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噬骨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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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冰冷的海水在清晨的微光中呈現出一種沉滯的鉛灰色,薄霧如同幽靈的紗幔,低低地瀰漫在海面上,模糊了海天的界限。

  龐大的艦隊就在這迷濛的灰白背景中破浪前行,近百艘大小不一的划槳戰船組成的陣列,像一頭頭匍匐在海上的遠古巨獸。

  船槳起落,拍打著水面,發出沉悶而整齊的「嘩啦」聲,撕碎了海洋沉睡般的寧靜。

  瓦雷利亞人號,這支聯合艦隊當之無愧的旗艦,高昂的船首如同巨獸的獠牙,劈開前方的薄霧與海浪。

  船頭之上,薩拉多·桑恩昂然而立。

  他身著一件華貴的酒紅色天鵝絨外衣,下身是漂白得耀眼的高筒皮靴,靴筒邊緣用銀線精巧地繡著繁複的蔓葉紋。

  海風吹拂著他修剪精緻的鬍鬚,也帶來遠處水手們號令的模糊迴響。

  他身旁,一個面色蒼白、身材幹瘦的年輕男子微微佝僂著腰,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聲音又尖又細:「尊貴的大人,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方巫師,怕是遠遠望見咱們這遮天蔽日的艦隊,就要嚇得屁滾尿流,掉頭逃命了,整整一百艘戰艦啊,這狹海之上,還有誰能與您的威勢爭鋒?」

  他是薩拉多寵信的太監近臣,名叫維里提斯。

  薩拉多嘴角勾起,露出一抹志得意滿的微笑。

  他微微側頭,斜睨了維里提斯一眼,那份自信如同實質般瀰漫開來:「逃?就算他長了翅膀,飛回厄索斯的老巢,我也要把他揪回來,綁在血石島的礁石上,讓海鳥啄食他的眼睛,諸神在上,必會見證我的決心,這個玩弄巫術的東方人,註定在劫難逃。」

  另一位站在薩拉多稍後位置、面容圓潤富態的中年男子,臉上卻帶著揮之不去的憂慮。

  他是薩拉多的另一位太監近臣,梅佐·馬赫。

  他搓了搓手,謹慎地開口:「大人,請恕我多言,消息都說那東方人確實有些邪門的手段,我們此番深入,是否該再謹慎些?噬骨峽水道狹窄曲折,暗礁密布,萬一...」

  「巫師?」

  維里提斯那尖細的聲音立刻像錐子一樣刺破了梅佐的憂慮,他誇張地嗤笑一聲,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梅佐,您莫不是被那些嚇唬小孩的故事唬住了?再邪門的巫師,脖子挨上一刀,不也得乖乖去見他們的異教邪神,說到底,不過是些裝神弄鬼、哄騙愚民的戲法罷了,在薩拉多大人的艦隊面前,不值一提。」

  薩拉多聞言,發出一陣洪亮的、充滿優越感的笑聲。

  他大手一揮,仿佛已看到勝利的旗幟在裂顎島上飄揚:「維里提斯說得對,所謂的巫師,不過是些...」

  「大人!」一聲急促的呼喊打斷了薩拉多的豪言壯語。

  三人循聲望去,只見一艘輕便的划槳小艇正奮力劃破波浪,快速靠近瓦雷利亞人號。

  船頭站著的是莎亞拉之舞號的船長,柯連恩·薩斯芒。

  他有著一張飽經風霜的臉,深陷的眼窩裡嵌著一雙銳利的眸子,此刻卻寫滿了焦急。

  他身手敏捷地攀上旗艦船舷,甚至顧不上行禮,直接衝到薩拉多面前,喘息著報告:「大人,前方哨船發現敵蹤,在噬骨峽入口附近水域,發現大約四五艘敵艦,看樣式,正是那東方人手下巡邏的戰船。」

  薩拉多眼中精光一閃,非但沒有緊張,反而露出一絲獵人發現獵物蹤跡的興奮:「好!追上去!肯定是他們在峽口外圍警戒的船隻,那東方人手頭的船有限,打掉一艘,他就少一分力量,傳令,全速追擊!」

  柯連恩卻急得額頭冒汗:「大人,萬萬不可冒進,前面就是噬骨峽了,那裡水道狹窄得只能容兩三船並行,水下全是火山噴發留下的鋒利礁石,犬牙交錯,水流又急又亂,更可怕的是裡面七拐八繞,像個迷宮,我擔心這恐怕是那東方人設下的圈套,故意引我們進去。」

  維里提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尖聲斥責:「柯連恩,對面才幾條破船,就把你這位『勇猛』的船長嚇破膽了。圈套?那東方人拿什麼設圈套?就憑他手裡那幾十條破船?」

  薩拉多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質疑權威的陰沉。

  他目光銳利地盯著柯連恩,又掃了一眼遠處霧氣繚繞、嶙峋礁石若隱若現的噬骨峽入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斷然:「追擊!那個東方人手裡的船加起來也不到我們的一半,他根本沒有本錢也沒有膽子在噬骨峽里伏擊我們,傳令,艦隊變陣,給我咬住他們。」


  他堅信,絕對的數量優勢足以碾碎任何陰謀詭計。

  柯連恩看著薩拉多那副剛愎自用、勢在必得的神情,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冰冷的絕望攫住了他。

  他狠狠地剜了一眼薩拉多背後那個得意洋洋的維里提斯,心中無聲地咆哮。

  一直沉默的梅佐·馬赫此刻也顧不得許多,硬著頭皮上前一步,聲音帶著懇求:「大人,柯連恩船長的擔憂不無道理,就算要追,也請務必留下一些人扼守峽口,萬一那東方人狡猾,派船從我們後方包抄過來,堵住退路,我們可就陷入真正的絕地了,前有堵截,後有追兵,艦隊在狹窄水道里根本無法展開,後果不堪設想。」

  維里提斯立刻發出一聲不屑的冷笑,尖酸刻薄地譏諷道:「梅佐,我看您的膽子是真被留在血石島了,一個靠裝神弄鬼起家的東方巫師,也配讓薩拉多大人如此忌憚?簡直是天大的笑話。」

  薩拉多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面。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梅佐那張因緊張而更顯圓胖的臉,又掠過柯連恩焦慮的眼神,最終停留在維里提斯那諂媚而篤定的表情上。

  一絲被反覆勸諫所激起的厭煩和怒意在他眼中凝聚。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如同寒冰碎裂:「夠了!既然你們如此『堅持』,那就依你們,梅佐·馬赫。」

  梅佐心頭一緊,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你,跟著柯連恩的莎亞拉之舞號,留在峽口警戒。」

  薩拉多的命令斬釘截鐵,語氣冰冷:「我親率主力艦隊進入噬骨峽,碾碎那些不知死活的東方人!我倒要看看,他們能玩出什麼花樣。」

  梅佐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薩拉多語氣中的反感和不信任如同鞭子抽在他心上。

  他還想再掙扎著勸一句,卻瞥見柯連恩投來的一個極其複雜的眼神。

  梅佐喉頭滾動了一下,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一聲沉重的嘆息,咽了回去。

  戰術已定,再無轉圜餘地。

  柯連恩和梅佐沉默地回到小艇,劃向孤零零停泊在龐大艦隊邊緣的莎亞拉之舞號。

  這艘擁有三層槳座的快速戰艦,此刻在近百艘戰船的映襯下,顯得如此渺小而無助。

  梅佐踏上莎亞拉之舞號的甲板,望著薩拉多旗艦瓦雷利亞人號那巨大的、逐漸融入峽口霧氣的輪廓,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柯連恩,薩拉多大人現在根本聽不進任何逆耳忠言,都是維里提斯那個蠢貨!萬一,我是說萬一,真被對方堵在峽口裡面,我們這點力量,根本無濟於事。」

  柯連恩雙手緊緊抓住冰冷的船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望著噬骨峽那如同巨獸咽喉般的入口,濃霧在嶙峋漆黑的礁石間繚繞,海流撞擊岩壁發出沉悶的嗚咽。

  他苦澀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梅佐,你還不了解薩拉多大人嗎?他向來視石階列島為囊中之物,自信得近乎傲慢。

  這次為了剿滅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東方人,他不僅動用了自己的全部家底,還從里斯借了兵,又壓服了石階列島其他幾股勢力一起出兵,他太需要一場酣暢淋漓的大勝來鞏固權威,向所有盟友展示他的力量了,我們的話,他怎麼可能聽得進去?」

  梅佐看著薩拉多龐大的艦隊如同一條臃腫的長蛇,緩緩游入噬骨峽那狹窄而險惡的口子,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聲音乾澀:「那我們現在只能祈禱了,祈禱那個東方人只是在虛張聲勢,祈禱這該死的噬骨峽里沒有埋伏。」

  「祈禱?」柯連恩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眼神銳利地掃視著霧氣瀰漫的海面:「諸神...恐怕早已閉上了眼睛。」

  就在兩人憂心忡忡、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交談時,一名瞭望手突然驚恐地嘶喊起來,聲音因極度的恐懼而變調:「天哪,那是...海怪嗎?」

  柯連恩和梅佐悚然一驚,猛地撲向船舷。

  順著瞭望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在噬骨峽入口外更遠處的薄霧深處,一片巨大模糊的黑影正緩緩浮現。

  那輪廓在流動的霧氣中扭曲變形,時聚時散,如同從深海中悄然升起的巨型海怪。

  經驗豐富的柯連恩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大小,一股寒意瞬間凍結了他的血液。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糟了,是敵襲!」

  他猛地轉身,朝著傳令兵嘶聲咆哮:「快!派最快的划子,立刻進峽,通知薩拉多大人,敵艦正在圍堵峽口,數量...」


  他再次死死盯住那片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的黑影,聲音艱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十艘...二十...不,整整二十五艘!」

  梅佐也看清了,那確實是一支艦隊,正藉助微弱但方向有利的晨風,朝著峽口壓迫而來。

  然而,當它們衝破薄霧的最後一層遮掩,完全顯露出身形時,梅佐臉上卻浮現出巨大的困惑:「柯連恩,不對,你看清楚,這些是商船,是那種用來運貨的寬底橫帆商船,那個東方人瘋了嗎?把商船拉來打仗?雖然風向對他們有利,可這種船笨重,沒有槳,進了噬骨峽那鬼地方,在亂流和礁石里根本施展不開,怎麼可能是我們划槳戰船的對手?」

  柯連恩眯起眼睛,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目光掃過那些逼近的商船。

  當他的視線落在為首幾艘船的船首時,心臟猛地一沉,臉色變得更加難看:「不,梅佐,你看船首,他們裝了撞角。」

  他倒吸一口冷氣,語氣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這傢伙難道是想效仿『碎船者』卡戈?用船撞船?可卡戈用的都是靈活堅固的划槳戰船,這些商船船體是軟的松木,撞上來頂多把我們的船舷撞爛一個大窟窿,自己肯定也散了架,根本傷不到我們的龍骨結構,他到底想幹什麼?」

  梅佐看著那二十五艘如同移動木牆般壓過來的商船,巨大的困惑壓倒了恐懼:「那我們要不要攔截?雖然他們船多,但都是笨重的商船,我們莎亞拉之舞號速度快,加上峽口地利...」

  柯連恩眉頭緊鎖,目光在那些笨拙的商船和自己這艘孤零零的戰艦之間反覆衡量。

  他痛苦地閉上眼,復又睜開,聲音里充滿了無奈和憋屈:「攔截?拿什麼攔?我們只有一艘船,衝上去就是送死,放它們進去,我倒要看看,這些活棺材一樣的商船,在薩拉多大人的艦隊面前能掀起什麼浪花。」

  於是,在柯連恩和梅佐複雜而困惑的注視下,那二十五艘船首裝著猙獰撞角的商用帆船,如同沉默而笨拙的巨獸,一艘接一艘,毫無阻礙地駛過莎亞拉之舞號,緩緩駛入了噬骨峽那如同巨獸咽喉般幽深、狹窄的入口。

  霧氣很快吞噬了它們龐大的身影,只留下沉悶的帆布鼓盪聲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嗚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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