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7章 沒能見過孔丘,沒能見過墨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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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禽苦一聽這話,頓時來了精神。他雖然被石猴在武力與秩序的辯論上駁得啞口無言,但在貶低其他學派這件事上,他可是輕車熟路。

  「今天下之學,顯學唯有儒墨。」禽苦坐直了身體,「然那儒家,實乃虛偽至極之學說!」

  「怎麼說?」石猴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儒家尊崇孔丘,言必稱周公旦,欲復周禮。」禽苦冷哼一聲,「何為禮?不過是繁文縟節罷了!

  他們講究厚葬久喪,一個人死了,要用極其奢華的棺木,要守孝三年,白白耗費人力物力。他們以禮樂劃分尊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生便把人分了三六九等。」

  禽苦越說越激動,手中的樹枝在地上用力劃著名。

  「這等學說,不教人節用,不教人兼愛,只教人如何安於自己的卑賤。這分明就是王侯將相用來欺壓庶民、強執弱的障眼法!天下大亂,皆因這等虛偽之學橫行!」

  禽苦本以為石猴聽了這番話,會與他同仇敵愾,一起痛罵儒家的虛偽。

  但石猴並沒有。

  石猴安靜地聽著,那雙金色的眼瞳中倒映著跳動的火光,腦海深處的盤古直連正在對禽苦口中的禮進行著極其深度的解構。

  「周公旦,制禮作樂?」石猴輕聲念叨著這幾個字。

  在禽苦的描述中,禮是繁瑣的儀式,是壓迫的工具。但在石猴那超越了時代的絕對悟性面前,他看到了另一層東西。

  「你錯了。」石猴突然開口。

  禽苦一愣:「某何處說錯了?儒家之虛偽,天下皆知!」

  「禮,不是障眼法。」石猴看著禽苦,語氣中帶著一種發現新事物的驚嘆,「這是一種極其高明的手段。」

  「高明?」禽苦瞪大了眼睛,「足下莫非要為那些酸腐儒生辯護?」

  石猴搖了搖頭。

  「我不管他們酸不酸腐。我只看這東西有沒有用。」石猴在地上畫了一個大圈,又在圈裡畫了幾個小圈,「花果山的猴群,沒有規矩的時候,會為了一個桃子打得頭破血流。我定下了規矩,按勞分配,他們就不打了。但這需要我一直盯著,因為我是王,我力氣最大。」

  石猴抬起頭,目光灼灼。

  「但天下太大了,人太多了。再強大的王,也不可能盯著每一個人。那怎麼讓這些貪婪的人不互相撕咬?」

  石猴指著地上的圈。

  「周公旦想出了一個辦法,就是你說的禮。」

  「他用繁複的儀式、用衣服的顏色、用吃飯的器皿,把人分成了不同的等級。他告訴所有人,你在什麼位置,就只能用什麼東西。這叫尊卑有別。」

  禽苦聽得滿頭霧水,但又覺得石猴的話里似乎藏著某種可怕的邏輯。

  「這難道不是壓迫嗎?」禽苦反問。

  「是壓迫,但也是秩序。」石猴的語氣冷靜得近乎殘酷,「當所有人都習慣了這套禮儀,習慣了自己不配用更好的東西時,他們就不會去搶。不需要王去動手打他們,他們自己就會約束自己。因為禮已經刻進了他們的腦子裡。」

  石猴深吸了一口氣。

  「以極低的成本,維繫一個龐大族群不至崩解。用一套看不見摸不著的規矩,代替了刀劍的鎮壓。這是一種極其宏大的信息指令。」

  石猴看著禽苦,眼中毫不掩飾對這位古代先賢的讚賞。

  「這個叫周公旦的人,是個定規矩的天才。他比你們墨家,更懂怎麼管人。」

  禽苦被石猴這番剖析震得頭皮發麻。他從未聽過有人從這個角度去解讀儒家的禮。在墨者的眼裡,禮就是浪費,就是不義。但在石猴眼裡,禮卻成了一種維持龐大社會運轉的精密工具。

  「不……不對!」禽苦下意識地反駁,聲音有些發顫,「若按足下所言,那庶民便活該被王侯欺壓?這世間何來公道?我墨家的兼愛,難道就一無是處?」

  石猴看著有些崩潰的禽苦,並沒有乘勝追擊,而是拋出了一個更致命的問題。

  「你剛才說,今天下之學,顯學唯有儒墨。」石猴語氣平緩,「既然你們墨家的兼愛是天下唯一的良藥,那為什麼百年過去了,天下諸侯沒有一個願意用你們的法子?」

  禽苦咬著牙說道:「諸侯貪婪,不肯兼愛!」

  「好,諸侯貪婪。」石猴點點頭,「那庶民呢?那些連飯都吃不飽的百姓,為什麼他們也不能自發地去踐行兼愛?為什麼我們在路上看到的難民,為了幾粒黃豆依然會互相殘殺?」


  禽苦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如果一副藥,病人死活不願意吃,甚至吃了也會吐出來。那這副藥,要麼是治錯了病,要麼是逆了病人的本性。」

  石猴看著禽苦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道。

  「你們墨家的道理,或許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給人用的。」

  廢棄的農家院落里一片寂靜。

  禽苦雙手抱住頭,痛苦地揪著自己的頭髮。他一生堅信的道,在石猴這幾個極其簡單、卻又直擊靈魂的追問下,搖搖欲墜。

  他無法解答。他翻遍了腦海中墨子的所有殘篇,也找不到能夠反駁石猴的話。

  「足下之問……」禽苦抬起頭,眼眶發紅,「某才疏學淺,實難對答。某不知,這世間到底還有何法可解此亂局。」

  石猴看著他,知道已經從這個人身上榨不出更多的東西了。禽苦是個純粹的踐行者,但不是一個思想的開拓者。

  「這天下,還有誰比你懂得多?」石猴問。

  禽苦深吸了一口氣,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神。

  「若論當今天下之博學,無人能出趙國大儒荀況之右。」禽苦的語氣中帶著一絲複雜的情緒,「其人雖宗儒家,但其學說卻與孔孟有所不同。他言人性本惡,認為人天生便有貪慾,故需以禮法強行約束。」

  「人性本惡?」

  石猴的眼睛亮了起來。

  這四個字,擊中了他。他在花果山看到猴子爭搶石床,在路上看到難民易子而食,這不就是惡嗎?這個叫荀況的人,居然敢把這種所有人都不願承認的本性,直接擺在檯面上說。

  「他在哪裡?」石猴站起身,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迫切。

  他出世太晚,沒能見過孔丘,沒能見過墨翟,沒能見過周公旦。他現在,極度渴望見到這個敢說人性本惡的人。

  「聽聞荀況如今正在趙國遊學,或在邯鄲附近。」禽苦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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