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月母破石殼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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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師哲離開了萬壽城。

  從來到萬壽城起,他便入了添香閣,之後又進入了紅袖堡。

  離開之時,沒有在萬壽城之中多呆一刻,來這裡一趟,有得也有失。

  但亦可以說是無得亦無失,他本沒有想要獲得什麼,所以但凡有一點收穫,也算是收穫,昨天的小宴之中的談話,讓他對這個世界多了幾分了解。

  作為一個外來者,當然,現在清寧界融入了這個世界,成了這一片星域的一個星辰,以後那裡出生的人,也可以說是本界的人。

  當然,那現在那一界中的人都基本被遷移出來了,被這個世界各門各派及各家族瓜分了。

  很有可能天元大地的人也會送人進去。

  移風易俗,不若直接將所有的人遷離故土,新一輩的人聽老一輩的人說,也只當是故事聽了,並不會有多少歸屬感,再過兩代,更是會當成傳說。

  只會有那些第一代移過來的人,還會心心念念,時時擡頭眺望。

  至於說失去,師哲也不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些許名聲,若將名聲看得太重,終會被名聲所累。名與利兩者,有人認為重利者輕義,認為重利者不可交,誠然是有道理的,但是重名者亦易傷人傷己。在師哲看來,捨生取義,這就是被名聲所累。

  生命金貴,能夠為了一個義名而放棄生命,是需要大勇氣的。

  但是這就是被名所困了。師哲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那麼一天被聲名所羈絆。

  當被說幾句感到羞辱,心中發誓,將來一定報回來,師哲回頭一想,自己當時心中也是有氣的。名與利,從來都是兩把無形的殺人刀。

  殺的不僅是肉身,而是靈魂。

  像是刻刀,一刀一刀的雕刻在一個人的魂魄上,將原本的面目改變。

  然而又有誰能夠逃得過呢?

  有人為了義之名,有人為了信之名,有人為了愛之名。

  當然也有人利用這一點,來捆縛別人。

  師哲不認為自己能夠逃得過,因為只要是人,就會有想法,有想法就逃不過因果緣法。

  這也正是人世間的精彩之處,這也是人有別於妖魔的地方。

  對於一個修行人來說,他的愛情、家庭、信義,都有可能會因為能夠更進一步,為了能夠多活個幾十年而拋棄。

  而這後面有一個巨大的誘惑,便是長生。

  如果說讓他多活十年就殺了身邊的人,很多人不會做,即使是說多活個百年,也有很多人不會做,但是說你殺了身邊親近的人,便有機會獲得長生,卻是會有很多人做。

  修行,修的是長生。

  修的是大神通大自在,而為了這個,有許許多多的人都瘋了。

  有些一生聲名赫赫的人,在壽元將盡之時,卻會墮入幽冥,尋找著他們過去所鄙夷的續命方式。所以又有人說,走上長生路的人,其實已經非人了。

  師哲一步步的走在大地上。

  萬壽城周圍人口稠密,他就像普通人一樣走在大路上,不時有商隊和旅客從身邊走過。

  有些是興致勃勃的入萬壽城,有些是匆匆忙忙的離開。

  有人臉上滿懷興奮和期待,有人則是一臉的沮喪。

  這些人都可以說是普通人,雖然會一些粗淺的法術,但是在師哲看來,那就是和普通人沒有太多的區別。

  只是會一些法技而已,和一些精通武技的人一樣。

  他聽到旁邊走過的馬車上面有一對少女少男在開心的聊著,這一次要去太華派拜師,將來要如何的學得法術,也能夠飛天遁地。

  師哲知道,每一個人登上一座山之後看到山後面的山,但是其實絕大多數人的修行都是止步於築道基的,能夠煉得幾分靈氣入身,已經是大多數人的宿命了。

  「你看,那個坐在那裡洗手,就只直接喝山泉水,一定沒有什麼吃的,媽媽,我們送他幾個大餅吃吧。」

  此時的師哲坐在溪水邊,伸手在清涼的溪水中洗手,太久沒有感受過平凡,居然還有幾分怡然和懷念。「好,不過,給了別人,一路上,你就要少吃一點哦。」一個婦人的聲音響起。

  雖然離得遠,站在道路邊的一棵大樹下歇息,但是師哲還是能夠聽得清清楚楚。

  沒有一會兒,卻有一個婦人帶著兩個小孩子和一個挎著劍的英武男子一起走了過來。


  師哲一眼可以看出這個男子的衣服裡面隱藏著內甲,所以他整個人都顯得比較的強壯。

  少女與少男的目光之中滿是童真和好奇,而少婦的眼中是善良,不過,那英武男子的眼中則滿是戒備和警惕。

  顯然他清楚,在外面需要警惕一切,但是少年少女和少婦人做的事,他卻並沒有阻止,只是在旁邊默默的守護著。

  「你餓嗎?我們給你幾個餅吃吧。」一個少女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師哲回頭看到的是四張臉。

  師哲已經很久沒有遇上過這樣樸實無華的互動了,所以他並沒有拒絕,不僅接過了,還吃了。他坐在一塊石頭上,腳下是潺潺流水,對面的蘆葦里有兩隻麻雀在搭窩,更遠處有白鷺落在青色的松樹上,給遠山青黛點染出一點點白色。

  旁邊則是小女孩蹲在旁邊問:「好吃嗎?」

  「好吃。」師哲回答著。

  「如果是熱的更好吃,我媽媽昨天夜裡做的,我吃過了,很香很香,不像現在,變硬了。」小女孩似乎聽到了師哲說她媽媽做的好吃,所以她很高興。

  「不要緊,我不怕硬,我牙齒好,咬硬東西更厲害。」師哲說道。

  「真的嗎?我看看你的牙。」小女孩很興奮地往前探,要看他的牙。

  師哲則是轉過頭來,當著她的面咬了一口那硬餅。

  餅確實很硬,這顯然是那種可儲存十天半月的餅,只要不受濕,甚至可以保存更久,屬於四處行走的貨郎或行軍打仗時做乾糧用的。

  「你的牙齒真白,看上去很硬,一口就能夠咬下來,我要泡水才能夠吃得下,你要喝水嗎?」女孩再問著。

  師哲則是說道:「我喝一口溪水吧。」

  「啊,喝溪水會肚肚痛的,肚肚會長蟲子,我給你拿熱水來吧。」女孩說道。

  「好啊。」師哲沒有拒絕她。

  他知道,當有一個人想要幫助人的話,而被幫助的人只需要欣然接受就可以,她不求回報,她覺得幫助到了人,就是開心的。

  青山,綠水,斜陽,清風。

  左右無事,不如就送對方一場快樂。

  女孩又去拿了一壺熱水來,師哲接過,喝入嘴裡,其實是溫的。

  「好喝嗎?」女孩再問道。

  「好喝。」師哲說道。

  「我娘親燒的水,她說加了一塊靈石在裡面煮,所以這個水喝了很補力氣,能夠讓人很久不累。」女孩說道。

  「哦,真的嗎?那我多喝幾口。」師哲說道。

  「嘻嘻!」女孩笑著連忙阻止,說道:「要細細地喝,娘親說,好的東西要細細的品嘗。」「好,我聽你的。」師哲說道:「對了,你叫什麼名字啊?」

  「我叫徐冰凌!」少女爽快的說道。

  「這麼冷的名字啊!」師哲驚訝於這個名字與她的性格之間的反差。

  「娘親說,是因為我出生的那幾天,出現了倒春寒,本來已經到了春天,卻突然變得很寒冷,娘親說,一擡頭,就看到窗戶外面的瓦面上都結了冰凌,樹葉上到處都是霜花,所以娘親給我起了這個名字。」兩個人,一大一小,一個坐著,一個蹲著,在這溪水邊說話。

  但是師哲卻突然感覺到身後那少婦人身上涌生一股悲泣感。

  自結道果之後,又融入了陰陽尊者在自己的道果之中,而早前他就通過陰陽尊者吞食過許多人的情緒。這讓他現在不用看人,卻能夠感覺到一個人的情緒了。

  師哲很快就想到,一個女人生孩子的時候,卻一擡頭可以看到外面冰凌和霜花,那麼當時她生孩子的屋子一定不溫暖。

  生孩子是女人的人生大事,想來她當時一定心寒如冰,所以為自己的孩子取名冰凌。

  「每一次娘親說到這事,她總是哭,我就跟娘親說,是上天為了歡迎我的到來,送來了霜花當做賀禮。」

  師哲沉默了一下,說道:「你真是一個溫暖的女孩,你的存在一定可以溫暖你娘親的心,我也送你一件禮物好不好,也當做是歡迎你來到這個世上的禮物。」

  「好呀,你要送我什麼?」徐冰凌小姑娘開心地說道。

  師哲想了想,突然伏身在溪水的亂石之中撿起一塊比成年人巴掌還要大一些的石頭。


  只見他又從衣袖裡,拿出一把小刀,小刀在石頭的表面削著,很快,外面的石衣被削去,露出裡面的玉色來。

  這當然不是一塊無瑕的玉石,而是一塊應當拿去雕刻都不好下手的,若是有人拿去賭石,買的人一定會賠很多。

  不過,師哲卻並不在意,而是端詳了一會兒之後,開始在其中一面雕刻起來。

  身後的婦人和英武青年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只有那少年好奇地轉到前面來看。

  師哲手上小刀或削或點劃,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那一塊駁雜的玉居然已經雕刻成了一個人像了。那人仿佛被困在一塊石頭裡,她像是身處於殼中,正在努力地將外面的石殼打破。

  這整塊玉石被溪水沖刷得很圓潤,後面並不需要怎麼雕刻,師哲只在上面細細地刻上字。

  「祝徐冰凌小姑娘,能永遠快樂,如石中玉一樣,能夠打破枷鎖,脫去形役,得見天地。一一清寧鼓浪山玄妙觀師哲贈!」

  刻到這裡,師哲將玉石像放在溪水裡清洗了一下,翻轉過來,還在想要不要下一步的動作的時候,旁邊的女孩已經開口問道:「好漂亮啊。」

  「喜歡嗎?」師哲問道。

  「喜歡,她是誰啊?是你信奉的神靈嗎?」小女孩徐冰凌問道。

  「算是吧,她是常羲,月亮的母親,她生下了月亮,就像你的母親一樣生下了你,所以她保護著世間所有的母親,保護著每一個女子。」

  「真的嗎?她是月亮的母親嗎?娘,她是月亮的母親誒,你知道嗎?」小女孩回頭問著自己的母親,但是她的母親並沒有回答。

  顯然她不可能聽說過,她和那個男子都沒有回答,而站在前面石上看著的小男孩卻是說道:「不可能,月亮沒有母親,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神靈。」

  小女孩卻立即說道:「人都有母親,沒有母親,那月亮從哪裡來的,叔叔,你要將她送給我嗎?我回去要天天給她上香嗎?」

  「不用啊,你相信嗎?」師哲問道。

  「我相信啊,月亮一個人總是在天上,一定是因為找不到自己的母親,所以她才變得那麼暗沉的。」小女孩說道。

  師哲卻是微微一愣,隨之笑道:「說的真好,那送給你,你只需要時常帶在身邊,如果遇上什麼難事兒,無人訴說的時候,可以跟月母說,遇到過不去的坎,跟月母說,月母會保護你平安渡過。」「好,就像我經常和母親說一樣,母親就會幫我。」小女孩開心地說道。

  師哲聽到這裡,又在正面一側,刻上幾個字。

  「常羲月母,萬福如意!」師哲將名字刻下的那一刻,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絲道韻落在上面了,但是後面的人都沒有看出來。

  師哲以衣袖擦乾淨,然後說道:「給你,你要藏好,保護好。」

  「好呀!謝謝你,叔叔,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小女孩說道。

  「那神像的背面有我的名字。」師哲說道。

  小女孩翻過來看,念著:「清寧鼓浪山玄,妙觀師哲?你是叫師哲啊,清寧鼓浪山在哪裡?」「你長大了可能就知道了,那是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師哲說道。

  天元大地太大了,後面的兩位男女也不覺得有什麼奇怪,總會有沒有聽過的地方。

  「那我要將她收好,她好漂亮啊,我長大了也要像她一樣的漂亮。」小女孩說道。

  「你會的,你現在就很漂亮。」師哲誇獎道。

  這時,太陽西傾,落到山的那另一邊,山的陰影壓了過來,已是離別的時候了。

  她們一家人又重新出發,離去時,小女孩探出馬車,朝著仍然坐在溪邊的師哲揮手。

  「再會啊師哲叔叔!」小女孩大聲地呼喊,聲音被風送到師哲的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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