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刁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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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公子倒是直白。」

  她抬眼,目光如刀,直直剜向梁山伯,「你帶著這幾塊粗餅,挑著副破擔子就敢來祝家提親,莫不是覺得,我祝家的門檻,就這麼好邁?」

  她伸手指了指盤中的珍珠燕窩棗,眼神愈發銳利,字字句句都像冰碴子:「你若連我這幾句話、這點心都消受不起,將來又怎麼受得了我們祝家上下的規矩,受得了馬家那邊的冷眼與刁難?

  英台嫁過去,是要做太守少夫人的,你能給她什麼?」

  梁山伯只覺胸口堵得發慌,一股血氣直往上涌,指尖攥得發白。

  他看著祝母眼中的輕視,聽著那字字誅心的話,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伸手抓起盤中的糕點,一塊接一塊往嘴裡塞。

  糕點清甜,他卻嘗不出半點滋味,只拼命地嚼著、咽著,珍珠粉沾在他的嘴角,糕屑落滿了衣襟,動作決絕又狼狽,像在跟誰賭氣,又像在證明著什麼。

  「伯母!」

  他咽下口中的糕點,聲音帶著幾分噎住的沙啞,卻字字堅定,「晚生並非貪圖口腹之慾,只是想讓伯母知道,我對英台的心意,絕非這些珍饈美味能比!

  這半年的相伴,我們的約定,我記在心裡,刻在骨里!

  往後無論多少刁難,多少白眼,我都能受得住,只求伯母成全,讓我與英台相守!」

  祝母看著他這副狼吞虎咽、近乎失態的模樣,眼底竟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那是惋惜,是不忍,還有一絲對當年自己的回望,可這情緒終究抵不過現實的冰冷。

  不過片刻,她便斂了所有神色,重新恢復了那副冷漠的模樣,別過臉不去看他,只從鼻腔里哼出一聲:「哼,倒是有幾分痴勁。」

  她沉默了須臾,向身後的侍女揮了揮手,語氣淡淡,聽不出喜怒:「罷了,你先去偏房等著吧。

  我去問問英台的意思,給你一個答覆。」

  說罷,便起身理了理錦裙的褶皺,踩著蓮步,頭也不回地往內院走去,只留梁山伯孤零零地站在堂中。

  嘴角的珍珠粉還未拭去,周身的狼狽與堂內的雍容華貴,格格不入。

  祝家後院藏著一方江南小景,曲水繞亭,疊石生苔,朱紅廊柱繞著攀牆的薔薇,風過處落英沾了青石階。

  繡閣臨著水榭,祝英台正支著腮望著湖面,指尖繞著一縷青絲,忽聞貼身侍女青禾隔著窗欞輕喊:「小姐,他來了!」

  那點漫不經心的慵懶瞬間散了,祝英台眼中倏地漾開喜意,忙起身快步走到閣樓圍欄邊,扶著雕花木欄俯身往下望。

  就見梁山伯跟在僕從身後,一身洗得挺括的青衫,身形清瘦卻挺拔,正循著曲逕往繡閣來,目光抬著,似也在尋她的身影。

  四目相撞的剎那,梁山伯腳步一頓,整個人都呆愣住了。

  往日裡書院相見,她皆是一身男裝,眉目清朗,如今換了粉色襦裙,鬢邊簪著一朵白玉蘭,肌膚瑩潤,眉眼間的嬌俏藏不住,風拂起裙角,竟似畫中走出來的江南女兒,驚得他忘了言語,眼底只剩驚艷,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祝英台瞧著他這副呆傻模樣,低頭瞥了眼自己的衣衫,指尖輕輕拂過裙擺,唇角漾開一抹莞爾的笑,眼波流轉間,儘是少女的嬌羞。

  她抬手倚著木欄,輕輕喚了聲:「山伯。」

  那聲輕喚拉回了梁山伯的神思,他快步走到繡閣下,仰頭望著她,眉眼間的驚艷化作溫柔的笑意。

  兩人隔著一層樓台,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話,從書院裡的撫琴課,說到山澗躲雨的夜晚,說到離別時的那句「等我」,談笑風生間,滿是重逢的歡喜。

  相思攢了許久,此刻盡數化作眉眼間的溫柔,連院中的風都似慢了下來,繞著二人的笑語,時光像淌過青石的流水,悄無聲息,眨眼間便近了黃昏,晚霞染透了天際,將亭台樓閣都描上了一層暖紅。

  忽的,一陣喜慶的絲竹之音從府門方向飄來,笛笙相和,鑼鼓輕敲,滿是嫁娶的歡悅,卻生生撞碎了院中的溫柔。

  那樂聲鑽進耳中,祝英台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梁山伯眼底的溫柔也凝了,兩人相視一眼,神情皆一點點冷了下去,方才的歡聲笑語,似被這喜樂聲沖得一乾二淨。

  就在這凝滯的沉默里,青禾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帶著幾分難掩的小心翼翼:「小姐,夫人讓您去前院試喜服了……馬家送的那套,繡了百子千孫圖的。」


  這話像一塊冰,砸在兩人心頭。

  祝英台扶著木欄的手猛地收緊,指節泛白,身子輕輕顫抖,聲音裡帶著幾分倔強的哽咽,一字一句道:「我不去!」

  梁山伯望著她發白的臉,心頭揪得生疼,卻硬生生壓下翻湧的酸澀與不甘,抬眼直直地看著她,目光堅定,聲音沉而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去吧。相信我。」

  短短五個字,藏著他未說出口的承諾。

  祝英台怔怔地看著他,望進他眼底的堅定,那點慌亂與倔強漸漸散了,眼底重新漾起光,竟露出一抹明媚的笑意,重重地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前院的偏廳里,十幾名僕婦捧著衣料、端著妝奩候著,祝英台被扶著坐在鏡前,指尖卻總不自覺地往窗外瞟,目光越過層層廊柱,落在梁山伯所在的方向,一刻都不想分離。

  青禾瞧著小姐的心思,心疼不已,索性當了二人的人肉傳聲筒,跑前跑後,把梁山伯的話悄悄遞過來,再把祝英台的惦念捎過去,來來回回,額角沾了薄汗,也不肯歇。

  不知過了多久,那套大紅的喜服終於穿好了。

  雲紋織金的裙擺曳地,領口繡著纏枝蓮,袖口綴著珍珠,一身正紅,襯得祝英台眉眼如畫,卻也襯得她臉色愈發蒼白。

  她被僕婦扶著,走過府內的連廊,紅裙掃過青石板,留下一道細碎的紅影。

  梁山伯獨自站在最高的那座亭台上,憑欄遠望,目光穿過層層亭台,落在那抹正紅的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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