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明月更照溝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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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信君府邸,客廳。

  「君上,揭下招賢令的李斯已經帶到了。」

  「屬下已經測試過了,此人確有大才,或能滿足君上要求。」

  趙高恭敬的一禮,動作一絲不苟,一雙死魚眼裡邊滿是諂媚。

  當初加入長信君麾下真是做對了!

  他從未想過自己一介寺人竟有一天也能成為郡尉,管理一郡之地的治安。

  在趙高的帶領下,李斯終於見到了心中一直渴望著見到的長信君。

  他側眼餘光環顧著周圍的一切細節,暗自思索著長信君的性格喜惡。

  四周擺放著李斯從來都不曾見過的奇怪靠背椅。

  白淨牆面上掛著簡潔的炭筆畫,窗戶透過的光線映照令其上猛虎栩栩如生。

  對於這些,有些行商導帶至臨淄的河內報上倒是有所提及,可真正親眼見到的感受又全然不同。

  「嗯。」

  上首位置,長信君品茗靜坐,對於趙高的話僅僅是不冷不熱的輕嗯了一聲。

  一襲紫衫,面容俊朗,雙眸深邃不可測,只靜坐在那裡,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

  「儒家李斯,拜見長信君。」

  李斯深吸了一口氣,而後深深的一禮。

  他清楚的知道,能否達成心中所願,便要看今日能否在長信君面前過關了。

  一襲儒衫,面容白淨,顎下無須。

  眉宇之間充斥著自信,雙眸里似是對權勢的憧憬。

  可是,那深吸的一口氣,還是表露出了他些許的不安。

  面前的李斯,和嬴景印象中那個老練的形象截然不同。

  不過嬴景倒也並未小覷。

  似李斯這般能夠在史書留名的人物,絕對不會簡單。

  或許現在他還年輕了一些,不能完美的隱藏自身情緒,可能力上倒也不會差太遠。

  實際上,年輕一些或許更好用。

  正如趙高,縱有再大的野心,也始終被嬴景束縛著,甚至還要因為那只能管理治安的郡尉一職而感恩戴德。

  李斯這邊,也是一樣。

  「你是李斯,荀夫子的弟子,韓非的同門,本君應該沒說錯吧?」

  嬴景神色平淡,可這簡單的一句話卻是直讓李斯有些驚駭。

  他才剛剛從小聖賢莊離開而已,還沒有任何的名氣可言,長信君竟會對他這般了解!

  「長信君所言分毫不差,李斯正是師從儒家荀夫子。」

  李斯再次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下了內心。

  似是看出了李斯的心中忐忑,嬴景輕笑一聲,隨手拋出一卷帛書。

  這是……

  李斯的雙眼突然之間瞪大了!

  「上月咸陽送來的,對《五蠹》的批註。」

  「王兄稱,得見此文,方知天下尚有真國士。」

  李斯只感覺呼吸頓時一滯。

  那帛書上的內容他實在再熟悉不過了,韓非被他視為對手,他的《五蠹》自是不知已看過多少遍。

  可這上邊也有李斯不熟悉的內容,那硃砂批註的筆跡。

  一筆一划蒼勁如劍,好似戳進了李斯的心臟。

  韓非遠在韓國,竟是便已得到了秦王的推崇!

  李斯忍不住拳頭緊握,即便隱藏的很好,可眼中還是閃過了一絲深深的妒意。

  在儒家荀子麾下時,他便是被荀子所不喜,評價樣樣不如韓非。

  為此,他不甘心,選擇了七國之中最為強大的秦國效力,要勝過韓非。

  卻沒有想到,現在竟聽到這樣一個消息!

  看著李斯的表情,同時感知著他的情緒變化,嬴景的嘴角微勾。

  「其實相比王兄,本君倒是更喜這篇。」

  嬴景銅尺忽然轉向右側,李斯瞳孔驟縮——那竟是他去年在私下所寫的《倉廩策》。

  殘破的竹片上,連墨汁暈染的蛾翅痕跡都完整保留。


  「韓非之才如皓月當空。」

  嬴景玄色廣袖又拂過了案几上一帛書,驚起細碎塵埃:「而李先生——」

  」這篇《平糴論》,倒是比明月更照溝渠。」

  李斯忽然之間只覺耳畔轟鳴。

  這是他三日前才在驛館寫的,藏在貼身內袋。

  然而此刻,卻見嬴景手中帛書已用官倉火漆封緘,邊角還沾著他在邯鄲買的黍米糕碎屑。

  這就是……長信君所擁有的權勢嗎?

  即便李斯從不認為自己比別人差,可也很清楚他的地位——剛剛從小聖賢莊離開的一個小透明。

  最多,再添一份荀子學生的名頭。

  可僅如此,又憑什麼能讓長信君這樣的大人物如此關注?

  「不必妄自菲薄,也不必嫉妒韓非。」

  長信君漆黑的雙眸好似能夠洞徹人心,李斯開口之前,便已經答出了他心中困惑。

  「相較於他不切實際的意圖改造韓國,本君倒是更看好你。」

  「因為你更現實,更能明白自己需要什麼。」

  李斯的心情可謂大起大落。

  難得,竟然有人認為他不比韓非差。

  他忽然之間有些激動。

  長信君,真乃我李斯知己也!

  選擇揭下這招賢令,必是此生最為正確的一次選擇!

  「李斯謝長信君肯定,此番揭下招賢令,願為長信君效力。」

  李斯不再有任何猶豫,在長信君麾下效力准沒錯!

  可此時,嬴景卻輕輕的搖了搖頭。

  李斯頓時一急:「長信君若是不信李斯的才能,可隨意考核,但有不成,願一死賠罪。」

  這倒並非衝動,他自信自己的能力絕對足夠。

  然而,嬴景此時卻是依舊搖了搖頭。

  「不必如此,你的能力本君早已有所了解。」

  「只是……你難道就不奇怪,河內數年不曾有過郡守,為何本君會在此時要任命?」

  李斯頓時一愣!

  他滿心抱負來到此地,恰好就在茶館當中聽到眾人議論招賢令之事,哪裡還會去想許多。

  可此時經由嬴景一番提醒,他倒是意識到了其中或許還有些深層的變故。

  「王兄詔令,本君即將前往咸陽。」

  嬴景此言一出,李斯頓時面色大變,一片煞白。

  他只看到了長信君的光鮮亮麗,權勢驚人,自覺秦王必對長信君信任有加。

  現在看來他倒是想岔了,畢竟那是一位至高的王,怎會沒有任何動作!

  如此看來,若是投靠長信君……今後豈不是仕途斷絕?

  對於李斯面上的表情變化,嬴景全然看在眼中。

  不過他也並未點出,只是淡淡輕笑:「如何,現在你還想要擔任這河內郡守嗎?」

  李斯神色有些掙扎。

  他是個現實的人,按理來說應該就此放棄,做出最合適的選擇。

  否則,綁死在了長信君的這條船上,萬一真的出現意外,一腔抱負都會失去施展的機會。

  可是……

  一想到韓非,想到秦王對於韓非推崇備至,他就莫名的心底有些抗拒。

  再一想長信君,那可是第一個肯定他李斯的人。

  鬼使神差一般,李斯狠狠的一咬牙:「李斯,願為君效力。」

  嬴景滿意的笑了笑:「你有所猶豫,不過這是人之常情,本君倒也不在意。」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驟然而至,嬴景腰間玉珏折射的冷光正映在李斯眉心。

  「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本君便給你這個機會,此刻開始你就是河內郡守,協助管理此地一應內政。」

  嬴景突然轉身,他指尖划過《平糴論》中「豐年糴,災年糶」六字。

  「李斯,用事實來證明吧,證明你比韓非更強。」

  李斯有些驚喜,但同時有些惶恐!

  甚至還有些愧疚。

  僅僅只是第一次見面,長信君竟是就對他委以重任,甚至免去了考核。

  如此信任!

  他竟還有所猶豫,實在不該。

  縱是長信君情況不佳又如何,有我李斯之助,未必不能助其擺脫現狀!

  「君上但請放心,李斯定竭盡全力,發揮我一身所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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