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甦醒吧,身體裡沉睡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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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之惠的話音落下,拍賣會現場的氣氛再難壓抑。

  被皇帝召見,在大明朝並不稀奇,在這永昌朝,就更不稀奇了。

  這位新君登基以來,平日最愛接見各類人等。

  除了常規的官吏、勛貴、武將之外,地方的豪強、商人、小旗,甚至役夫、農夫、驛卒,全在他的接見範圍之內。

  電錦衣衛每天都會拿著皇命召牌四處找人。

  出了京師,打開錦囊,然後跟隨上面的隨機方向,隨機地點,隨機人選,去抓……請人。

  請到了,就直接往皇宮之中送。

  這早就是京師左近讓人津津樂道的新聞了。

  許多底層百姓,都十分羨慕這些被挑中的幸運兒。

  畢竟每次召見,偶爾特別出彩之人不說,保底也是有五兩銀子的路費的。

  有時候,一些「皇帝與百姓」的訪談內容,還會直接刊登在《大明時報》上。

  處處都凸顯出一個「朕始終與你們站在一起」的模樣。

  但是……

  在花六十七萬兩的天價,拍下一本已經在京中刊刻發行的冊子手稿後,緊接著就被皇帝單獨召見,那意味就截然不同了!

  這哪裡還是買手稿?

  這不僅僅是買了一道丹書鐵券,更是買到了一張直通天聽的門票!

  再結合這位皇帝時常掛在嘴邊的「白烏鴉、黑烏鴉」之論。

  呂氏奇貨可居,陶朱公謀國而全身,鄧通得蒙聖寵獨攬鑄錢……

  一系列大商人的傳奇故事,頓時在在場所有商賈的心中沸騰流淌。

  同為京債商人的王銓,此刻坐在椅子上,更是追悔莫及。

  日了娘的!

  你早說啊!

  你早說拍下這玩意還能有這一遭,老子就算是豁出這張老臉,借遍京城親朋好友,也要把這錢湊出來砸進去!

  但世間哪來那麼多早知道。

  踏空就是踏空。

  在這清朗明晰的新政風向面前,看不透這細微的先機,又或是豁不出去下注的,再來懊悔,反而是徒惹人笑。

  鄭之惠轉身下,稅務衙門的治中李世琪卻站起身來,接過了整個場面的控制權。

  「諸位,請有序退場。」

  「未拍中拍品的,出門後左轉,去領取事先交付的一萬兩押金。」

  這話一出,眾人有些輕微騷動。

  之前被邀請的各個商人,都被要求先繳納一萬兩的押金。

  但他們覺著……

  這無非就是另一種形式的報效捐納而已。

  是故,大家本來都只當這銀子打水漂去了,卻沒想到還能退回來。

  「已拍中拍品的,出門後右轉,先到堂屋中稍等一會。」

  「之後自會有吏員前去通知帶路,兵部、工部、科學院、稅務衙門的各部吏員,會逐個與你們簽訂契稅。」

  李世琪說到這裡,目光落在吳金箔身上,笑道:

  「至於吳承恩,你的契稅便先不簽了。」

  「趕緊回家準備吧,莫要誤了面聖的時辰。」

  將各懷心思的商人們送出門外之後。

  二樓雅間裡,觀摩了全程的各個大臣這才順著樓梯走了下來。

  「嘖嘖嘖,六十七萬兩啊。」兵部尚書霍維華第一個忍不住開了口,語氣中透著幾分不可思議。「這個數額,比咱們之前預想的可是要多出太多了!」戶部尚書畢自嚴也跟著出聲,他眼中泛著興奮的光芒,「這一下,永昌元年的預算缺口,算是補上了一大截了!」

  高時明走在一旁,聞言微微一皺眉,不咸不淡地開口打斷:

  「畢部堂,這錢如何用,還是要看陛下如何安排,不可貿然定奪。」

  以他對皇帝的了解,拿到錢只是小事。

  在拿到錢的過程中,怎麼以力打力,將這筆錢發揮出十倍、百倍的影響,才是陛下真正在意的關鍵。說不得,陛下直接就把這錢原地還給吳金箔了呢?

  退一萬步說。


  這六十七萬兩,拍的是陛下和皇后的手稿,和朝廷有什麼關係?

  只要把契稅繳納齊整,剩下的錢,可是全都要歸屬內庫了。

  哪裡輪得到戶部的文官在這裡擅作主張。

  畢自嚴眼睛一瞪,鬍子抖了抖,卻懶得在這裡與高時明掰扯。

  他乾脆地一拱手說道:「那我先去把各個項目的契稅簽了,然後抓緊回部里,鼓搗我那怎麼也過不了關的預算方案罷!」

  甩下一句不軟不硬的氣話,畢自嚴轉身便走。

  其餘薛鳳翔、熊明遇、霍維華等人,眼見氣氛不妙,雖然也是各自眼饞這筆飛來橫財,但也只能是紛紛告退。

  天下之利,聚於下則散於上。

  家與國,在這大明的帳本上,從來就是一筆算不清的糊塗帳。

  財政好的時候,皇帝拚命從太倉往自己的內府拿錢,文臣們拚命阻攔,各種以祖宗成法約束。財政不好的時候,文臣們就要想方設法從內庫拿錢出來補貼國庫,這個時候,還是要各種引用祖宗成法哪有什麼分得清清楚楚的家國之別呢?

  李世琪送走了各位上官,這才將散落在各處的新吏們召集到一起,開始分派任務。

  「錢長樂,你把今日拍賣,各個商人參與過的項目,每一次報價的數額,詳細整理出來。」「半個時辰內就要完成,然後譽寫兩份,一份給東廠,一份留存衙門。」

  錢長樂趕忙躬身應是。

  這一份材料,其實就是各個商人對新政態度的晴雨表。

  他們是積極還是冷淡,是猶疑還是果斷。

  然後把態度、財力、過往的表現這三者結合起來,就能決定這些商賈未來的命運。

  不積極靠攏,身上有污點,還有錢的肥豬,不上餐桌,難道還想出道嗎?

  哪來這麼便宜的事情?

  一李世琪其實不太明白,陛下說的這個「出道」是個什麼意思。

  但道者,途也。

  顧名思義,應該是說,這些商人想要脫離原本道路,進入新途的意思吧?

  至於給東廠一份,那自不用提。

  皇帝對水面下各種人脈關係的梳理,向來是擺在第一位的。

  李世琪臉色肅然,繼續吩咐:

  「吳延祚,你把各個拍賣項目整理一下。」

  「每一項都要追著商人們,讓他們給出詳盡的計劃書。」

  「何時開始籌備,何時開始動工,何時完成交付,各自的計劃又要如何中途校驗,都要一一開列清「做好之後,列成表格,行文告知各個關聯部門,莫要到了最後,落成一場扯皮的糊塗帳。」拋開「顯微鏡專利拍賣」這種新鮮事物,今日其餘的各種項目,其實就是常規的大明召商買辦。不說軍靴、胖襖、宿舍營建這種不太敏感的事情。

  過往就連「紅夷大炮」、「火藥」這種軍國重器,也是能夠召商買辦的。

  封建王朝時期的大明,還沒有近現代國家那麼多講究。

  明初的體制,是一切官辦。

  各地都司衛所本身就具備獨立督造軍備的能力。

  一年產出的弓箭、盔甲、火槍,那都是十萬級、百萬級的單位。

  但官辦這個東西,和衛所、實物稅收這些機制,隨著時代的洪流,自然也一起崩塌腐爛了。自遵化鐵廠關閉之後,除了兵仗局、盔甲廠這些僅存的官辦機構,許多軍備物資,其實已經默默轉向了民間採購。

  說句良心話,只要不是那種包攬舞弊的案子,一般情況下,民間商人做出來的東西,往往比官辦機構的造物,質量上還要好得多。

  而今日這場拍賣,實質上就是要將以往各個部門散亂的、吃回扣的、依託於官員自身操守的暗箱召買,逐步轉變為擺在面上的正式採購。

  理論上來說,這個事情,應該是各個發出項目的部門去監督交付。

  比如工部,就去監管宿舍之事,兵部,則監管軍襖、軍靴等事。

  但新政的刀鋒,永遠要先集中起來,先把自身洗得清白,才能斬斷舊日的亂麻。

  所以暫時性地,這些項目監督與追比的事權,就被統一划歸到了京師稅務衙門。

  只有等整套體制慢慢健全了,才會將這份權力,放回原本部門,抑或是引入都察院來監管。至於為什麼是京師稅務待門……


  沒辦法,過年之前,稅務衙門追繳各行業商人拖欠商稅的雷霆行動,可是實打實地又交出了七萬兩白銀的政績。

  這麼幹練的能力,這事不交給李世琪,又能交給誰?

  在朝野各方眼中,京師稅務衙門從順天府治下獨立出來,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一前提是李世琪不要行差踏錯。

  李世琪有條不紊地把新吏的工作一一分派出去。

  有去負責定立契約,並從中劃撥各項稅收的。

  其中簽訂契約,契稅為合同金額的3%。

  而專利轉讓稅,則重一些,為25%。

  還有因各個行業、品類不同而需要鼓勵或抑制所導致的一些稅收等級細節,都要吏員們去敲定。有的,則負責去整理錢銀,與各位商人或中央部門確認繳付的銀兩什麼時候到帳。

  這其中,商人要及時把錢交付到帳。

  但各個招標的部門,同樣要及時給付錢銀給到商人。

  甚至某種意義上說,後者才是李世琪緊盯著的目標。

  他可太明白了,陛下最看重的,始終就是新政的信譽問題。

  這事做得不好,這召買改制都不用等結果出來,其實就算失敗一半了。

  還有人,則是負責籌備下一期拍賣會項目,去向各個部門索要項目說明的。

  林林總總,總之全都有事情做。

  所有事情分派完畢後,李世琪目光掃過眾人,總結道:

  「一個時辰內,完成所有稅契簽訂,並總結出初步簡報,上呈陛下。」

  「今晚下值之前,將之前擬定的草案結合今日結果,修改定稿。明日我會親自入宮向陛下匯報召商買辦的後續規劃。」

  「往後旬追月比,形成簡報。務必要把這第一期項目,全部都做得扎紮實實,明白了嗎!?」眾多新吏被他抽打得如同陀螺一般飛轉,卻無一人叫苦,齊齊挺直腰板應諾:

  「是!治中!」

  李世琪滿意點頭,一揮手,讓他們分頭各自去了。

  看著新吏們幹練的背影,李世琪心中快慰。

  這新吏,用起來就是順手啊!

  指哪打哪,毫無怨言,自願加班!

  比起他以往在戶部面對的那些老油條,實在好得太多了。

  可惜,陛下在東邊搞了個什麼「薊遼稅警總局」,硬生生從他這邊分去了二十個新吏。

  登時就讓他稅務衙門的工作效率,被迫下降了一截。

  李世琪眯了眯眼睛,內心燃起一股野火。

  他倒要看看,那個什麼稅警總局,一年到頭收上來的錢銀,到底能不能抵得上他這京師稅務衙門的一個手指頭!

  想起那些最近狂打報告向陛下索要新吏的其他部門,李世琪內心更是狠狠啐了一口。

  就你們也想用新吏?

  不說像今天這樣一把賺個六十七萬兩,你們好歹先給陛下賺個七萬兩再說吧?

  一群討飯的,居然還敢動施粥的勺把一一真是反了天了!

  西苑,認真殿中。

  與拍賣會的狂熱、稅務衙門的連軸轉不同,殿內的氣氛顯得格外靜謐溫馨。

  自從薊遼事、新政事、京師事逐步鋪開,走上正軌以後,皇帝的工作節奏就陡然鬆弛了下來。他從原本的事必躬親,變為儘可能轉變為放權於下。

  畢竟,底下人如果完全跟著皇帝的指揮棒走,是永遠鍛鍊不出真正能獨當一面的人才的。

  因此,今日定在下午三點才召見吳承恩,倒不是因為皇帝有什麼重要的朝局會議耽擱了。

  只是因為,自從正旦以後,皇帝的日程表便改了。

  每日午睡醒來的這一小段時間,是皇帝與皇后例行寫作、繪畫的時間而已。

  目前正式刊刻的《顯微鏡下的世界》,只是新君科普計劃的牛刀小試。

  接下來,一系列關於「科學」的刊物,都會陸續推出。

  其範圍,也會從微觀的顯微鏡,轉向宏觀的、天地間的自然之理。

  只不過,科學院負責編纂的,是更偏向嚴肅、應試的官方教科書。


  而皇帝與皇后在這殿內琴瑟和鳴,合力所著的,卻是更偏向兒童啟蒙的科普式刊物。

  為什麼會有日食?為什麼會有月食?

  聲音有速度嗎?雷聲為什麼總比閃電更晚到來?

  一部《十萬個為什麼》的系列叢書,就在這幽深的大明皇宮大院之中,慢慢開始具備它的雛形。至於說大明最尊貴的兩個人,做這些小兒讀物有什麼意義……

  皇長子或皇長女將來出生了,難道不需要優秀的科普讀物嗎?

  一步三算的諸葛由檢,自然是要未雨綢繆,從娃娃抓起的。

  為此,朱由檢還專門從江南聘請了一位畫師名家一一陳洪綬入宮。

  平日裡,陳洪綬負責科學院中的繪畫科目,教導學子們研究素描、透視圖這些偏向工科應用、注重寫實的繪畫技巧。

  其餘的時間,則是偶爾應召入宮中,指點兩位帝後繪畫的技藝,以便為這些科普讀物配上生動精準的插圖。

  殿內墨香裊裊,歲月靜好。

  但這場家事摻雜著國事的帝後娛樂活動,在拍賣會結果匯報上來的時候,終究還是被打斷了。聽著高時明的回稟,本來不以為意,正低頭為一幅「雷電圖」勾勒線條的周鈺,手中的畫筆忍不住一抖一滴濃墨落在了宣紙上,暈染開來。

  周鈺擡起頭,發出一聲驚呼:

  「六十七萬兩?!」

  周鈺轉頭,看向身旁同樣愕然的朱由檢,聲音里透著一絲荒謬:

  「陛下……這吳金箔……他是瘋了嗎?」

  是的,別說外頭那些老謀深算的商賈沒想到。

  就連自詡一步三算、掌控全局的朱由檢,握著毛筆的手也懸在了半空。

  他同樣沒想到,那個見過幾次、一副人畜無害模樣的吳金箔,居然有魄力賭上全部身家,砸出如此誇張的天價!

  六十七萬兩!

  但這份凡人的錯愕,僅僅維持了極短的一瞬。

  下一刻,那屬於正常人的震驚與鬆弛,便如潮水般從他眼底飛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絕對冷酷的理智。

  他的大腦如同上足了發條的精密齒輪,開始瘋狂咬合、轉動。

  這麼一本小冊子,拍出這麼誇張的天價,是好事?還是壞事?

  朝堂上下,民間各地,會認為這是君臣相得之舉,還是覺得這是賄選幸進之途?

  甚至更糟糕的,會不會有人覺得,這是一種皇室對商人的「勒索」?

  吳金箔此舉,會在朝野上下釋放出多大的風浪?

  而這股剛剛被點燃的勢頭,又要順勢往哪個方向去引導、去壓榨,才能為接下來的新政,收穫最大化的利益?

  飽沾墨汁的毛筆,被輕輕擱在了筆洗上。

  那個會為未出世的孩子繪製《十萬個為什麼》的父親,那個享受著午後紅袖添香的丈夫,瞬間隱沒於無形。

  大明帝國的掌舵人,冷血而高效的政治生物朱由檢,緩緩擡起了頭。

  他從溫情脈脈的凡人軀殼中……

  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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