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野蠻的文明,文明的野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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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剛統一建州時候的女真,兵力和丁口其實只能說一般。

  在朱由檢令翰林院梳理的《關於女真崛起過程的全面調查》報告中。

  有一個來自朝鮮使臣提供的關鍵信息:

  萬曆二十三年,朝鮮與建州,因為越境采參之事交惡。

  朝鮮一邊請明朝調停,一邊派通事前往講和。

  當時,努爾哈赤將所有兵馬排列出來,以作恐嚇。

  計有騎兵3000人,步兵6000,總兵力一萬左右。

  這其中估計是一人一馬,甚至把平時不出戰的諸申都拉出來撐場面的規格了。

  以這個兵力為起點,後金接連吞併海西女真四部中的哈達、輝發、烏拉。

  這四部毗鄰蒙古,親近大明,騎兵資源和盔甲歷來豐厚。

  僅征服烏拉一部,就為後金提供了3000套盔甲,5000匹戰馬。

  通過一系列作戰,後金迅速從步兵強盛,轉化為步兵與騎兵並重的局面。

  到萬曆三十六年時,綜合熊廷弼奏疏、朝鮮使臣回憶、遼東前線老兵各種信源。

  後金的總兵力就已達到了3萬人,其中騎兵7000人,精銳山地長矛步兵4000人。

  在這之後,休養生息了十年的後金,在萬曆四十六年正式起兵反明。

  到這時,總兵力就已經達到了4萬人,基本是把歷年來吞併海西、建州、東海女真各部的丁口都消化完畢了。

  而在遼左之事最開始,薩爾滸戰役之前,一場被許多文臣忽視的戰役,成為了大明本次《女真調查》共同認定的關鍵轉折點。

  正是這場戰役,推動了薩爾滸之戰的產生,也一定程度上導致了薩爾滸之戰的失敗。

  一一正是舍里甸之戰。

  此戰中,後金先攻下撫順。

  廣寧總兵奉命率一萬兵馬馳援。

  根據此戰倖存老兵回憶,他們本意效仿驅逐蒙古入寇之例,列陣防守,待女真後撤追殺俘獲些人頭就算交差。

  卻沒想到女真本已退卻,不知為何卻去而復返。

  (註:直到魚皮水餃劉興祚潛逃反正,大明君臣才知道,當時努爾哈赤本已看穿明軍意圖,有意退卻,卻被黃台吉、代善力勸出戰。)

  開戰以後,女真先用無甲步兵蜂擁,再以雙甲步兵廝殺,輕甲步兵列陣其後攢射。

  隨後明軍營中火器炸裂,陣型大亂,女真騎兵頓時蜂擁而入,不過一個時辰,軍陣便轟然潰散。萬餘兵士,最終逃脫不過三百名。

  也還好逃脫了這三百名,翰林院才得以從最一線老兵口中復原這場戰爭的全貌。

  這一戰中,明軍的軍備、訓練、士氣、兵力,方方面面都落在下風,敗了也不出奇。

  但是……朱由檢不理解的是,他們哪裡來的膽子,敢用一萬去追四萬?

  當時的文華殿中,眾官員面面相覷,最後還是一個膽大的兵部主事回了話。

  「陛下,遼事起前,一漢當五胡,其實不為過也。」

  「張總兵帶了騎兵7000,車營3000過去,立下陣來,即可抵蒙古五萬而不敗了。」「他出擊不算怪事,不出擊才是怪事。」

  朱由檢長嘆口氣,頓時從這句話中讀出了出更深的含義來。

  女真之兵鋒強盛,哪怕那名總兵明白,但巡撫明白嗎?

  哪怕巡撫明白,中樞的文臣,擺爛的萬曆又明白嗎?

  撫順陷落,不管軍力再差,這名總兵、當時的巡撫,難道還敢不發一兵一卒嗎?

  這也是他發起這場《女真調查》的原因了。

  有些認知,不互相同步,上下所作的執行動作,是會出現可怕變形的。

  當時遼東雖有額兵八萬,其實真正可野戰的精銳,不過兩萬而已。

  其中一萬,便是駐守寧錦的正兵,左翼,右翼,三營,共計一萬餘人。

  另外便是各級將官的附身家丁,分散在兩位副總兵、七名參將、十二名游擊、二十五名備御、守備麾下,也是一萬人。

  前往撫順支援的,正是正兵、左翼二營,再加上沿途各個將官的隨身家丁拚湊而成。


  是故舍里甸一戰,看似只折損一萬,其實根本就是整個遼東野戰兵力喪失過半了。

  是故,萬曆才從擺爛中驚醒,進而推動進行了第二年的薩爾滸之戰。

  然而,經此舍里甸一戰,後金已然鳥槍換炮。

  舍里甸之戰中,後金繳獲軍馬9000匹,盔甲7000副。

  將騎兵數量直接翻了一倍,達到了一萬五千餘名,披甲兵更是暴增到三萬名。

  正是因為這場繳獲,努爾哈赤才能玩出「憑爾幾路來,我自一路去」的戰術機動。

  否則……只靠步兵沖陣,卻無有大規模騎兵遮蔽戰場,擾動陣地,沖陣追擊,靠什麼獲得戰場信息優勢?靠什麼自由選擇進攻地點和對象?

  萬曆四十七年,薩爾滸之戰開始了。

  三月初一,努爾哈赤以六旗兵馬四萬五千人趕到界凡,與西路軍杜松部交戰。

  此時杜松分兵一萬留守薩爾滸,自身帶了萬餘精兵在此攻打界凡。

  雙方一經交戰,持續到中午時分,杜松終究不敵,兵潰身死。

  三月初二,努爾哈赤轉兵攻擊北路軍馬林部。

  此時分配給馬林的葉赫部騎兵六千失期未到,其本部僅有一萬五千人馬。

  即便收攏了潰逃下來的杜松部參將龔念遂,也不到兩萬。

  他本意撤軍,卻被監軍潘宗顏阻止,只能立下營帳,挖掘戰壕,並將潰兵潘宗顏安放數里外立寨。後金兵至,潘宗顏果然當先炸營。

  馬林被後金左右夾擊,終究只能逃往開原。

  三月初三,努爾哈赤令人扮做明軍,假傳杜松軍令,令劉艇部速進。劉艇信以為真,立即下令輕裝急進三月初四,努爾哈赤伏兵四出,先敗前鋒,隨後掩殺,劉艇本部萬餘兵馬不敵,一萬五千朝鮮兵更是脆紙一般,只能兵敗身死。

  三月初五,動作遲緩的南路軍李如柏部,接到楊鎬的撤退命令,就此退兵。

  五日之間,努爾哈赤以六萬軍力,轉戰百里之間,連破三陣。

  大明名義上四十七萬大軍,實際出關八萬餘人的龐大攻勢,就此土崩瓦解。

  隨後葉赫滅亡,朝鮮熄聲,明金二國在遼東之地攻守就此逆轉。

  天才嗎?

  朱由檢並不覺得這樣的戰術決斷很天才。

  他自己雖沒帶過兵,但在後世看過真正的天才之作,自然難以對這種「先打這再打那」的戰役,表達出太多敬意。

  他甚至不覺得楊鎬的布置有任何問題。

  此戰中,赫拉木圖附近的等高線地圖,他已令兵部還原了一個粗略版本。

  雖然不夠精細,但基本也能看明白這裡的地形,根本就容不下十萬、二十萬大軍並發。

  真要這麼做了,前鋒一潰,那就是僅次於劉備夷陵之敗的翻版。

  所以分兵是對的,約定三月初二集合赫拉木圖這個計劃,除了李如松部之外,也並未失期太久。甚至在每一路兵力上,都是足夠的,哪怕單路不能勝,也不應該每一場都被打成潰敗。

  努爾哈赤能勝,固然是憑藉了騎兵規模帶來的戰場優勢,但更是後金軍力強盛所帶來的優勢。而後金軍力的強盛,既勝在後金之強,也勝在大明之弱。

  以多方聚集之兵,以新近起復之將,如同散沙一般,倉促催進,去對抗整合如同一體的後金。這場戰役,和土默特等部對戰林丹汗的那場,又有什麼區別呢?

  杜松、馬林這兩場戰役,全是後金硬橋硬馬,以步騎結合,硬生生催破明軍好好立下車營壕溝的陣地。就很能說明此戰敗亡的真正原因了。

  而此戰既勝,後金便從明軍手中繳獲馬騾28600匹,其他盔甲、火器更是無算。

  其後趁勢襲擊開原、鐵嶺、擊破來援鐵嶺的喀爾喀宰賽部,並脅迫其會盟,都是軍力進一步膨脹的結果。

  然而,如果只是這樣,還不會讓朱由檢如此憂心v忡忡。

  僅僅是薩爾滸之戰後第二年,後金就已吸收了面對火器部隊的經驗。

  當他們面對瀋陽、遼陽這樣由熊廷弼經營數年的堅城時,他們的戰法又陡然變化。

  面對明軍鳥銃、滅虜炮、百子炮構築的輕型火力網,騎兵難當。

  他們立刻改用盾車衝鋒,馬步繼之。

  身披棉甲的步兵,躲在盾車後面,頂著明軍的火力推進,再次成為了戰場的主宰。

  甚至……

  在遼陽東門,與來援川兵對陣之時,後金連火槍都用上了!

  「賊發虛銃二次,我兵不損一人,因而直前搏戰;迨至二三十步真銃齊發,我兵存者七人而已。」當匯報會進行到這個環節的時候,朱由檢忍不住驚出了一身冷汗。

  騎兵戰、弓箭戰他不懂。

  但這壓到二十步,才發射火槍的招數他怎麼可能不懂!

  他所震驚的,不僅僅是這種戰術,不僅僅是支撐這種戰術的兵員素質,而是時間……

  自奪取撫順算起,不過兩年,從薩爾滸算起,更是只有一年。

  後金就將繳獲的火槍用上,甚至用到了如此精彩的程度…

  這到底是誰野蠻,誰文明?

  這一系列進化,快得讓人窒息。

  到了天啟三年,努爾哈赤終於消化完了歷次征戰的收穫,下令改革軍制。

  每個牛錄定甲士150名,其中100出征,50留守輪換。

  出征的100甲士之中,白巴牙喇10名、紅巴牙喇40名,以餘下50名披甲成立「黑營」,為其配屬火器。是的,給女真配屬火器!

  沒有什麼漢軍用火器,女真用騎射的狗屁規矩。

  對這樣一個生機勃勃的軍事集團來說。

  什麼樣的工具能夠更快獲取勝利,那就用什麼工具。

  只要能夠勝利,則無所不用其極!

  到了眼下,因為紅夷大炮的出現,後金的盾車戰術在攻城戰中受挫。

  於是寧遠、寧錦二敗之後,他們將精力轉向蒙古之餘,對著明軍卻又變回了騎兵主導,時不時入塞劫掠,卻極少再做正面攻堅。

  而朱由檢更知道,在原本的歷史上,到了決定國運的松錦之戰時,皇太極手中的紅衣大炮,無論數量還是質量,甚至已經超過了明軍!

  騎射強還是步兵強?

  火槍強還是弓箭強?

  衝擊騎兵強還是弓射騎兵強?

  對這個從白山黑水中殺出來的軍事集團來說,這種後世爭論不休的電子鬥蛐蛐簡直可笑。

  他們就像一台冷酷的戰爭機器,根本不在乎什麼傳統,什麼祖制。

  他們只知道一件事一一什麼能打贏戰爭,什麼就是最強的。

  從上到下,他們會以最高效的速度,去推動任何可以獲得優勢的軍事革新。

  只要能勝利,只要條件具備,他們甚至有可能比大明更快完成線列步兵改制,並維持更高的士氣。畢竟奴隸軍事集團,最大的優勢,就是沒有人權。這是大明永遠也解決不了的劣勢。

  朱由檢聽完整個匯報以後,這才明白為何最後是後金奪得了天下。

  這不是輕輕巧巧一句「運氣」就能搪塞過去的。

  這個集團軍事有諸多短板,但最長的那個長板,實在是太過突出,甚至以極快的速度在持續變長。到最後,重甲步兵,重甲騎兵,線列火槍,陣列大炮……簡直變成了朱由檢理想中大明未來的樣子。對付這樣一個軍事集團,指望著練一支什麼空心方陣、線列步兵就丟到前線去賭一賭國運的事情,朱由檢是根本不敢做的。

  他只能從外交上擠壓,從戰略上防守,從士兵組織上整頓,並從軍備上整頓。

  力爭四管齊下,盡力將大明的戰爭機器也調教到勉強接近後金的地步。

  但還好,這也正是他的優勢所在。

  戰爭朱由檢不懂,也不敢妄言自己懂。

  但論起如何通過各種手法帶出一隻有戰鬥力、自願996加班甚至以此為榮的團隊,他在這個時空,堪稱獨步天下,無有敵手!

  匯報完金科的規劃後,迎來的卻是皇帝長時間的沉默,茅元儀明顯有些不安起來。

  他正在心中猜測是哪個事項說得不對,卻聽到了皇帝溫和的聲音。

  「茅卿,你記住我們聊的那個宗旨就好。」

  「一切軍備的改革,一定要從需求出發。」

  「我們不需要萬斤紅夷大炮,也不需要糜爛數十里的神器。」

  「一切據實而做,按需而做。」

  「前線要一門,能打破盾車,又能一馬拖拽而行的火炮,那麼就做。」

  「前線要一門,可在百步範圍內,發射霰彈,殺傷騎兵馬匹的火炮,那麼就做。」

  朱由檢說到此處,頓了一頓補充道:

  「朕不懂戰爭,就不再胡亂發言了,但刀劍上舔血的老兵不可能不懂。」

  「去問,去看,去想,去找到他們真正需要的武器,並認認真真將之製造出來。」

  「正如那場《女真調查報告》上,朕最後說的那樣……」

  「蠻夷能做到的事情,我們為什麼不可以呢?」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茅元儀。

  「茅卿,此文明勝於野蠻之事,朕能信你嗎?」

  茅元儀深吸口氣,只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撲面而來。

  「臣領命!此番改革,不僅僅是局限各項軍器革新。」

  「武備與前線的配套,武備與將卒的適配訓練手冊等,也會一體更新。」

  「一切改革,必定以前線為準,以需求為準。」

  「一切說明,必定只用白話,絕不用生澀文辭,故作高深!」

  「臣所研發,乃是打盾車炮,打騎兵炮,卻絕對不是紅夷炮,佛郎機票,大將軍炮!」

  面對著茅元儀的承諾,朱由檢心中仍是有些猶疑。

  但他面上絲毫不顯,只是極其順手遞上一碗雞湯:

  「認真去做吧,茅卿做事,朕向來放心。」

  一此乃謊言。

  自從看過那本「軍事百科全書」後,茅元儀在朱由檢心中的分量便輕了幾分。

  但只能矮個子裡拔將軍了。

  在這個時代,要找一個文人習性不那麼重,又有前線經驗的軍備改革之人,真是沒那麼好找。好在新政諸事逐漸理順,各部門甚至已經有了一些自發內卷的傾向,朱由檢終於可以稍微將精力再度釋放出來。

  從而又可以將精力投向某些他過去無法覆蓋的領域。

  軍器改革,只是這一系列動作的其中一個而已。

  朱由檢將眼光轉向熊明遇,示意他繼續往下點名。

  (附圖,簡單整理了一下後金從起家到天啟七年的戰爭、兵力變化情況。)

  (這個數據只能作為參考,因為動員/不動員,兵力規模是兩個級別。而騎兵、騎馬步兵在後金這裡也分得不嚴格,他們的騎兵、乃至蒙古的騎兵,都是經常「下馬步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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