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此間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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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謂博士,起於秦漢,最早專指儒學博士,如今國子監的五經博士便是這種延續。

  漢代之後,各類專業人士,也設了博士官職。

  如律令博士、太醫博士、算生博士、書法博士、天文博士、太卜博士、仙人博士、咒禁博士等等。到了唐宋,這個稱呼就更泛濫了,民間手藝匠人,也開始稱博士。

  如茶博士、棋博士、獸醫博士、音樂博士、煎茶博士,乃至於……連按摩博士也有。

  所以,用「博士」這個稱謂,往上可做理論研討,向下還能兼容手工匠人,又完全不需要憑空新造官職。

  實在是如今大明皇家科學院最合適的官位了。

  而這場科學博士見面會,卻並不在室內。

  而是在往常非大朝會不用的皇極殿廣場之上。

  此時臨近中午,陽光灑落,風雖大,卻也不算太過寒冷。

  一群身穿緋袍、青袍的文臣,正混雜著身穿棉衣的工匠,圍成了一個圈。

  圈子中間,站著大明的天子,朱由檢。

  而朱由檢的面前,擺著一個古怪的物件。

  「這就是你們做出來的自行車?」

  朱由檢搓了搓有些冰冷的手,哈了一口白氣,上前一步。

  領頭的匠作滿手老繭,不安地搓著衣角。

  「咱按您的圖紙,原本想用鐵鏈子,但那玩意兒太費工,打一條得倆鐵匠忙活半個月,造價都夠買半頭驢了。」

  「咱就……自作主張改了改。」

  朱由檢蹲下身,仔細打量這台「大明版」自行車。

  車架沒有任何花哨的雕工,用的是民間最常見的白蠟杆和老榆木。

  白蠟杆做前叉,取其有彈性、不斷裂;老榆木做大梁,用的是最傳統的榫卯結構扣合,外面簡單粗暴地箍了幾圈生鐵加固,連漆都沒刷,透著一股子廉價農具的皮實感。

  車輪完全就是縮小版的馬車輪子,輻條是木頭的。

  最絕的是「輪胎」。

  自行車和馬車不同,無法依靠自重獲得抓地力,所以輪胎避震還能將就,抓地力卻很重要。第一版做出來的自行車,騎在土路上還好,在石板路上就打滑太過嚴重了。

  朱由檢本以為他們會在上面刻下花紋。

  卻沒想到那木輪的外圈,卻密密麻麻地纏繞著指頭粗的麻繩。

  「這麻繩在桐油里泡透了,又滾了一層松香,」那匠人解釋道,「雖然硬了點,但耐磨,壞了隨便找個農戶就能重新纏一圈,不值兩個錢。」

  「不過尋常在土路上,倒是不用這麻繩,直接騎就行。」

  再看那傳動系統,朱由檢樂了。

  前後兩個輪盤,是硬木車出來的皮帶輪,中間崩著一條兩指寬的牛皮帶。

  「這……能帶得動?」朱由檢伸手撥弄了一下那皮帶。

  「能!就是容易打滑。」

  那匠人補充道,「所以小人給這皮帶上抹了松香粉,又在後輪那加了個「張緊輪』一一其實就是個木疙瘩頂著,勁兒大著呢!這法子是跟鄉下紡紗車學的。」

  至於車軸,則是根生鐵棍,套在油浸過的硬木套筒里。

  朱由檢看著這輛「丐版」自行車。

  沒有剎車,沒有擋泥板,沒有鏈條。

  但這東西,全身上下的材料,在大明任何一個縣城的集市上都能湊齊。

  這才是他想要的東西!

  「好!改得好!」

  朱由檢拍了拍那用蘆花填的車座,滿意地點點頭。

  他伸手卡住座位和車把,把自行車往上提了提。

  有點沉。

  朱由檢暗自估量了一下,感覺比前世還是重了許多。

  若是換了他前世那具身體,扛著這鐵疙瘩上下七樓,估計夠嗆。

  那時候他還在讀書,家裡窮,捨不得小區樓下那一個月三十塊錢的停車費,又怕車被人偷了。於是天天扛著自行車上下樓,一天上午上下學,下午上下學,要扛四趟。

  那時候只覺得日子苦。

  如今回頭看去,那段能為三十塊錢精打細算的時光,竟成了回不去的美夢。


  「看著倒還結實。」

  「朕來試試。」

  旁邊的高時明嚇了一跳,連忙道:「陛下,這東西只有兩輪,看著不穩當,要不讓小的們先……」「不必。」

  朱由檢擺擺手,也不讓人扶,直接大長腿一跨,坐了上去。

  那車座有些高,但他雙腳撐地,穩穩噹噹。

  周圍的工匠和官員們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皇帝陛下摔個好歹。

  朱由檢深吸了一口氣,腳下猛地一踩踏板。

  「吱呀」

  略顯乾澀的摩擦聲,在這空曠的廣場上顯得格外刺耳。

  車輪轉動,歪歪扭扭地向前衝去。

  朱由檢單腳撐地,蹬了幾下,,那久違的平衡感就回到了身體裡。

  一難道肌肉記憶,居然跟著靈魂走的?

  那我這發現,能不能在「rubbish期刊」上發篇文章啊?

  朱由檢一邊胡思亂想,一邊就騎著單車在廣場上繞起了圈來。

  「吱呀吱呀」

  這慘叫般的聲音,在朱由檢耳中卻宛如仙樂。

  因為聽起來,和他讀書時那輛破單車,真的很像啊……

  他越騎越快,仿佛腳下踩著的不是一輛簡陋的木製車,而是穿越時空的時光機。

  這一瞬間,那些壓在他肩頭的流民、建奴、貪官、賦稅,似乎都被風吹散了一些。

  他又變回了那個剛打完球,滿身臭汗,載著死黨去網吧的少年。

  少年的夏天裡,汗水被大風一吹,涼透心扉,暢快淋漓。

  一路從五毛錢一個小時的黑網吧,到兩塊錢一小時的網吧。

  一路過來,不知道多少早餐錢填在了裡面。

  然而到最後,他工作許多年,回過頭再看時,居然遍地都是十塊錢一小時的網咖了。

  而他也再也找不到能一起去網吧的朋友了。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此時此刻,正如彼時彼刻。

  朱由檢這邊正沉浸在青春電影的氛圍里。

  思緒已經飄到了,等長秋生完孩子,給她造輛粉紅色的女士自行車,一起兜風。

  然後又飄到了,此生能不能把電影做出來?

  又漫無邊際想到了,要不要搞個環京城自行車大賽,來推動一下風氣,推廣一下新鮮事物。但旁邊的諸位太監、大臣卻看得心驚膽顫。

  「陛下!慢點!慢點啊!」

  高時明帶著人跟在兩側小跑,尖著嗓子喊道,生怕皇帝連人帶車摔倒。

  朱由檢又騎了兩圈,直到身上微微出汗,這才雙腳猛地摩擦地面,利用鞋底的阻力停了下來。雖然沒有橡膠輪胎,震得屁股發麻。

  雖然剎車還有點技術問題沒解決,目前只能靠腳剎。

  但……還要什麼自行車!

  這才是穿越!

  穿越不僅僅是殺人盈野,不僅僅是權謀算計,更不僅僅是天天開會!

  而是要一點點將這個陌生的世界,變成自己熟悉的樣子!

  朱由檢翻身下車,將車把隨手遞給跑得氣喘吁吁的高時明。

  周圍的官員們見皇帝停下,紛紛圍了上來,雖然眼中還有驚疑,但更多的是好奇。

  能入選科學院的,大多不是死讀書的腐儒,多少懂些格物之理。

  他們能看懂這其中的精妙。

  朱由檢看向那名工匠,問道:

  「此車如今費銀幾何?」

  那工匠也不敢擡頭,顫聲道:

  「口.……回陛下,若論木、鐵、油等諸般料銀,其實不過五錢。」

  「但若按陛下所說,要仔細算上手作工本,那恐怕就要一兩五錢了。」

  說到這裡,他生怕皇帝嫌貴,又趕忙把頭磕在地上補充道:

  「若是以後做得熟了,壓到一兩二錢……應該也是可以的。」

  一兩二錢。

  朱由檢點點頭,這個價格在明朝不算便宜,但也絕不算貴。


  他轉頭看向高時明:

  「如今京中,最下等的馬大約要多少錢?」

  高時明早就被提前通了氣,當場演起了雙簧:

  「陛下,京畿地界,下等蒙古馬最便宜五兩,若是稍微壯實點的,得六兩往上。」

  朱由檢繼續問道:

  「那若是不考慮征戰,只作拉車代步,一匹馬一月所用的料銀又是多少?」

  高時明朗聲道:

  「既是日常役使,便不需考慮運糧草的腳價銀,全按本地市價即可。」

  「馬每日吃草一束,每月三十束,按如今草價,合銀二錢一分。」

  「每日吃豆三升,每月九斗,按豆價算,合銀五錢四分。」

  「也就是每月一匹民間劣馬,每月最少要吃掉七錢五分銀子。」

  「這還不算馬匹生病尋醫、傷蹄釘掌等諸多損耗。」

  這筆帳一算出來,周圍的官員們頓時一陣騷動。

  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所有人這下都看明白了陛下要對比什麼。

  朱由檢看著眾人的反應,指著那輛自行車道:

  「這自行車,在如今的形制下,其實還是不如馬。」

  「其耗用不如,畢竟鐵木之制,總有磨損,還得抹油。」

  「其驅馳也不如,遇上爛泥路便走不動,不如騾馬,還可翻山越嶺。」

  「其載重甚至可能也不如牛,畢竟純靠人力驅動。」

  說到這裡,朱由檢話鋒一轉:

  「但關鍵在於一一它不吃糧食!」

  他環視四周,目光如炬:

  「以一兩二錢之價,去比馬價五兩;以死物之不食,去比活物每月七錢之費。」

  「這其中的利害,已經是明明白白了。」

  「更重要的是,養馬便要吃豆,而這豆,原本卻是可以用來活人的!」

  「這車若只能替民間一馬、半馬,那省下來的豆料,便可用於百姓!」

  「若用於十人、百人、千萬人,那省下來的糧食,又能活多少百姓?」

  說到此處,朱由檢聲音稍微放緩。

  「況且,自行車如今只是剛剛誕生,誰又知道他未來會如何演進呢?」

  「火藥初生之時,不過是方士煉丹的廢料,至多用來燃放煙花,博人一笑。」

  「後來用於炸城開礦,令山石崩裂。」

  「到了如今,我大明已有了鳥銃、有了火槍,甚至有了紅夷大炮。」

  「即便那大炮本身,不也是從最初的笨重易炸,到如今的精鐵所鑄、藥量精準嗎?」

  朱由檢輕輕拍了拍那自行車的車把:

  「世間萬物,皆是日新月異。」

  「皆是今勝於古,新勝於舊。」

  「諸位愛卿如此,這自行車更應該是如此。」

  「這自行車,如今雖是木骨鐵筋,看著笨重,行路艱難。」

  「但十年之後呢?百年之後呢?」

  「只要格物之理不斷,匠心之火不滅,它又哪裡會一直是如此模樣?」

  「莫要欺少年窮,也莫要欺一一這新生的造物蠢笨不堪!」

  朱由檢看著眾人,沉聲道:

  「前陣子,有幾位大臣上疏,勸朕莫要沉迷奇技淫巧,要朕多修德行。」

  他冷笑一聲,負手而立,冬日的陽光灑在他肩頭,竟似有一層金光。

  「何為德行?何為聖人?」

  「《周易》有云:備物致用,立成器以為天下利,莫大乎聖人!」

  朱由檢的聲音迴蕩在廣場之上。

  「準備器物供人使用,設立器具讓天下獲利,這便是最大的聖人之道!」

  「聖人之德,在利國,在利民,而不僅僅是在嘴上的道理之中。」

  「探尋天地大道,然後化為己用,利國利民,這如何能算奇技淫巧呢?」

  他攤開雙手,無奈道:


  「朕又不愛做木工,也不喜修仙煉丹,更對錢財寶物無甚興趣。」

  「自登基以來,宵衣旺食,生平唯一所求,便是超越歷朝,力挽這大明之天傾。」

  朱由檢目光掃過眾人,聲音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委屈:

  「你們說,他們如何能這樣污衊於朕呢?」

  此言一出,廣場上一片死寂。

  緊接著,便是群情激憤。

  在場的不僅有科學院的「技術官僚」,也有隨侍的內廷大璫。

  聽到皇帝這般剖白心跡,再不表示就是蠢物了。

  「陛下!此乃腐儒之見!當誅!」

  高時明第一個跪了下來:

  「陛下為了國事操勞,連頭髮都白了幾根,奴婢們都看在眼裡啊!那些言官殺才,懂個屁的聖人之道!「陛下聖明!臣等萬死!」

  熊明遇等一眾官員也紛紛跪倒。

  「陛下所行,乃是堯舜之道!那些人坐井觀天,安知鴻鵠之志!」

  「臣請陛下治那些妄言者之罪!」

  一時間,廣場上全是為皇帝鳴不平的聲音。

  朱由檢看著這一幕,心中微微點頭。

  他演這一出,倒不是要鼓動什麼人心,而是要安定人心。

  心學泛濫之後,明朝的思想潮流著實有點文藝復興的意思,確實開放。

  去談利、談工匠之巧、談造物之用,如今絕不是什麼顛覆性的言論。

  但傳統儒家觀點卻仍舊有很大市場。

  否則泰州學派,就不會被碾得門派離散,狂人李贄也就不會是那個下場了。

  隨著科學院,不斷在廣渠門外演示新奇器物,《大明時報》上,更是不斷刊載科學之問,鼓動風雲。科學之道,日益奪人眼球,也著實引來了不少腐儒大臣的上疏勸諫。

  對這些東西,朱由檢從來只當放屁。

  初次上書不報,二次上書批駁,三次了還敢上書,占用他寶貴的時間,就要加綠以作警告了。但他的心態雖然很好,卻怕影響到這些科學博士的心態,更害怕影響潛在的「牛頓」,「馬頓」的心態。

  如今這樣,從聖人角度,拿一拿說法,也算是打個補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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