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2章 子嗣(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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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元節家宴,的的確確的家宴,沒有大臣,只有皇族中人。

  謝正海沒有攜妻子入場,都沒被人發現。

  家宴,也就是一家人圍坐在一起,說說話,然後登上城樓看一看花燈。

  只是這是普通人家的家宴的流程,這可是皇上的家宴。

  璋和帝的妃子就坐了一排,一邊欣賞歌舞,一邊享受美食。

  只是其中有一位蘭嬪,狀態有些不好。

  她臉色慘白,望著面前的吃食,又捂著嘴,仿佛面前的吃食跟洪水猛獸一樣。

  「蘭嬪娘娘。」一旁的內侍見她一下沒動,關切地問道:「可是飯菜不合您的口味?」

  蘭嬪指著面前一道清蒸鱖魚說,她還捂著口鼻:「可以把這道菜撤下去嗎?我聞著就犯噁心。」

  內侍連忙應是:「奴才這就撤了。」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去端桌子上的那道清蒸鱖魚。

  蘭嬪此時已經把手挪開了,然而,那道魚的味道太過霸道,竟然飄了過來,蘭嬪當下就忍不住了,捂著嘴乾嘔。

  「嘔,嘔,嘔……」

  這三聲乾嘔,將大殿弄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包括璋和帝、太后、皇后的目光全部看向了蘭嬪,蘭嬪還沒有察覺,自顧自地捂著嘴巴嘔。

  所有人的目光,都飽和深意。

  「蘭嬪,你這是怎麼了?」還是祁皇后率先問道。

  蘭嬪好不容易止住了嘔吐,嘔的眼眶都紅通通的了,她連忙起身來到大殿中央,叩拜請罪:「是臣妾的錯,臣妾身子不適,打擾了皇上皇后和太后娘娘的雅致。」

  「可是吃壞了肚子?」皇后又問。

  蘭嬪搖搖頭:「臣妾剛才還未開始動筷子,只是因為桌子上有一道清蒸鱖魚,臣妾聞著,這胃中就猶如翻江倒海一般的難受,所以才在宴席上失態,還望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你身子不適,就該好好地在宮裡頭歇著。」璋和帝說道,「回去吧。」

  「謝皇上。」蘭嬪在宮女的攙扶下就要離開。

  一旁的太后娘娘卻說了句「且慢」,她望著蘭嬪問:「你這個樣子,有多久了。」

  「回太后娘娘的話,時間不久,就這三四日。只要一聞見魚的味道就讓人噁心。」蘭嬪道。

  太后眼前一亮,「既然身子不好,那就要讓太醫好好的看看,皇上啊,請太醫來給蘭嬪看看。」

  璋和帝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麼,他眼神在發光:「來人啊,宣太醫。」

  皇后是懷過孩子的,也若有所思地望著蘭嬪。

  宮女扶著蘭嬪回位置上坐下,蘭嬪還不明所以。

  可太后、皇上、皇后的目光一直都盯在她的身上,連帶著,其他嬪妃、三位王爺、一位王妃的目光也盯在蘭嬪的身上。

  三位王爺的目光,各有各的深意。

  很快,太醫院的太醫就來了。

  他跪在蘭嬪跟前,在她的手腕上搭上了一塊帕子,診脈,診了左手換右手,他還是不敢相信。

  「皇上,太醫院還有幾位太醫在,要不,請他們一併過來,與臣一塊診脈。」

  「你診不出來?」璋和帝問他。

  太醫連忙搖頭:「不是,皇上,實在是茲事體大,臣不敢妄下定論,多叫幾個太醫來,一塊診斷,也好不出差錯。」

  他這話一出,蘭嬪淚眼婆娑,就哭出了聲:「太醫,我是不是得了重病,快要死了?」

  「不不不,娘娘,您的身體好的很,沒有任何的問題。」太醫連忙拱手道歉:「臣只是想多個人,來驗證臣的判斷。」

  璋和帝眼睛比剛才還要亮了,他的聲音也陡然拔高:「來人啊,把太醫院的太醫都給朕叫過來。」

  他聲音洪亮,隨便誰都能聽出他聲音里的喜悅和激動。

  大殿上頓時熱鬧開了。

  嬪妃們竊竊私語,交頭接耳。

  蘭嬪則是一臉莫名,看看這個,看看那個,目光落在上方的三位尊貴無雙的人身上,太后是一臉的慈愛,皇上是一臉的喜意,皇后面上沒有什麼表情。

  卻還是端莊地沖她點了點頭。


  太醫院的人是跑過來的。

  來了之後,一個個排隊給蘭嬪請脈。

  請完了脈也不說話,幾個人湊在一塊,嘀咕了半天,剛開始的太醫率領一眾太醫跪在大殿中央,聲音洪亮。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蘭嬪娘娘有喜了。」

  璋和帝騰地站了起來:「此話當真?」

  「蘭嬪娘娘這胎,算日子還短,只有一個來月,臣把脈也只是摸到了微弱的脈象,所以才讓幾位太醫一塊共同診斷,臣幾位的診斷一模一樣,蘭嬪娘娘確實有喜了。」

  「哈哈,哈哈。」璋和帝仰頭大笑:「算算日子,對的上,對的上,賞,賞,賞。」

  蘭妃嬌羞不已。

  大殿上所有的人全部都跪下,三呼萬歲。

  璋和帝下了位置,專門走到蘭嬪的身邊,將人扶了起來,摸著蘭嬪平坦的小腹,眼神有癲狂般的喜意:「蘭嬪有功,今日起,冊封為蘭妃。」

  光是靠著懷孕,就升了位份。

  其他的嬪妃羨慕、嫉妒、恨的盯著蘭妃。

  太后瞧出了這些人的心思,站了起來:「蘭妃懷的,可是我皇室中第二個孩子,若是有誰敢存了什麼歪心思……」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璋和帝扔了三個字。

  「誅九族!」

  這三個字,一個字一個字的從他的嘴裡蹦出來,猶如一柄鋼刀,橫在眼前。

  手起刀落,人頭不保。

  在場的嬪妃嚇得連那點子小心思都不敢有了,別說幹了,連想都不敢想。

  皇家血脈凋敝。

  如今長公主早夭,蘭妃肚子裡的就是他的第一個孩子,若是生子,那將來說不定還會是儲君。

  璋和帝有多期待這個孩子,沒人不知!

  璋和帝親自攙扶著蘭妃走了,他一走,太后娘娘也乏了,也跟著走,皇后強撐著坐了一會兒,見底下的人各個都興致缺缺,宴席就到此結束。

  一場上元家宴,落下了尾聲。

  謝正景、謝正海一齊去向皇后娘娘道別。

  他們過完了上元節就離開,已經是多年的老規矩了,皇后只叮囑了他們路上注意安全,就派人送他們出了宮。

  豬肝紅色的皇宮城門緩緩地關上,自此宮中的一切,又要到明年才能窺探到。

  燕王妃一臉的艷羨:「明年這個時候回來,宮裡頭就又有小孩子了。」

  多好啊!

  謝正景和謝正海則是長舒了一口氣。

  那人正常,他們也是正常的。

  可能就是因為他們這些人,孩子的緣分比較淺吧,還是得加把勁,就跟那位一樣,多納幾個女人,總有一個能夠懷上的。

  努把力,總能有孩子。

  一室光明。

  璋和帝將蘭妃抱在懷裡,另外一隻手則摸著蘭妃平坦的小腹,「愛妃辛苦了。」

  蘭妃雙手環住璋和帝的腰身:「能為皇上開枝散葉,是蘭兒的福氣。蘭兒要給皇上生五個,生六個,生好多好多的孩子。」

  這話令璋和帝激動不已。

  隨著年齡的增長,男人對情愛一事開始看開,開始對血緣迷之鐘愛。

  特別是璋和帝,他沒有子嗣,對子嗣一事更是痴迷。

  「你這一胎若是誕下皇子,朕封你蘭貴妃。」璋和帝許諾道。

  蘭妃與蘭貴妃,雖然只有一字之差,可是其中的位分差距,卻讓人為之興嘆。

  後宮佳麗三千,以皇后為首,接著是皇貴妃、貴妃,數量也是寥寥無幾,到了後面的妃嬪美人,則是皇上想要多少就可以封多少,沒有數量的限制。

  這樣的榮耀,蘭妃要爬起來謝恩,卻被璋和帝給攔住了,「給朕生個兒子,就是最大的感恩。」

  「蘭兒一定不辱使命。算命的跟蘭兒說了,我能有好多好多個兒子,蘭兒要給皇上生好多好多個兒子。」

  「哈哈,好,好,好。」

  璋和帝摟著蘭妃,一連說了好幾個好字,摟著蘭妃就宿在了她的寢殿中。

  聽著身邊人均勻的呼吸聲,蘭妃偏頭,看向外頭,眼底清明泛涼。


  皇后宮中,依然燈火通明,宮殿裡,只有二人。

  喜嬤嬤幫著皇后卸掉朱釵,身邊沒有其他人,喜嬤嬤也就無所顧忌,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娘娘,如今蘭妃有孕,若是她這一胎誕下皇子,她就可以在這後宮橫著走了。」

  蘭妃家世顯赫,是世家之女,前兩年入宮,一直默默無聞,也從來聽說過有孕的動靜,如今竟然有了身孕,還在大庭廣眾之下被說出,著實讓人生疑。

  但……

  「她想橫著走就橫著走吧,誰讓她有身子了呢。」皇后寂寥地說道:「這後宮什麼都不缺,就是缺孩子,誰能生孩子,生就是大越的功臣,本宮身為皇后,為皇上開枝散葉,是本宮的責任和義務,蘭妃生下的孩子,還是要叫本宮一聲母後的。」

  「奴婢是覺著,娘娘為何不自己再生一個。別人的孩子畢竟不如自己肚子裡頭爬出來的。」喜嬤嬤也是為了皇后著想,想到那夜,娘娘慌張地衝到她的屋子裡,吃掉了那顆藥,還不停地蹦跳,為的,不就是讓自己不懷上孩子嘛。

  「等等吧。」皇后搖頭:「再等等,等蘭妃生產後再說吧。」

  她生過的孩子,是個不健康的孩子,那蘭妃生的呢?

  祁皇后要等等,看看蘭妃的孩子,究竟是不是個好孩子。

  翌日,別苑門口兩隊人馬已經收拾齊整,他們向皇宮的方向跪地磕頭,然後緩緩地朝城門口而去。

  出了城門,謝正景與謝正海打開帘子,與對方告別。

  「三哥,您多保重啊。」謝正海笑:「咱們今年的任務,就是生孩子,三哥可要抓把勁啊!」

  「四弟也是一樣,我在燕城等四弟的好消息。」

  「好,我也是一樣,等三哥的好消息。來年再見。」

  「來年再見。」

  兩隊車馬往不同的方向而去,馬蹄揚起塵土,風一吹,打著捲兒就不見了。

  他們衷心祝福對方的好事,過了幾日,在宮中就成了一樁你有我有大家有的喜事了。

  宮中妃嬪,接連五六個傳出了有孕的大喜事。

  朝野上下群臣喜極而泣,璋和帝更是走路生風,根本聽不進扁非的勸告。

  「皇上,這些未出世的孩子可憐啊!」扁非跪在璋和帝的跟前,拼死勸誡:「求求皇上,不能再一意孤行了。」

  「朕身體已經好了,不然怎麼會有那麼多的嬪妃受孕?」璋和帝不滿意扁非這道勸誡,他用殺人般的眼神盯著扁非:「你師父,可不像你,這麼多話。」

  「草民……」扁非跪地,許久都不敢抬頭:「草民是不忍那些孩子,生下來吃盡苦頭,皇上,您想想長公主,她……」

  「住口!」璋和帝咆哮,盯著扁非,上位者的威嚴在此刻淋漓盡致,「別以為你給朕開了幾副藥,是朕的救命恩人,朕就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容忍你胡言亂語。朕的家事,你還管不了。」

  自那之後,不流連女色的璋和帝,像是轉了性子,後宮中的嬪妃,甚至是宮女,能寵幸的都被他寵幸了。

  扁非知道他想做什麼,他想要讓更多的女人懷孕。

  總有一個,哪怕是一個,也能夠生出個正常的健康的孩子來。

  只要有一個,璋和帝就贏了。

  可是,那些還未出世的孩子是無辜的!

  扁非現在已經沒有任何的事情可做了,他日日盯著養心殿那高高的院牆,還有門口站著,名曰保護他,實則是來監視他的侍衛,無窮無盡的愧疚折磨著他,壓抑著他。

  他現在終於能夠理解師父當年的愧疚了。

  長公主生下來,身子不好,壽命有限,讓師父愧疚了一輩子,若是這些孩子生下來……

  扁非不敢想,那群身體不健康的孩子,早夭的孩子,生不下來的死胎,怕是日日要來他的夢裡,罵他為什麼要這麼殘忍。

  為什麼要讓他們來到這個世界,卻又沒辦法好好地活著。

  皇上不聽他的勸誡,現在唯一能聽的,或許只有那位了。

  就因為發生過,悲痛過,所以才能感同身受吧。

  不等扁非聯繫上皇后,養心殿偏殿卻著火了。

  養心殿偏殿的膳食每日都會正常送來,扁非現在除了吃,就是看書。

  這些醫書,是他連聽都沒看過的孤本,他不僅看,還謄寫了一份,為的就是哪日能夠平安地離開皇宮,將這些醫書帶出去,細細鑽研,將來能救更多的病人。


  反正不能不給自己找事情做。

  在這深宮院牆裡,除了璋和帝來,也沒人跟他說話,再這樣下去,他不死也得瘋。

  裴珩就在這時,進了宮。

  璋和帝與他對弈,連贏了三把,「阿珩看起來興致缺缺,可是有什麼心事?」

  「多謝皇上關心,馬上要到臣父的忌日,母親最近這段日子一直以淚洗面,憂思消瘦,臣作為人子,望著母親日漸消瘦下去,臣實在是於心不忍。」

  璋和帝將剩下棋子丟進棋盒裡,「一晃這麼多年了,七年了啊。老鎮國公為大越嘔心瀝血、鞠躬盡瘁,朕欣慰之。」

  「臣父為大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可身死後卻連裴家祖墳都不能入,臣身為臣子,愧對父親,愧對母親,愧為人子。」

  君臣君臣,有君才有臣。

  父子父子,有父才有子。

  「母親說,父親是裴家的人,為裴家做了多少貢獻,可到死了,卻連一塊墳地都不給,母親日夜痛哭,說死後無顏面見父親,說她無用,連父親應得的權利都無法捍衛,身為兒子的微臣,聽到母親自責,微臣又豈能獨善其身。」

  「哎。」璋和帝上前,將裴珩扶了起來,「鎮國公府如今是你二叔坐鎮,可這鎮國公府,卻是你父親一手打下來的,被趕出來,朕知道你的苦楚!阿珩,朕准許你與母親一塊回鎮國公府,將你父親的牌位風風光光地迎入鎮國公府祠堂,享裴家子嗣香火祭拜。」

  「謝皇上隆恩。」裴珩是紅著眼睛離開的大殿,尹公公親自將人送出來,「大都督,節哀啊!」

  裴珩露出一抹苦笑:「謝尹公公寬慰。」

  「大都督言重了。」

  這時,又有太監飛奔而來,「喜事,喜事,大喜事,天大的喜事。」

  所有的人目光都看向那個小太監。

  「混帳東西,可知這是什麼地方,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公公饒命,公公饒命。」小太監雙膝一軟,嚇得臉色慘白,「奴才該死,奴才該死。」

  「你是該死。若是打擾了皇上,你就是十顆腦袋都不夠喊的。」

  裴珩問他:「你剛才說有天大的喜事,是何喜事?」

  小太監眼睛裡有光:「桂嬪娘娘、月美人,都有孕了,奴才,奴才是來給皇上報喜,報喜的!」

  裴珩笑:「這確實是天大的喜事。尹公公快點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皇上吧。」

  「可是……」尹公公為難道。

  吉祥往前走了一步,「乾爹,奴才送大都督出宮。」

  「那感情好,你送大都督,我去報喜訊。」

  「公公快去吧。」裴珩笑著跟著吉祥走了。

  尹公公瞧著人走了,他轉身進了大殿:「皇上,大喜,大喜啊!桂嬪娘娘、月美人都有喜了。」

  「當真?」璋和帝騰地站了起來,狂喜不已:「又有了,又有了,又有了。」

  從剛開始的蘭妃,到現在桂嬪、月美人,十四個、十五個。

  他現在有十五個孩子了!

  按照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在等一等,過不了多久,肯定還有其他的妃嬪報出喜事來。

  二十個,二十個一定有的,一定有的!

  「奴才恭喜皇上,賀喜皇上,這要到了明年,到處都是皇子公主,這宮裡頭到處都是皇子的哭聲笑聲,可就熱鬧了!」尹公公跪下:「皇上威武,為大越開枝散葉,延大越百年昌盛!」

  「好,好,好。」璋和帝連說了三個好字,下令下去:「桂嬪升為桂妃,月美人升為月嬪,要讓全後宮的人知道,只要能懷上子嗣,就是大越的功臣,有賞,重重地賞!」

  「奴才這就去。」尹公公從地上爬了起來,還不忘拍馬屁,「大越繁榮昌盛,生生不息,眾望所歸啊!」

  他,眾望所歸?

  尹公公已經走了,可他最後留下的那句拍馬屁的話,卻猶如針刀一樣,扎進了璋和帝的心裡。

  吉祥在前頭帶路,裴珩在後頭跟著,兩個人一路都沒有說話,直到走下漢白玉石階,皇后迎面走來。

  吉祥立馬跪下,裴珩上前作揖:「微臣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身邊只有喜嬤嬤,三人光明正大的站在藍天土地上說話。


  「你是瘋了?竟然敢揣測聖意?」皇后四下看了看,見周圍只有他們三人,這才放下心來,「你可知道,你說這番話,是要被砍頭的!」

  「娘娘若是信微臣,就先幫微臣這個忙,娘娘一直以來的困擾,興許,這個人也會給娘娘解答。」裴珩冷靜地說道。

  「你知道本宮在困擾什麼?」皇后望著裴珩。

  「公主一事,有些人,該給娘娘一個交代!娘娘就不想聽聽,那人是怎麼說的嘛?」裴珩不答反問。

  皇后捏著喜嬤嬤的胳膊,努力讓自己變得平靜,「那本宮就等大都督的消息了。」

  「送娘娘。」

  皇后沿著漢白玉石階,迎面又碰上了尹公公,「娘娘。」

  「去做什麼?」

  「回娘娘的話,桂嬪和月美人有喜了,皇上剛才下旨,給二位娘娘晉升位分。」

  「又有喜了。」皇后說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這是多少個了?」

  「十五個了。」喜嬤嬤回答。

  「十五個了,這皇宮,今年可真熱鬧啊,過年更熱鬧!」皇后沒在理會尹公公,繼續往前走。

  大殿裡,璋和帝還沉浸在憂思之中。

  「臣妾參見皇上。」

  璋和帝抬眼:「皇后來了。」

  「臣妾給皇上熬了一碗參湯,皇上趁熱喝吧。」皇后將參湯端了過去。

  「這外頭天寒地凍的,這些事情交給下人就行,便是你親手做了,讓下人送來就成,這麼冷的天,別把身體凍壞了。」璋和帝對這位髮妻,說不體貼是假的。

  少年夫妻,十幾載,他當太子的時候,祁氏就是他的太子妃。

  二人風雨兼程,攜手並進。

  「不走動走動,老坐在一個地方,臣妾又該要胡思亂想了,不如出來,陪皇上說說話,看看天,看看地,這心情也跟著豁達了。」皇后在一旁坐下,說著心裡話。

  璋和帝不再說什麼,仰頭將參湯飲盡。

  「皇后,我們該有個自己的孩子。」璋和帝道:「朕的儲君,希望是你生的。」

  她才是陪自己走過一路的人,璋和帝從沒忘記過自己的本心。

  「臣妾也想,只不過,宮裡頭這麼多嬪妃有了身孕,若是我也懷了,誰來照顧她們,誰來管理這後宮,母后年紀大了,今年享享福,明年就該逗弄孫子孫女了。」

  皇后說到了璋和帝的心坎上,他拉著皇后的手,笑著說:「皇后說的在理,不過,她們那群人哪裡配讓你照顧,有哪些宮女太監,有太醫院的太醫就成,你啊,好好地休養身體。」

  「蘭妃肚子裡快兩個月了,近日隔三差五就有御醫去給她請平安脈,好在蘭妃身體康健,肚子裡的孩子發育的很好,也很健康。」

  「健康就好。」

  「今年秋天,這第一個孩子就要呱呱墜地了,今年過年,聽著這群孩子們哭啊鬧啊笑啊,今年一定是個熱鬧年。」皇后憧憬著。

  「是啊,一定會很熱鬧。」

  十五個孩子,總會有一個健康的,他是真龍天子,他是眾望所歸,老天爺,一定會賜給他一個健康的孩子。」

  「皇上,皇上?」皇后喊了兩聲,「您怎麼了?」

  璋和帝這才回過神來:「在想朝堂上的事情。」

  皇后立馬起身的:「那臣妾就不打擾皇上了,臣妾告退。」

  皇后也走了,大殿裡就只剩下璋和帝一人。

  他回味著尹公公和皇后說過的話。

  他是眾望所歸,天命所歸。

  今年過年,孩子們就都呱呱墜地,宮裡頭可熱鬧了。

  是啊,他現在有這麼多的孩子,他怕什麼?

  他什麼都不怕!

  反倒,那人掌握著自己天大的秘密,那才是最可怕,最嚇人的。

  璋和帝眼神深邃,伸手,將桌面上的鎮紙拍了三下,一道黑影也不知道是從哪裡飛來,落在了璋和帝的跟前。

  「皇上。」

  「去辦件事!」

  扁非是在半睡半醒中醒過來的。

  明明現在是初春,春寒料峭,他身上蓋的被褥也是平日的被褥,怎麼會突然這麼熱呢。


  不僅熱,而且還有一股熱浪襲來,濃烈的煙嗆的他咳的直接坐了起來。

  「咳咳咳咳咳咳……」

  扁非睜開眼睛,看到屋內的場景,嚇了一大跳。

  滾滾濃煙,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爐子倒了,裡頭的火星點燃了桌子上的桌布,接著是書、書架、帷幔。

  凡是能燒著的東西全部都燒著了,夜裡又有風助陣,火光沖天,扁非清楚地聽到,外頭有人在喊:「走水啦,走水啦。」

  火從四周往中間燒來,扁非抱著他放在枕頭底下的包袱,連衣裳都來不及換,藉機要衝進火里。

  可是火太大了,燃燒的越來越旺,火越來越大,煙也越來越濃。

  「咳咳,咳咳……」扁非用了塊濕帕子蒙住口鼻,依然於事無補,他感覺他不被燒死,也要被煙給熏死。

  空氣越來越稀薄,濃煙搶著鑽進人的口鼻,搶奪著身體裡那狹小的縫隙。

  呼吸不到新鮮空氣,扁非頭暈腦脹,眼前視線模糊,走路也東倒西歪,他分不清東南西北,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要離開這裡,他要活下去。

  「咔嚓……」

  橫樑斷裂的聲音傳來,扁非下意識地抬頭,一根巨大的橫樑從斷裂,從房頂掉落下來,近在遲尺。

  扁非索性等死,可不知道誰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推到在地,腦袋一暈,昏死過去。

  養心殿外頭。

  璋和帝早就從養心殿出來了,尹公公正候在身旁,侍衛們太監宮女們聯手撲火。

  望著他們忙碌的樣子,璋和帝表情淡然,看不出絲毫的喜怒哀樂。

  「皇上,外頭冷,您要不回御書房歇著吧?」尹公公說道。

  璋和帝嗯了一聲,臨走前,又回頭看了看偏殿的火。

  這麼大的火,偏殿應該都燒得一乾二淨了。

  這一場大火,原本禁衛森嚴的皇宮,侍衛都跑去養心殿撲火去了,一個穿著夜行衣的男子,背上背著一個昏迷的人,在已經不太森嚴的皇宮中狂奔。

  皇后寢宮裡,外頭的聲音傳來。

  「皇后娘娘,養心殿偏殿著火了。」

  宮殿大門被打開,祁皇后往外頭沖了出來:「皇上呢?」

  「皇上沒事,已經去御書房休息了。」

  「那就好。」皇后看向養心殿的方向,沖天的大火將夜色照亮,「所有人,除喜嬤嬤外,全部去養心殿救火。」

  「奴才遵命。」

  所有的人都提著救火的東西往養心殿跑去,原本戒備森嚴的寢宮,轉瞬之間就只剩下皇后和喜嬤嬤兩個人。

  喜嬤嬤望著那沖天的火光,喃喃自語:「真的走水了。」

  「是啊,真的走水了。」皇后也望著火光,呢喃著。

  「娘娘,這麼大的火,能把那人救出來嗎?」喜嬤嬤擔憂地問。

  皇后也不知道:「他能猜出有這一場火,也就一定能將人救出來。我信他!」

  話音剛落,一個黑衣人疾步駛來,「屬下參見皇后娘娘。」

  皇后看著他背上的人,迴廊下的燈火很亮,那人的頭髮都被燒焦了大半,再看黑衣人,也好不到那裡去,衣裳都被燒的到處都是窟窿,「快,帶他們去。」

  喜嬤嬤在前頭帶路,將人引到了自己屋內。

  皇后緊跟上去,看到黑衣人將扁非放到床上,「他怎麼樣了?」

  「回娘娘的話,他沒事,就是吸了太多的濃煙,暈過去了。」黑衣人說道。

  扁非就交給喜嬤嬤照顧,皇后與黑衣人進了大殿。

  「你是哪個宮的?」皇后斥問黑衣人。

  黑衣人立馬跪下,將面上的黑布取下,仰頭,「回娘娘的話,是御前的吉祥。」

  「是你!」皇后看到黑布下的那張臉,震驚不已:「他竟然把人送到了皇上的身邊。」

  皇后能不震驚嘛。

  那人說會有人將扁非送來時,皇后以為是在哪個宮裡頭打雜的太監,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是皇上身邊的貼身太監。

  裴珩膽子可真夠大!


  「你不要命了!」皇后疾呼:「你可知道,若是皇上發現你是叛徒,你可知道你的下場。」

  吉祥低下頭,匍匐在地,俯首帖耳:「要不是他救下奴才,奴才十年前就死了,哪裡還有奴才的現在,這十年,是奴才多活的!」

  原來這人,也受過裴珩的恩惠,願意為他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她不也是一樣嘛!

  「快回去吧,別讓人看見你。」

  「謝娘娘。」

  「告訴他,這人本宮會好生照顧著,不過他不能在本宮這裡待太長的時間,若是醒了,本宮會派人通知你,你讓他將人弄走。」

  「奴才遵命!」

  吉祥退出了大殿。

  皇后一個人,也走了出去,望著養心殿那邊,還不見減勢的沖天的火光。

  這一場火,什麼都不會留下。

  只有璋和帝才知道的秘密,也會隨著這一場大火,被燒個乾乾淨淨。

  璋和帝跟扁非,究竟做了什麼!

  養心殿的大火,燒了一夜,直到第二日天亮,才被人給撲滅。

  偏殿連著周圍的幾棟房屋,全部都被燒得乾乾淨淨,特別是扁非住過的院子,被燒得只剩下一堆灰燼。

  「皇上,偏殿的火已經撲滅了,裡頭的東西全部都燒得乾乾淨淨,現場還有一具屍體,都已經燒成了炭了。」

  那具屍體,不是扁非是誰。

  璋和帝「嗯」了一聲,眼睛離都不離開面前的書,「送出宮外,厚葬了吧。」

  「是。」

  也算是為大越的將來做了一份貢獻,璋和帝自然不會虧待他的身後事。

  偏殿的大火來的蹊蹺,大家還在討論這火來的莫名其妙的時候,宮裡頭又爆出了好消息。

  又有兩位宮女懷孕了。

  十七個,十七個了。

  璋和帝大喜過望,哪裡見半分偏殿被燒得不快,大手一揮,將宮女晉封為美人,安心養胎。

  整個後宮,到處充斥著有子的喜悅,就連太后,目光也從謝賀的終身大事上,轉到了皇后身上。

  「皇后啊,你與皇帝是結髮夫妻,雖然這後宮無論是誰生的孩子,都是你的孩子,都要喊你為母后,只是這到底是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孩子親,打也打的,罵也罵的,這子嗣也要抓把緊啊!」太后諄諄教誨。

  皇后點頭應是:「母后放心,臣妾知道分寸的。」

  「知道就好。嬌兒已經走了,哀家瞧著你的人也瘦了,心也涼了,哀家都知道。

  只是,哀家還是要勸你一句,逝者已矣,活著的人,還是要繼續往前看啊。你是大越最尊貴的皇后,將來也和哀家一樣,是大越最尊貴的太后,你呀,該為自己的將來想想。」

  有了孩子承歡膝下,失去孩子的痛苦,也就沒那麼難受了。」

  皇后應了聲是,這才離開。

  出了宮殿,外頭的冷風迎面吹來,吹醒了她略顯腫脹的腦子。

  屋內太暖和了,暖和到影響了她的思考和判斷,難道再生一個孩子,就可以覆蓋掉失去孩子的痛苦嗎?

  不行的。

  無論再生多少個孩子,都無法取代最前頭的那個孩子,無論過去多少年,那個失去的孩子,將會成為一根刺,長進血肉里。

  不碰不疼,一碰,錐心刺骨!

  「娘娘……」宮女擔憂不已,「外頭風大,咱們回去吧。」

  「回去吧。」祁皇后點頭,將手搭在宮女的胳膊上,回到了自己的寢宮。

  皇后並沒有直接回寢殿,而是屏退宮女,「本宮去看看喜嬤嬤,你們都去忙吧。」

  「是。」

  宮人們退開,各自忙碌去了。

  見四下無人,皇后敲響了喜嬤嬤房間的門。

  屋子門窗緊鎖,喜嬤嬤臉色慘白身形虛晃地開了門,「娘娘怎麼來了?」

  「本宮來看看你,可好些了?」

  「奴婢好多了,咳咳,娘娘還是回去吧,奴婢怕傳給娘娘。」

  「無礙,本宮進去坐坐。」

  屋門一關,喜嬤嬤一改之前的虛弱,「娘娘,人在裡頭,還沒有醒呢!」

  祁皇后跟在喜嬤嬤的身後,走到裡屋,但見喜嬤嬤的床上,正躺著一個男子,不是扁非是誰。

  「娘娘,那人把這人留在這兒,若是被皇上發現了,可怎麼辦啊?」喜嬤嬤擔憂地問道。

  這人是在養心殿偏殿住著的,這次大火來的蹊蹺,直接將人給燒死了,皇上也沒有半分要追查的意思,那這場莫名其妙的大火是怎麼來的,讓人深思。

  祁皇后並不擔心:「別怕,你這兒很安全,這段日子你就稱病,等他醒了,我再通知那人將人接走。」

  「咳咳……」突然,床上傳來一陣輕微的咳嗽,祁皇后看去,就見床上的人,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您是,皇后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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