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夜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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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是一個雨夜。

  窗外狂風卷著驟雨,砸在窗欞上噼啪作響,電閃雷鳴撕裂夜空,慘白的天光一瞬照亮庭院,又迅速沉進黑暗。

  前廳內卻燃著數盞燭台,暖黃的光映得堂前通亮,祝父高坐於楠木太師椅上,身著錦袍,面容沉肅,目光落在書案前的祝英台身上,像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貨物,無半分溫情。

  祝母立在案旁,瞥了眼窗外翻湧的雨幕,回頭看向執筆的祝英台,語氣平淡:「你爹想看看,你在崇綺書院到底學了些什麼。」

  案上鋪著灑金宣紙,一方端硯里磨得濃黑的墨汁泛著光澤,侍女早已將羊毫筆遞到她手中,可祝英台的指尖卻微微發顫,心亂如麻。

  外界的雷雨越演越烈,雷聲隆隆,似重鼓敲在心扉,震得她心神不寧。

  戌時快到了,山伯是不是已經等在後牆?他會不會被雨淋濕?有沒有被家丁發現?

  這些念頭像亂麻纏心,她深吸一口氣,逼著自己斂神,筆尖落在宣紙上,一筆一畫,慢而穩地書寫著聖賢字句,可墨痕卻偶有抖顫,藏著心底的慌亂。

  祝父踱到案前,垂眸看著宣紙上娟秀工整的字跡,眉頭漸舒,回頭對著祝母頷首,語氣帶著幾分滿意:「叫她早點回來是對的,女兒家,學到這般識文斷字,已是足夠了。」

  祝母嘴角漾開笑意,走上前輕輕撫了撫祝英台的發頂,誇讚的話軟綿卻帶著威壓:「英台,不過半年,你便學有所成,你爹很滿意你的表現,你知道嗎?」

  祝英台垂著首,額前的碎發遮住眉眼,一半臉頰浸在燈影里,一半落進陰影中。

  聽著父母的誇讚,她心底無半分歡喜,只被梁山伯的身影死死牽絆,恨不得立刻飛到後牆。

  聞言只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知道。」

  祝父眼中掠過一絲疑惑,沉聲道:「你不覺得,自己如今已是不同了嗎?

  讀過書,識得字,配馬家再合適不過。」

  祝英台依舊低垂著腦袋,指尖摳著筆桿,聲音輕得像蚊蚋,喃喃道:「不知道。」

  這兩聲「不知道」終於惹惱了祝父,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燭火亂顫,怒喝道:「半點主見都沒有!你自己是什麼身份,該做什麼事,竟會不知道!」

  「我知道!」

  祝英台猛地抬首,聲音陡然清脆有力,眼底翻湧著壓抑許久的倔強,撞碎了往日的溫順。

  祝父愣了一瞬,隨即冷聲道:「那你說!你倒說說看!」

  「說出來呀。」

  祝母上前一步,聲音依舊輕柔,眼底卻淬著冰,綿里藏針,像一根細刺,抵在祝英台心口。

  祝英台深吸一口氣,迎著父母的目光,一字一句,聲音決絕得像破釜沉舟:「我不嫁——!」

  「放肆!」

  祝父勃然大怒,重重拍在案上,硯台震得墨汁濺出,染黑了半幅宣紙,「你究竟讀了哪本聖賢書,竟教你如此忤逆父母!」

  祝英台也紅了眼,針鋒相對,聲音裡帶著委屈與不甘:「為何非要逼我嫁馬家?我不喜歡他,為何不能由著我自己?」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祝父怒目圓睜,字字如錘,「女子婚嫁,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容你置喙!

  馬家是太守世家,嫁過去你便是少夫人,享盡榮華,你還不知足!」

  祝英台心頭一橫,唇瓣抿緊,正要將自己與梁山伯在山澗私定終身、早已許下一生的事和盤托出,拼著一身剮也要爭個自由。

  可祝母卻先一步站起身,對著門外揚聲吩咐,語氣冷硬:「來人,把小姐送回閨房,嚴加看守,半步不得離開!」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祝英台慘白的臉,又添了一句,「還有那陪著小姐去書院的老僕,押到柴房,好好拷問,看他是如何看護小姐,竟教小姐生出這些歪心思!」

  幾個家丁應聲而入,架著祝英台便往閨房走。

  她掙扎著,卻拗不過家丁的力氣,被推回房內,房門「哐當」一聲落了鎖,將她困在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祝英台撲到門前,拍著門板哭喊,無人回應,最後癱坐在地,看著緊閉的房門,眼淚洶湧而出。

  忽然,她想起貼身侍女青禾。

  那是與她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親如手足,定能幫她。


  她爬到門前,對著門縫壓低聲音,苦苦哀求,聲音哽咽:「青禾,求你,幫幫我,山伯還在後牆等我,求你去引他進來,求你了……」

  青禾在門外抹著淚,終究不忍心看小姐這般絕望,咬了咬牙,應了下來。

  她借著送茶水的由頭,繞到後牆,果然見梁山伯撐著一把油紙傘,立在老槐樹下,渾身已被雨打濕大半,正焦急地張望。

  青禾忙招手引他,借著夜色與廊柱的遮掩,悄悄將他帶進府內,往閨房的方向引。

  可二人剛走到抄手遊廊,四周突然亮起數盞燈籠,家丁們持著棍棒一擁而上。

  祝母早有防備,料定梁山伯會來,竟布下了天羅地網。

  「拿下!」祝母的聲音從燈籠後傳來,冰冷如鐵。

  梁山伯雖奮力反抗,卻寡不敵眾,很快被家丁按在泥濘的雨地里,雙臂反剪,動彈不得。

  祝父聞訊趕來,見他一身狼狽,怒從心頭起,厲聲喝道:「竟敢夜闖祝府,拐帶我女兒!給我往死里打!」

  家丁們應聲而動,棍棒如雨般落在梁山伯身上,悶響伴著雨聲,敲得人心顫。

  祝母站在廊下,看著雨地里被打的梁山伯,眼底閃過一絲不忍,終究還是上前求情:「老爺,這樣打怕是不好吧,他畢竟還是個縣令,傳出去影響不好。」

  「縣令?」

  祝父冷哼一聲,目光如刀,「不過是個芝麻綠豆官,又非士族出身,打了便打了,能奈我何?」

  棍棒依舊落下,梁山伯的痛苦哀嚎在雨夜裡撕心裂肺,混著雷聲,聽得人肝腸寸斷。

  祝英台被鎖在閨房內,扒著窗欞,看著雨地里那個蜷縮的身影,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窗台上。

  她拍著窗戶哭喊,嗓子喊啞,卻只能眼睜睜看著他被打,心口像被萬把鋼刀凌遲,痛得幾乎喘不過氣,連指尖都摳進了木窗的紋路里,滲出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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