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蔡鼎的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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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蔡鼎的憋屈

  「怎麼樣,都安排妥當了嗎?」

  孫承宗端起手邊的熱茶,輕輕撇去浮沫。

  他的發問,在空曠的堂內迴響。

  蔡鼎垂手而立,恭敬回話:「東翁,都已安排好了。」

  「袁秘書他們昨日會後,索要了幾面大屏風和紙筆,又簡單分工後,便開始工作了。」

  「我進去看了一眼,是把各個官員名錄都拆了下來,切成紙條貼滿了各個屏風。」

  「後來聽僕人說,那邊的燈火,一直到三更天才熄滅。」

  說到這裡,蔡鼎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

  「而今日起來,天剛破曉,他們早早起了,開了個會,又分出兩路人手,各自往寧遠、錦州而去了。」

  孫承宗聽罷,放下茶盞,笑道:「果然是新政中滾出來的人物,和伯順(鹿善繼)書信里說的風格,果真是一模一樣」」

  「各個都是拿三更天當一更天過的瘋子。」

  站在一旁的蔡鼎,聽了這話,心中卻很是不服氣。

  他微微垂下眼臉,抿著嘴唇,沒有接話。

  論起夙興夜寐,誰又還怕得過誰?

  蔡鼎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當初孫承宗初鎮薊遼時的場景。

  那時剛剛開闢幕府,百廢待興,端的是畢路藍縷。

  帳下鹿善繼、茅元儀、杜應芳、王則古,還有他蔡鼎————那是何等的濟濟一堂,何等的意氣風發。

  眾人為了遼事,或扮做儒生試探諜報,或是頂著風雪勘探地形,或是通宵達旦整理糧餉武備。

  那時候,又有哪一個人不是這般夙興夜寐,恨不得把命填進這遼東的冰天雪地里?

  孫承宗看出了蔡鼎的神色變幻,開口繼續問道:「如何,你還不欲出仕嗎?」

  蔡鼎抬起頭,迎上孫承宗的目光,語氣乾脆,直接回絕。

  「東翁,上回我已說過,蔡鼎本是山人,向來不喜約束。」

  「這渾渾官場,與我不過是樊籠而已!」

  這一樁問答,還得從前一段時間說起。

  某一日,孫承宗在接收到一份天子來信後,突然下令,解散了薊遼幕府。

  一應府中人員,孫承宗親自安排,各自按其意圖、興趣一一發遣。

  如鹿善繼、茅元儀這等原本就有官身在身的,孫承宗便修書一封,直接遞給當今聖上,舉薦他們去京中擔任各類新政事務。

  若是像蔡鼎這樣仍舊是白身的,也根據各人特點,或是舉薦出仕,或是向皇帝討要國子監的讀書名額。

  自那以後,曾經繁雜喧鬧、掌管遼東重權的薊遼幕府,竟是十數日之間,便空空蕩蕩。

  到了最後,昔日那些並肩而坐的同僚們都已離去,最終只留下蔡鼎一人。

  他梗著脖子,拒絕了任何舉薦和出仕機會,仍是留在這督師府里。

  看著蔡鼎這副倔強模樣,孫承宗搖了搖頭,也不再相勸。

  「那只能勞煩可挹(蔡鼎的字)再辛苦一段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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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那邊已在加緊遴選,一應贊畫培訓過後,陸陸續續便會過來了。」

  蔡鼎搖搖頭,勉強一笑:「督師鎮之以靜,又將權責分配到人,其實督師府已經沒以前那麼忙了。」

  他張了張口,喉結上下滾動,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還是閉上了嘴巴。

  孫承宗見狀,哈哈一笑道:「怎麼,可挹什麼時候,在老夫面前,居然也有不能說的話了?」

  這句話,就像是扯斷了蔡鼎心裡緊繃的那根弦。

  他猛地一咬牙,還是鼓起勇氣開口。

  「督師不覺得————陛下太過分了嗎?!」

  話一出口,便再也收不住,滔滔不絕地傾瀉而出。

  「我不知督師為何突然解散幕府,但想來必定是與陛下有關。」

  「督師到了薊遼四個月,一事不做,只是修城,巡視,這想來也是陛下的指示。

  「到了如今,上面派了個狼心狗肺的袁崇煥過來不說,又將職責細細拆分————」


  蔡鼎的聲音有些發顫,眼眶微紅。

  「這薊遼督師,還是薊遼督師嗎?!」

  這番話,在他心頭憋了太久太久。

  過往的薊遼幕府,人才濟濟,號令一出,莫敢不從,那是何等的氣派。

  可如今呢?新政的風颳到了關外,眼看遼事終於有了起色,造就這一切的孫承宗,卻仿佛被朝廷一步步架空了。

  他跟著孫承宗風裡雨里熬了這麼久,心中豈能沒有半點憤懣?

  這不是說前程的問題!

  他蔡可挹何時將前程放在眼裡!

  這是公道的問題!

  「興國公的那個課題,我和伯順的看法一模一樣,分明就是衝著督師您來的!」

  蔡鼎越說越激動,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指不定那課題完成之日,就是督師您卸任之時!」

  他橫手指向堂外,低聲憤言:「我等到任之時,關外人心渙散,草糧皆無!」

  「偌大遼左之地,僅有八里舖一個堡壘,以及中前所一座城池。」

  「祖大壽甚至奔逃到覺華島,擁眾數萬,惶惶然準備西奔蒙古,以保家業。」

  「是我們!是督師帶著我們苦心經營數年,方才有了如今的四十七座城堡、三十萬遼東百姓、十三萬大軍!」

  「方才有了如今的六百艘戰船、五百輛戰車、六萬匹馬、駱駝和牛,以及五萬多間官府衙門和民居!」

  「更不要說那一百多萬件的盔甲、器械、火藥和弓箭!」

  「其中的官兵屯田有成的有五千多頃,官屯收入的銀兩有十五萬多兩,鹽業收入的銀兩有三萬四千多兩,每年夏秋采青(就是去塞外割馬草)節約下來的馬草銀兩更有十八萬兩!」

  他將所有成果流水一般傾吐而出,語氣中全是不甘。

  「寧遠之勝、寧錦之勝,哪一樁哪一件,不是靠我們練出的兵,築好的城才能打出來的?」

  「為何到如今,朝廷竟還能來追問,七年而不能出一平波侯之說呢?!」

  「這是何其不公!」

  堂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炭盆里偶爾爆開的火星聲。

  孫承宗定定地看著滿臉通紅、胸口起伏的蔡鼎。

  他眨了眨眼睛,突然仰起頭,哈哈大笑起來。

  「可挹不說,我竟還不知你心中如此憋屈。」

  蔡鼎梗著脖子,毫不退縮:「這哪裡是可挹的憋屈,這是我為督師而屈!」

  孫承宗笑著搖了搖頭,站起身來。

  他走到蔡鼎面前,拍了拍這個忠心耿耿的幕僚的肩膀。

  「我與陛下的一些往來公文,乃是特級機密。你未曾看過,有此誤解,倒也可以理解。」

  「我不好破例將之與你細看,但————」

  孫承宗沉吟片刻,雙手背在身後,緩步走到書案邊上。

  「我倒是可以好好答一答興國公那個問題。」

  蔡鼎一揚眉,眼中依然帶著濃濃的不服,拱手道:「可挹洗耳恭聽。」

  孫承宗轉過身,神色變得肅然。

  「首先,那個問題,不是衝著我來的。」

  「不同的境遇,不同的情況,如何能等同視之。」

  「平波侯當年打的倭寇,戰力贏弱,離京師又遠,那是肘腋之疾,卻不是心腹大患。」

  「別說他們只能劫掠沿海,就算他們真打下了南京,那又算得了什麼?」

  「不能據守,不能建制,流寇就只是流寇而已!」

  「而遼左的情況卻截然不同。」

  孫承宗伸手往掛在牆上的輿圖上一指。

  「寧錦不守,則榆關不守;榆關不能守,則帝京危矣!」

  「這種大軍壓境、朝不保夕的情況下,誰有時間去做什麼徹徹底底的改革?」

  「還不是手裡有什麼牌就打什麼牌,先把危機渡過去再說。」

  「陛下天縱聖明,他自然看得懂這其中的道理。」


  「他更是從未否認過我們在遼東做出來的功業。」

  蔡鼎眉頭緊鎖,追問道:「那為何興國公,還要作如此發問?」

  孫承宗踱了兩步,長嘆一聲。

  「問題就在於,一開始的情況確實如此,但後來呢?」

  「寧錦已經穩固,為何我們手裡,還沒練出一支清清白白的兵馬呢?」

  孫承宗停下腳步,看著蔡鼎,一字一頓地說道:「是不能,卻非不想也。」

  「當初朝中彈劾馬世龍貪腐,我等在幕府中四處籌謀,又使人各處奔波,力保他無事。」

  「如今這節堂之中只你我二人,我再問你一次。」

  「馬世龍,他真的清白無事嗎?」

  蔡鼎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默然無語。

  如何可能無事?

  這遼東的帳本,他蔡鼎比誰都清楚。

  別看馬世龍現在紅紅火火,前程似錦。

  但他以往自家兜里揣進去的銀子,比之其他人,又少得到哪裡去。

  孫承宗沒有給他喘息的機會,繼續發問。

  「天啟三年初,我整軍半載,終於要出關屯居寧遠,開始經營遼左。」

  「當時馬世龍舉薦孫諫、李承先二將,我皆不允,而獨選當時中軍摩下寂寂無名的滿桂。這又是為何?」

  蔡鼎沉默了片刻,澀聲回道:「此二將或許能戰,卻都是大貪。前者招納串營食糧的猾兵,藉此扣取安家費,或是五兩,或是六兩。」

  「後者奉命造城,卻冒領工價。城工百丈,工須二萬兩,他卻開三萬兩。敵台每座造價千二百兩,他卻冒開兩千兩。」

  孫承宗點點頭,搖著頭繼續追問。

  「那當時清廉勇介的滿桂呢?到了如今,他可還清廉?可不貪?」

  蔡鼎搖搖頭,不是否認,只是無話可說。

  不過三五年而已,當年清廉勇介的滿桂,如今也變成遼東的模樣了。

  孫承宗轉過頭,看著堂外灰濛濛的天空,聲音低沉。

  「過往做官做事,便是依附旗幟。」

  「往上看,朝中有東林,有閹黨。」

  「到我這裡,更是執掌薊遼,隱隱為東林之聲氣。」

  「朝中那些人彈劾馬世龍有罪,我真的能治他的罪嗎?」

  孫承宗猛地拍在桌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彼時我開壇拜將,以薊遼軍伍相托。他馬世龍若有事,便是薊遼有事!」

  「薊遼有事,便是東林有事!」

  「環環相扣之下,面對這盤根錯節的局面,我如何能夠不救?!」

  孫承宗看向蔡鼎,語氣冷漠無比。

  「而我既救了一個貪將,這軍中,又如何能再出一個乾乾淨淨的平波侯?!」

  「這薊遼雖說是興治整備,但其中昏昏暗暗、藏污納垢的勾當,我孫承宗————乃至東林諸人,又真是半點責任都沒有嗎?」

  蔡鼎雙手微微顫抖。

  他沉默了許久,卻還是咬著牙,倔強地出聲辯駁:「當是時朝堂相爭,你死我活,如何便是東翁一人之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如是而已!」

  「更何況這遼東的錢銀,哪有半分半點落入東翁您的私囊?這————」

  孫承宗一揮手,斷然截斷了他的話頭。

  「這重要嗎?」

  「一人縱使清白,卻不能清白天下。這所謂的清白,說到底不就是聊以自慰?自我標榜?」

  蔡鼎一時無言。

  這並非是因為沒有辯駁的角度。

  而是眼前這位統御遼東的督師,在切切實實地將體制的沉疴、將時代的罪孽攬到了自己的身上。

  作為一個下屬,面對這樣坦蕩剖析自己的上司,他還能再說什麼呢?

  孫承宗看著蔡鼎頹然的神情,語氣緩和了下來。

  「你去菜市場買過蟹嗎?」

  蔡鼎抬起頭,滿臉茫然,不知道為何突然轉到了這件毫不相干的小事上。


  孫承宗笑了一聲。

  「等明年中秋蟹肥,你可往市集上去看一看。」

  「攤販們擺放蟹簍,從來無需封蓋,但簍里的蟹,卻從無一隻可以逃脫。」

  「只因其中一蟹欲脫簍而出,其餘諸蟹必定群攀而上,死死將之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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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身,看著那面巨大的遼東輿圖。

  「過往朝中,事隨人走,黨爭因此追人及事,只恨對方不死,又何嘗不是如那蟹簍一般?」

  「斗到最後,滿朝文武,誰能忍得了對方那邊平白冒出來一個平波侯?」

  「就算平波侯真真轉生到了這遼左之地,要麼就被死死按在底下出不了頭,要麼,也要被其餘諸蟹生生扯下水了。」

  一口氣剖析了這麼多,孫承宗似乎也有些累了。

  他剛剛起復之時,心中憋著一口氣,精神亢奮,做事從來不覺疲累。

  但隨著新政在京城、在地方逐漸有了起色,他憋著的那口氣褪了下去,反而卻感覺精神頭大不如前了。

  「下去吧。」

  孫承宗擺了擺手,」等吏部遴選出的贊畫來了,你先帶挈他們一陣,熟悉一下督師府的事務。」

  「然後,還是拿上我的舉薦信,去國子監讀書吧。」

  他微微一笑,真誠地看向自己這位跟隨多年的幕僚。

  「可挹,以你之才————」

  「若真的錯過這個時代,就太可惜了。」

  蔡鼎面色複雜,深深地作了一個揖,失魂落魄地退了出去。

  孫承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忍不住搖了搖頭,輕笑了一聲。

  剛才他提到的那份保密文書,其實就是吏部牽頭搞的《關於知縣常例、幕僚、直堂銀等問題的初步查調報告》。

  裡面關於「幕僚」或者說「師爺」這事,皇帝特地來信與他反覆探討。

  兩人一開始聊的,還只是幕僚這事,只是「私官」這事。

  聊著聊著,卻聊到了官場生態、國朝病。

  從官員缺位,聊到吏治敗壞。

  從黨爭根源,聊到門路攀附。

  越是聊得深,孫承宗就對這場由皇帝親自掀起的新政越有信心。

  越是聊得透,他就越覺得————

  或許,如今再也不是需要他力挽狂瀾的時候了————

  這才是他下定決心解散幕府,為麾下諸多幕僚鋪墊前程的真正原因。

  一方面,新政確實是個好去處,越早過去,越有前程。

  茅元儀、鹿善繼等人,如今都已經在那滾滾新政之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另一方面,他也是打算以這薊遼督師府為試點,來試一試陛下口中所說的「事務官專業化」。

  來試試所謂「因事就人」的長期戰略執行,到底是不是真能在新政中落地。

  從這個打算來說,他對自己的離任,其實早就有了打算。

  等永昌元年結束,若那仗真的打贏,他是真打算告老還鄉,自乞骸骨了。

  孫承宗的目光落在角落裡的一份帖子上,靜靜地看了許久。

  畢竟————

  他今年,其實已經六十有五。

  未來人生,誰又知道還能有多少年呢?

  過了片刻,孫承宗開口了。

  「來人。」

  「將此帖,轉交予興國公吧。」

  僕人聞聲入內,雙手接過。

  他低頭瞥了一眼,心頭猛地一跳。

  這是一份素底黑字的帖子。

  在這大年初一的日子裡,顯得格外的不吉利。

  上面赫然寫著:

  明故吏部尚書趙公訃音,不孝子清衡泣血百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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