順祥的伺候下在暖閣穿戴整齊,他正欲跨過門檻,往坤寧宮去的時候,卻聽見內室的水仙輕聲吩咐候在外間的淑兒:

  「去看看永寧可還醒著?若還未睡,便抱來我這兒。若已睡了,便不必打擾她。」

  昭衡帝腳步一頓,下意識地回頭望去。

  明明在他的位置,是看不到水仙的神色的,但她湧現溫柔的暖玉似的臉頰卻仿佛就在他的眼前。

  他知道,她是想將女兒抱在身邊,彌補之前分離的時光,享受身為人母的幸福。

  男人的唇角不自覺地浮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但當他轉過頭,邁步走出禮和宮時,臉上的那點溫情迅速褪去,逐漸被一層冰殼似的淡漠所取代。

  ——

  坤寧宮明明是後宮之首的地位,此時卻瀰漫著一股病氣。

  內室里。

  皇后面色青白地靠在鳳榻上,額上覆著熱巾,發出痛苦而虛弱的呻吟。

  昭衡帝踏入時,看到的正是這般景象。

  他只稍一停留,便打簾出去。

  太醫們早已候在外面,昭衡帝在正位坐下,召來太醫院為首院判。

  「皇后情況如何?」

  張院判連忙上前,躬身回話。

  「回皇上,皇后娘娘此乃胎裡帶來的寒症,深入骨髓。冬日裡寒氣旺盛,極易引發。痛則不通,通則不痛,寒氣凝滯,發為頭痛,亦是……亦是舊疾了。」

  這時坤寧宮的侍女為昭衡帝端上來一杯熱茶,是昭衡帝之前未見過的新面孔。

  不過一個眼風,昭衡帝便覺得有種熟悉之感。

  但這個念頭只瞬間掠過他的腦海,昭衡帝並未深究,他低聲問張院判。

  「可有根治之法?」

  張院判忍住不抬起手,用袖口擦著額頭上的細汗。

  「這……畢竟是胎裡帶來的弱症,根除極為困難。只能好生將養,儘量避免誘發,發作時以針灸藥物緩解……」

  昭衡帝聞言,不再多問,只揮了揮手:「盡力醫治便是。」

  「臣遵旨。」

  張院判含背叩頭,連忙退下繼續忙碌。

  約莫半個時辰後,坤寧宮內的動靜才漸漸平息下來,皇后的呻吟聲也弱了下去。

  昭衡帝這才起身,重新步入內殿。

  皇后正靠坐在榻上,由宮女伺候著服用湯藥。

  她見到昭衡帝進來,眼眶瞬間就紅了,淚水無聲地滑落,顯得格外脆弱可憐。

  「皇上……」

  昭衡帝走上前,坐在榻邊。

  皇后示意宮女將藥碗拿走,然後在昭衡帝平靜無波的目光里,竟掙扎著在榻上俯下身子,近乎跪伏的姿態,哭泣道:

  「臣妾有罪……身為中宮,竟體弱至此,非但不能為皇上分憂,反而屢屢拖累,驚擾聖駕……」

  皇后的聲音漸弱,唯一不變的則是泣聲。

  「臣妾……臣妾實在無顏……」

  她的話還未說完,昭衡帝便伸手,親自將她從榻上扶了起來,語氣不辨喜怒。

  「不必再說這些了......朕娶你之時,便知你體弱。」

  他娶她,從來不是因為情愛,而是因為她身後代表的勢力。

  正一品太傅之女的身份,足以讓他在奪嫡之中擁有難以忽視的一席之地。

  甚至正因她體弱,其家族才會更全力支持他,生怕因皇后體弱得罪了他,如此來保全劉家的世代榮光。

  這是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

  皇后被他扶起,雙腿似是一軟,順勢柔弱地靠在他的肩上,哭聲哀戚。

  「臣妾一想到孫嬤嬤,臣妾就心痛如絞……」

  「沒想到永寧遭此大罪,竟是本宮身邊人帶來的災禍……這都是臣妾馭下不嚴之過啊!」


  昭衡帝輕撫著她細瘦的後背,聲音依舊平靜。

  「朕已說過,不是你的錯。」

  皇后靠在他肩上哭了一會兒,才漸漸止住淚水,用一旁枕邊的帕子拭了拭眼角,抬起淚眼朦朧的臉。

  「皇上,臣妾思前想後,有個不情之請……」

  「臣妾這般病體,實在難以勝任掌管六宮之責,連晨昏定省都時常無法維持,長此以往,恐生亂象。」

  這不是皇后第一次提出要暫時罷免晨昏定省,自他登基,皇后除了這段時日,主持晨昏定省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的面上沒有意外,低聲道:「皇后身體為主,若是你想,可以重新罷免後宮每日晨昏定省......」

  然而,這一次,昭衡帝並未猜出皇后的意思。

  皇后倚在他的肩上,聲音雖然虛弱,但卻十分堅定。

  「臣妾懇請皇上允准,讓瑾貴妃妹妹恢復協理六宮之權,不……是請她接過臣妾的職責,接下每日晨昏定省之責,代臣妾統領後宮,以免宮務荒廢。」

  皇后,竟是要讓後宮妃嬪,每日去瑾貴妃的禮和宮進行晨昏定省的事宜!

  若是昭衡帝應允,那真的是位同副後的殊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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