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一直在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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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侍寢後的第二日清晨,內務府的管事便親自領著銀珠踏進了西配殿的門檻。

  銀珠身量比尋常宮女高挑些,沉默地站在殿中,她粗糙的手緊握著一個小得可憐的粗布包袱,那是她入宮三年才勉強積攢的全部家當。

  給了管事賞賜,水仙將人送走,她連早膳都不用了,屏退其餘宮人,獨留銀珠在殿內。

  「好久不見......銀珠!」

  水仙張開雙臂,上前將略顯削瘦的銀珠抱了個滿懷。

  她經歷過銀珠的死亡,如今將人抱在懷裡,倒是有種從黑白無常那裡將人搶回的失而復得之感。

  水仙稍稍鬆開些,雙手卻仍緊緊抓著銀珠的胳膊,直視著她:「為什麼後來不來找我?在內務府的時候,我們明明......明明能說得上話的。」

  銀珠下意識地又想低頭。

  她沉默了一會兒,聲音乾澀:「水仙......常在厚愛,奴婢不敢當。奴婢......奴婢在宮裡笨嘴拙舌,常得罪人,自己都不知道。」

  「怕......怕連累了常在。所以就......沒敢再往常在跟前湊。」

  水仙雖不知她離開內務府後發生了什麼,但見銀珠這副內斂的模樣,分明是受了苦的。

  「傻話!」水仙斬釘截鐵道。

  「從今往後,你就跟著我!有我水仙一碗飯吃,就絕不會讓你銀珠餓著!有我在一日,就沒人能再讓你去做那些最苦最累的活計!」

  上一世,銀珠為了保護她,白送了性命!

  這一次,水仙足以信任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她!

  銀珠猛地抬起頭,那雙沉靜的眸子劇烈地波動著。

  片刻,一層薄薄的水光瀰漫上來,她嘴唇翕動了幾下,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嗯!」

  水仙正想仔細問問這些年銀珠究竟在宮裡受了什麼樣的苦。

  就在這時,殿外猛地響起一陣喧譁,宋常在喊著她的名字,氣勢洶洶地過來找她算帳。

  「水仙!」宋常在的聲音尖利得刺耳,她幾步衝到殿中,「你好大的威風!好大的本事!」

  「爭寵媚上也就罷了!連我身邊一個粗使的下賤胚子,你都要巴巴地搶過去!」

  宋常在越說越生氣,竟是毫無徵兆地揚起手,衝著水仙那張令她嫉恨的臉狠狠扇去!

  「啪!」

  清脆的皮肉撞擊聲響起。

  卻不是落在水仙臉上。

  在宋常在的手掌落下的剎那,一道沉默的身影迅捷地橫亘在水仙身前。

  銀珠用自己的左臂,結結實實地擋下了這帶著風聲的一掌!

  宋常在只覺得自己的手像是打在了堅硬的鐵板上,手腕被震得生疼。

  她驚愕地抬頭,對上銀珠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宋常在心頭猛地一悸,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隨即又覺得自己露了怯,更加憤怒道:

  「你......你這賤婢!敢攔我?滾開!」

  銀珠紋絲不動,牢牢地擋在水仙的面前。

  她身為奴婢不能反擊,但能替水仙挨下這些責打。

  「好!好得很!」

  宋常在氣得渾身發抖:

  「水仙!你給我等著!今日之辱,我記下了!我倒要看看,你這賤婢靠著皇上的恩寵,能得意到幾時!」

  她撂下狠話,猛地一甩袖子,狼狽地衝出了西配殿。

  看著宋常在離開的狠毒背影,銀珠這才緩緩放下手臂,轉過身擔憂道:

  「小主......宋常在會不會......對您不利?」

  水仙看著銀珠左臂上被指甲劃出的淺淺紅痕,起身從妝匣那邊拿出跌打損傷的藥膏,用指尖沾了一點,輕輕塗抹在銀珠的傷處。

  「她?」水仙緩緩搖頭,「她囂張不了多久了,不足為慮。」

  上一世,宋家就是在最近這個時間暴雷的。

  那時的她正在西配殿認真養胎,偶然聽小宮女們議論:

  說是祭祀大典上,一件由光祿寺負責督造的純金禮器不慎墜落,摔成兩節,露出的內里,竟非足赤的黃金,而是摻雜了大半的劣質青鐵!


  此事引得龍顏震怒,徹查之下,光祿寺卿宋清風貪墨瀆職、中飽私囊的累累罪行被翻了出來。

  算算時間,現在......應該正是宋常在之父宋清風犯了事,被壓下消息仔細調查的階段。

  想必過不了多久,宋父犯事的消息就要傳進宮裡。

  重生之後,水仙一直留意著東配殿的動靜。

  宋常在入宮不久,易妃的手頭便肉眼可見地寬裕起來。

  更有幾次,水仙親眼看到宋常在的心腹丫鬟,欲蓋彌彰地捧著錦盒,鬼鬼祟祟地進了正殿的門。

  兩世的線索串起來,水仙隱約猜測到,易家與宋家,私下必有勾連!

  宋常在源源不斷送進正殿的金銀細軟,恐怕就是宋清風所得的一部分贓款!

  上一世,宋家事發,易妃為了自保,怕宋常在攀咬,乾脆利落地將這枚失去價值的棋子毒殺了事。

  如今,看著宋常在受了委屈後還在往長信宮的正殿方向跑,水仙眸底掠過一抹冷意。

  與虎謀皮?

  宋常在恐怕活不了多久了!

  沒過多久,易妃傳召水仙至正殿。

  殿內暖香浮動,易妃端坐主位,俯視著跪在面前的水仙。

  「水仙,」易妃低聲教訓道:「你如今是常在小主了,行事也該有些主子的體統分寸。」

  水仙垂首跪著,姿態恭順:「娘娘教訓的是,妾身謹記。」

  「謹記?」易妃聲音微冷:「本宮問你,那銀珠,你討要到身邊,為何不先稟明本宮這位主位娘娘,反倒直接去皇上跟前求了恩典?」

  水仙越權行事,徹底冒犯了易妃。

  宋常在就坐在下首,此刻眼中滿是幸災樂禍,等著看水仙的好戲。

  水仙惶恐道:「娘娘息怒!妾身萬萬不敢有輕視娘娘之心!」

  「那日......那日侍寢之後,妾身......妾身只是隨口提了一句,不曾想皇上竟直接下旨將人撥給了妾身!」

  她抬起盈盈淚眼,看向易妃,充滿真誠道:

  「娘娘待妾身如親妹,事事關懷備至。妾身每次侍寢回來,娘娘賜下的安胎藥,妾身都是感激涕零,一滴不剩地喝下的。」

  「娘娘對妾身這般好,處處為妾身打算,妾身怎會不顧娘娘的顏面,越過娘娘行事?這實在是無心之失,求娘娘明鑑!」

  易妃洶湧的怒意一頓。

  是啊,那藥......她一直在喝。

  若真有什麼異心,怎會如此聽話?

  或許,真是個誤會?

  這丫頭,還是那個被她掌控在股掌之中,只知感恩的蠢奴。

  一旁的宋常在卻按捺不住了,她告狀道:「娘娘!您別被她這副可憐相騙了!」

  「無心之失?我看她就是故意的!仗著有幾分姿色迷惑了皇上,就不把您這位主位娘娘放在眼裡了!今日敢越過您要個奴婢,明日就敢爬到您頭上作威作福!」

  水仙對著易妃深深福下身去:

  「娘娘,妾身知錯,甘願受罰。宋常在說得對,此事雖是妾身無心,卻也確實有失體統,讓娘娘面上無光了。妾身......妾身認罰。」

  她姿態放得極低,認錯態度誠懇,反倒顯得宋常在咄咄逼人。

  「罷了。」易妃擺擺手。

  「既是無心之失,念你初封常在,規矩還不甚熟悉,本宮便小懲大誡。罰你俸祿三個月,靜思己過。你可服氣?」

  「妾身謝娘娘寬宥!妾身心服口服!」

  水仙立刻應下,態度恭順無比。

  她緩緩直起身,看向依舊滿臉不忿的宋常在:「宋姐姐息怒。妹妹知道,姐姐與娘娘情誼深厚,關係親近,最是維護娘娘的體面。」

  「今日之事,是妹妹考慮不周,讓姐姐動氣了。妹妹在此給姐姐賠個不是,還望姐姐大人大量,莫要與妹妹計較。」

  她這話,雖然是與宋常在說的,但實際上是給易妃聽的。

  關係親近......

  易妃眸光微沉,如今他人都覺得她與宋常在走得近嗎?

  她想起了前幾日父親那封用密語寫來的家書。


  信中說,光祿寺卿宋清風一案證據確鑿,已被大理寺暗中收押,皇上震怒,只待徹查完畢便會處置。

  父親在信中嚴厲告誡她,務必立刻與宋常在劃清界限,以免惹火燒身!

  易妃細細思索,只覺得暗自驚心。

  是啊,她與宋常在這段時日走得太近了!

  宋常在整日往她這正殿跑......落在旁人眼裡,豈非認定她易貴春與宋家是一黨?

  易妃看向宋常在的眼神,瞬間變得疏離起來。

  「水仙常在言重了。」易妃公事公辦道:

  「本宮身為長信宮主位,只認宮規道理,不認什麼私情厚薄。今日罰你,是因你行事有差,並非為了誰動氣。你回去好好思過便是。」

  這番話,與其說是對水仙說,不如是說給在場的所有宮人聽:

  她易貴春,秉公辦事,與宋常在並無特殊私交!

  宋常在還沒聽出易妃話里的切割之意,只覺得易妃對水仙的懲罰太輕,張口還想再說什麼:「娘娘,她......」

  「好了!」易妃語氣冰冷,「本宮乏了,你們都退下吧。」

  她揮了揮手,直接下了逐客令。

  宋常在滿腹怒火被堵在胸口,臉漲得通紅,只能狠狠剜了水仙一眼,憤憤地甩袖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水仙隔窗聽著外面的動靜。

  宋常在好像終於得了信兒,多次試圖求見易妃,卻總被雪梅以各種理由擋在門外。

  偶爾得以進去,裡面也總是傳出壓抑的爭吵聲。

  水仙坐在西配殿的窗邊,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奄奄一息的海棠上。

  她伸出手指,輕輕拂過海棠那枯死的葉片。

  這深宮裡的枯榮生死,從來都在轉瞬之間。

  易妃的狠毒,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當天夜裡,宮裡落了一場大雪。

  朔風卷著雪粒子,在宮殿上空呼嘯肆虐,拍打著緊閉的門窗,發出嗚嗚的悲鳴。

  除此之外,整個皇宮都浸在深冬的靜夜裡。

  突然,從長信宮東配殿傳來的一聲女子的尖叫,撕破了這長夜的寧靜。

  「常在!常在!!您怎麼了......來人啊,救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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