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是的,他們曾有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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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宮正殿內,因著水仙如今孕程已深,各處都鋪上了厚厚的地毯,織色繁美。

  空氣里瀰漫著淡淡的藥氣,那是水仙每日要用的補藥氣味。

  水仙端坐主位,手邊案几上擺著皇后所賜的成對玉麒麟,她端詳著下首的靜妃。

  兩人之間,一種微妙的疏離感無聲流淌。

  「靜妃妹妹請用茶,這是新貢的雨前龍井。」

  水仙示意銀珠奉茶,聲音溫和。

  「謝瑾妃姐姐。」

  溫靜楓微微頷首,端起茶盞,動作優雅。

  又有宮人上了茶點,溫靜楓文靜地吃著,眼帘低垂,顯得有些清冷。

  喝了會兒茶,殿內的茶香漸漸蓋住了寡淡的藥氣。

  溫靜楓放下茶盞,她微微側首,對侍立在自己身後的心腹宮女道:「你們先退下,去殿外候著。」

  那宮女恭敬應聲,無聲退下。

  溫靜楓的目光隨即轉向水仙身邊的銀珠。

  水仙會意,也輕輕抬手:「銀珠,你也退到殿門口守著,沒有傳喚,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娘娘。」銀珠警惕地看了靜妃一眼,依言退至殿門內側。

  從她的位置,她聽不到兩人交談什麼,但仍然目光警戒地瞄著靜妃。

  偌大的正殿,此刻只剩下水仙與溫靜楓二人。

  水仙端坐主位,目光沉靜地落在下首的溫靜楓身上。

  新貢的雨前龍井在青瓷盞中舒展,清洌茶香絲絲縷縷,終於壓過了殿內那若有似無的藥氣。

  溫靜楓垂眸,素白指尖拂過盞沿,姿態優雅沉靜。

  再抬眸時,溫靜楓聲音清洌道:

  「臣妾入宮,是太后與婉妃安排,為的便是分姐姐之寵。」

  她的直白,讓水仙不免一愣。

  水仙不免重新審視著下首這位令人完全摸不透的靜妃。

  她年紀不過十六七歲,容顏清麗絕倫,氣質更是清冷孤高,可眉宇間卻沉澱著一股遠超同齡人的沉穩之態。

  水仙輕挑了下眉:「靜妃快人快語......此刻前來我永樂宮,總不會......是來向本宮宣戰的吧?」

  溫靜楓輕輕放下茶盞,玉瓷相碰,發出一聲清越的脆響。

  「婉妃命人找到溫家,以家族前程相脅,迫我入宮,不過是看中臣妾這張酷似姑母的臉罷了。」

  她輕勾了下唇角,露出的是與她的年齡不符的看透世事的無奈。

  「若非父兄皆不可託付,族中姊妹前程皆繫於此,臣妾又怎會......甘心踏入這四四方方的宮牆?」

  水仙注意到,溫靜楓說這話的時候,她素白的手不由自主地撫上發間的一支木簪。

  那木簪樣式簡樸,魚戲蓮葉的式樣,看著不似宮中之物。

  簪子的表面,因主人多次的摩挲已然泛起光亮,顯然是溫靜楓極為鍾愛之物。

  溫靜楓輕撫著簪子,眸光卻逐漸堅定了起來。

  「但既已來了,我溫靜楓便不會自怨自艾,坐以待斃。婉妃迫我入宮,可入宮之後,選擇與誰同行,走怎樣的路,卻由我自己決定。」

  溫靜楓緩緩站起身,素色宮裝襯得她身形單薄卻挺拔如竹。

  「我對姐姐,並無半分惡意。我知空口無憑,姐姐亦不會輕信。唯願時間能作證,我今日所言非虛。」

  她對著水仙,竟是微微屈膝,行了一個平等的平禮,而非妃嬪間的上下之禮,「望姐姐安好,靜楓告退。」

  水仙注意到,溫靜楓後面連臣妾的自稱都不稱了,竟用你我之稱。

  她微微頷首,溫靜楓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倒是極為灑脫地轉身離去。

  溫靜楓的裙裾無聲拂過厚軟的織錦地毯,徑直走向殿門。

  那背影清冷孤直,仿佛帶著拒人千里的霜雪氣,卻又奇異地透著一股韌勁。

  銀珠連忙推開門,躬身送靜妃出去。

  水仙依舊端坐,目光追隨著那抹素色身影消失在宮門外。

  良久,才輕輕吁出一口氣,眸光閃過一抹奇異的光。


  「好一個溫靜楓......倒真是個妙人。」

  她扶著腰,慢慢踱到敞開的殿門前。

  看著午時明媚的天光,眸色低沉,不知道在思索著什麼。

  銀珠過來,低聲問水仙是否傳膳。

  水仙回過神來,對銀珠道:「傳膳吧,去叫拓跋貴人過來和本宮一起用膳吧。」

  銀珠怔了下,問道:「不再等等皇上了嗎?」

  自避暑山莊回來後,昭衡帝已幾日沒來永樂宮。

  水仙輕輕搖了搖頭,面上沒有一點失落。

  「你忘了嗎?今日是十五,如今皇后身子漸佳,按照規矩皇上初一十五都會去坤寧宮。」

  「皇上勤政,很少連著在後宮用膳,今天中午多半是盼不到他來了。」

  「去叫拓跋貴人吧。」

  銀珠福了福身,「是。」

  ——

  如同水仙所預料的那樣,當天夜裡,皇上擺駕坤寧宮。

  坤寧宮正殿內燭火通明,金絲楠木膳桌旁,昭衡帝與皇后相對而坐。

  桌上御膳精緻,卻無太多煙火氣,殿內瀰漫著皇后慣用的、混合了藥味的沉水香。

  「皇上近日操勞,多用些這參芪燉雞,最是溫補。」

  皇后親自執起玉箸,為昭衡帝布了一小塊雞脯肉,動作溫婉嫻熟。

  昭衡帝頷首,「皇后費心,你身子最近可好些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著膳,關切地問道。

  皇后微微垂眸,唇邊噙著溫婉的淺笑。

  「勞皇上掛懷,尚可支撐,只是......」

  她頓了頓,聲音里不免有些黯然。

  「有時臣妾常自思量,身為國母,卻體弱多病,不能為皇上分憂解勞,反倒成了皇上的拖累,實在是......心中有愧。」

  「皇后此言差矣。」

  昭衡帝放下玉箸,聲音沉穩,聽不出太多情緒。

  「多年之前,朕便知你身子骨弱。但朕當年擇你為妻,看重的從非健壯體魄。」

  「你乃太傅之女,賢良淑德,堪為貴女典範。既是朕的選擇,又何來拖累二字?」

  對於他的皇后,昭衡帝是敬重的。

  因著帝王的一番話,皇后白皙的臉上浮起一層薄薄的紅暈,她抬眼看向昭衡帝,眼中流露出追憶的柔光。

  「皇上還記得......當年在梅園初遇麼?」

  「那時臣妾隨父親入宮赴宴,貪看梅花,不慎迷路。遠遠瞧見一身玄色錦袍的殿下立於梅林深處,風姿卓然,恍若謫仙......」

  她聲音輕柔,眸中的微光隨著回憶而動,描繪著少女情動的畫面。

  「那時臣妾一顆心便如鹿撞,卻從未敢想,日後竟能成為皇上的妻子。」

  昭衡帝靜靜聽著,面上是一貫的溫和。

  待她說完,他方緩緩開口,「朕當然還記得,那畫面還歷歷在目,沒想到已經過去十幾年了。」

  「皇后不愧是太傅悉心教導出的女兒......為妻,溫婉賢淑;為臣,克己守禮,是最完美的一國之母。」

  昭衡帝的聲音溫和,不吝嗇對皇后的誇讚,然而,若是細品他的話,難免察覺到些許疏離。

  對於他的皇后,昭衡帝是敬重的,這份敬重源於她的身份與象徵,源於當年奪嫡最關鍵時,劉家那沉甸甸的軍中人脈與朝堂分量。

  那時的他,將太子妃之位給了軍功赫赫的太傅之女,將側妃之位給了大學士之女來穩固根基。

  每一樁婚姻都是精打細算的政治籌碼,與風花雪月的情愛無關。

  入宮後,皇后體弱,許多時候都閉門不出,將後宮諸事交由麗貴妃等人協理。

  昭衡帝對她有身為丈夫的敬重,卻始終隔著一層疏離的客氣,少了尋常夫妻間的親昵。

  殿內一時靜默,只有燭火偶爾的噼啪聲。

  昭衡帝似乎也覺得氣氛有些凝滯,他拿起布巾拭了拭嘴角,目光掠過皇后略顯病弱的臉龐。

  他提起了另一個話題,語氣自然了許多:「這些時日,聽聞你將瑾妃照顧得很好,辛苦你了。」


  皇后握著玉箸的指尖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隨即臉上漾開更加溫婉的笑意。

  「皇上言重了。」

  她聲音柔和,帶著恰到好處的欣慰,「瑾妃妹妹有孕,是後宮難得的喜事,更是關乎國本的大事。」

  皇后的話,正應了之前昭衡帝的話。

  身為皇后,她比任何人都要完美。

  「臣妾身為皇后,自然要護好她,讓她安心養胎,為皇上誕下健康的皇嗣。」

  說到這裡,皇后似是憶起舊事,低聲嘆道。

  「如今看著孕中的瑾妃,那般期盼孩子的模樣,倒是讓臣妾想起多年前,臣妾的那個孩子。」

  她眸中掠過破碎的光影,傷心道:

  「只不過臣妾福薄,那孩子還未足月就沒了動靜......」

  皇后的話音戛然而止,她猛地抬手掩住嘴唇,

  「臣妾……臣妾失語!」

  她倉惶起身,聲音帶著哽咽,深深福了下去,「請皇上恕罪!」

  昭衡帝眸光深深,不免想起了那個誕下後就沒了呼吸的孩子。

  那個,他與皇后曾經有過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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