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緩兵之計,狐假虎威,看人下菜(第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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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正的內容,永遠在但是之後。

  洪承疇話鋒一轉,面露難色:

  「但是劉給事有所不知,我理藩院昨日剛剛向陛下做了匯報,定下這明年戰略。」

  「這戰略詳情,乃是特級機密,我不可全說。」

  「但其中關要,確實是先穩諸夷,勿生事端。」

  「若是明年就要大張旗鼓地改革番夷驛站之事,限制他們的待遇,恐怕會引發諸夷不滿,影響大局穩定啊。」

  洪承疇看著劉懋,語重心長道:

  「我也並非不欲改革之事,但凡事總要講個輕重緩急,大局為重不是?」

  「我覺得這事,還是要從長計議。且慢慢來吧,切莫操之過急。」

  他本以為劉懋會失望,甚至會爭辯幾句。

  誰知,劉懋聽了這話,不僅沒急,反而連連點頭笑道:

  「正是如此,正是如此!是要慢慢來的!」

  「修齊治平,本就講究個循序漸進嘛。」

  劉懋身子探得更近了一些,眼中閃爍著希冀的光芒:

  「但不知洪協理覺得,何時可以開始著手改革此事呢?」

  洪承疇一愣。

  這老頭,這麼好說話?

  他心中念頭一轉,既然要推,那就推遠點。

  「依我看……」洪承疇摸了摸下巴,大膽地定了個靠後的時間,「怎麼也得等到永昌二或三年,大概就差不多了。到時候……」

  「好!一言為定!」

  沒等洪承疇把「到時候再看情況」這半句說出來,劉懋便猛地一拍大腿,斷然截道:

  「永昌二年就永昌二年!」

  「洪協理果然是公忠體國,仁政愛民啊!下官代北直諸站萬餘役夫,謝過洪大人了!」

  說罷,劉懋站起身來,對著洪承疇就是深深一拜。

  「哎?劉給事,這……不是……」

  洪承疇被這突如其來的大禮弄得手忙腳亂,趕忙側身躲避。

  然而,還沒等他開口澄清一下一是永昌二年或三年,不是永昌二年。

  卻見劉懋已經直起身子,一邊微笑著側身拱手,一邊朝著門口走去。

  等到了門邊,一推門扉,他一溜煙地就跑了!

  沒錯,就是跑了!

  洪承疇緊跟著邁步走出,卻見這老頭提著官服下袍,初時快走,很快就狂奔而去。

  那手腳,靈活的不像一個老人。

  只留下洪承疇一個人站在門口,滿頭霧水。

  「這……這是唱的哪一出?」

  他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自己剛才哪裡說錯話了。

  就算他不小心承諾了一個永昌二年又如何?

  那也是一年後的事兒了啊!

  你等永昌二年再做此事,新政都不知道變成什麼樣了,這承諾對你有什麼意義?

  洪承疇搖搖頭,實在是想不通,索性也不去管他。

  這場會議,本預定是半個時辰的拉鋸戰,結果一刻鐘不到就搞定了。

  倒是意外地多出了一段難得的休息時間。

  洪承疇回到房間內,長舒一口氣。

  會議室里筆墨紙硯一應俱全。

  他乾脆從袖中掏出一個隨身的小冊子,攤開在桌上。

  這是他的「新政日程本」。

  提起筆,磨好墨,開始塗抹更正。

  「與稅務衙門李世祺聊烏夷市之事

  他在這一行上重重地畫了一道橫線,在旁邊批註了一個狂放不羈的「草」字。

  「與兵科給事中劉懋聊番夷驛站之事」

  這一行也劃掉,批註:「永昌二年」。

  往下,則是密密麻麻、讓人一看就頭皮發麻的後續行程:

  「與科學院熊明遇聊泰西書籍翻譯事,二十六日申時正,西-029會議室」

  「面試剩餘的翻譯司郎中人選(五人),二十七日辰時正,北-032會議室。」


  「與政策組劉孔敬聊開海與番夷關聯之事,二十七日申時正,東-056會議室。」

  洪承疇將剩下的行程快速掃了一眼,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下來。

  這幾日的會議,大約是十幾項。

  但大多比較簡單,不像是今日這兩場,涉及到對理藩院利益的觸碰。

  多數還是同步方案,知會進度而已。

  只要不影響到各部的核心目標、核心利益,這種會通常都比較好開,大家都願意妥協忍讓。而不是像商稅、驛站這種「損人利己」的事情,非得有一方利益受損,那就不好辦了。

  至於會議的數量,洪承疇倒沒放在心上。

  部門草創,千頭萬緒,人手又沒完全到位,這麼多會議也是正常的。

  熬過這一陣應該就沒這麼忙了。

  至於不小心給到劉懋那邊,永昌二年進行番夷朝貢改革的承諾,洪承疇也不太在意。

  他自己也是貧苦人家出身。

  母親靠販賣豆乾,將他含辛茹苦撫養長大。

  他心中又豈會一絲一毫改革天下、寬撫民弊的志向也沒有呢?

  只是永昌元年對於他來說,太關鍵了。

  他實在是不想擔哪怕一點風險,只想先把手頭這一畝三分地做出成績,把位置坐穩了再說。等到永昌二年,蒙古、女真二處稍有起色,理藩院的人馬也都配齊了。

  到時候,他自然也會主動來料理其餘諸夷。

  畢竟通過教化諸夷,從而給大明百姓減負這件事情,稍微包裝一下,那不也是一項政績嗎?到時候哪個番夷不滿意,正好拿起來做下階段的重點。

  洪承疇將日程審視完畢,合上冊子,又看了看桌子上擺著的一個座鐘。

  時針和分鐘都落在「三」附近,那就是……

  洪承疇簡單換算了一下這新式更漏對應的時辰,很快有了結論。

  是申時一刻。

  那離下個會開始還有很多時間。

  正好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去一趟吏部。

  如今蒙古、女真、行政三司的郎中雖然定了,翻譯司的郎中也在面試當中。

  但郎中往下的主事、大使、乃至各種書吏,可是還有大片的空缺。

  他上次去催吏部尚書楊景辰,對方忙得焦頭爛額,嘴上答應得好好的「好好好,馬上辦」。結果回頭就只給他遞了十個翻譯司郎中的候選名單。

  其餘的基層官員、胥吏,卻連個影子都沒有!

  搞得他們理藩院,堂堂一個和太常寺、太僕寺平級的新設衙門,如今竟然只有小貓三兩隻,一個個忙得腳不沾地,恨不得一個人劈成兩半用。

  豈有此理!

  今日必須再去催上一催!若是再不給,他就賴在吏部不走了!

  洪承疇心中打定主意,起身整理了一下衣冠,推門而出,順著千步廊往吏部衙門走去。

  此時正是午後,千步廊最繁忙的時段。

  廊道里百官忙忙碌碌,如同蜜蜂一般,在各個會議室中進進出出。

  有的三五成群,言笑晏晏;有的獨自行走,冷麵不語;甚至還有像他剛才那樣,隱約從中傳出拍桌子罵娘聲音的。

  洪承疇對此早已視若無睹。

  但他走著走著,心裡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勁。

  剛才劉懋那老頭詭異的笑容,總在他眼前晃悠。

  等他一腳踏進吏部衙門的大門,一眼就看見劉懋正笑容滿面地從吏部考功清吏司中出來。

  「劉給事這是?」

  劉懋轉頭看見他,登時滿臉尷尬。

  「啊?哦……那個,那個,之前聊官員濫用驛站之事,有些首尾沒聊清楚,剛好路過再來聊聊。」「洪協理,你先忙,我還有有事,先走了……」

  說罷他一邊拱手,一邊倒退幾步,轉過身,步履匆匆,落荒而逃。

  洪承疇站了片刻,眼神眯起,終於搞明白了究競。

  好個劉懋!好個老狐狸!

  這廝哪裡是和吏部、兵部商議好了才來找自己的?


  他分明就是拿著兩部還沒定下來的事兒來唬自己,騙到了「永昌二年」這個承諾,轉頭又拿著自己的話來吏部施壓!

  「你看,理藩院統控四夷方略,這都乾脆答應了!你們吏部如何能拖拖拉拉呢?再不濟,態度總要給一個吧?」

  洪承疇甚至能猜到,劉懋說不定連「永昌二年」都沒說,而是直接說他理藩院答應了。

  被擺了一道啊!

  洪承疇無奈地搖了搖頭,心中卻並沒有多少怨恨,反而有些敬佩。

  這就是優先級低的新政項目的情況。

  劉懋這個整頓驛站的項目,在永昌帝那邊,雖然得到了通過,但優先級顯然排在很後面。

  沒給政策,沒給名頭,沒配人手,沒給賞罰。

  甚至連整個事情目前的狀態也是「驛站改革項目籌備」,而不是「驛站改革項目推進」,也難怪他會在各部門之間接連碰壁。

  更難怪他堂堂一個兵科給事中,卻要如此卑微。

  養衷,養衷。

  劉懋的這個自號,確實對得起他的言行了。

  洪承疇感嘆一陣,卻並不打算戳破。

  他搖搖頭,轉身往吏部尚書楊景辰的值房走去。

  剛一進門,就看見楊景辰正埋首在一堆如山的文牘中。

  洪承疇趕緊換上一副燦爛的笑臉,上前施禮:

  「大冢宰,多日不見,下官有禮…」

  楊景辰擡頭一掃,直接擡手制止:

  「洪協理,我知你來意。」

  「理藩院選吏諸事,你去隔壁文選清吏司尋姚主事,後續這個事情,他會和你直接對接。」「以後這等瑣事,勿要再來……」

  他似乎想說「煩我」,但看了看洪承疇那張笑臉,又硬生生把這兩個字咽了回去,改口道:「勿要再來尋我了!我很忙!非常非常忙!明白嗎?」

  洪承疇聞言,大喜過望!對這不客氣話語一點牴觸都沒有。

  只要有人對接就行!

  新政之下,有人對接那就意味著事情必然得到推進,只是或快或慢的問題了。

  他長鞠一禮,聲音洪亮:

  「多謝相助!下官告退!」

  看著洪承疇遠去的背影,楊景辰微微嘆了口氣。

  「要人……要人……如今這新政中人,見了我這吏部尚書,第一句話永遠是伸手要人!」

  楊景辰揉了揉發脹的眉心,只覺得腦仁一陣陣地抽痛。

  清理積弊要精幹吏員,推行新政要能臣干將,就連舊政考成也想要經世之才。

  彼其娘之!

  老夫是吏部天官,又不是那摶土造人的女媧娘娘!

  哪怕是地里的大白菜,那也得等個春生夏長,哪能這般憑空給他們變出這許多人才來?

  但縱使心裡罵娘,但事情還是得推進。

  理藩院選吏之事,優先級被陡然拔高,是有背後原因的。

  昨日那場御前會議,四夷戰略正式定調,與會者全是中樞巨擘。

  這幾乎可以算作是永昌新政以來,繼京師、北直、薊遼、財稅之後的第一等大項目了。

  更有風聲傳入耳中一散會之後,陛下又特意留了幾位骨幹在偏殿開了小會。

  楊景辰當然不知道小會具體開了什麼,但官場之上的風向,從來不是靠眼睛看,而是靠鼻子聞的。既然甘露已經灑向了理藩院這株小草。

  吏部這棵大樹,自然要順勢而動,伸枝挪葉,提供支持的同時,也好在這事情上分潤分潤。至於其他項目…

  暫時就只能提供除了支持以外的一切支持了。

  這倒也不是楊景辰故意拖延、耍官威。

  實在是吏部如今已經是滿負荷運轉了!

  楊景辰深吸一口氣,視線重新落回案頭諸多公文上。

  《關於第一期知縣考選(北直隸)工作的初步復盤》。

  這份材料,一萬多字。

  由吏部與司禮監、北直新政組等數個衙門,聯合出具。


  裡面的每一個問題和改進建議,都是實打實的乾貨,不敢有一絲一毫的水分和遮掩。

  這倒不是說這幫官場老油條突然轉了性,一夜之間都成了誠實守信的聖人君子。

  而是因為這次匯報的規格,實在太高了!

  和五日前的「京師修路項目復盤會」相比,這次的「北直知縣考選復盤」,規格又再升一級。永昌帝君親自點名。

  六部、九卿、都察院、大理寺,乃至京營諸將、內宮二十四衙門,凡正四品以上者,皆需列席旁聽!地點更是直接定在了文華殿!

  這種令人窒息的恐怖規格下,誰敢糊弄?

  誰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耍小聰明?

  楊景辰提起筆,再次逐行審閱。

  整體匯報內容已定,他所修改的,主要還是措辭問題。

  尤其是辭藻堆砌、過分講究對仗排比的段落,都要一一改為更貼合新政文風的措辭。

  待這份復盤報告終於校對無誤,他這才長舒一口氣,喚來書吏,讓他發給下面的郎中重新譽抄修正一份然而……

  若只是這一樁復盤事,楊景辰又哪裡稱得上忙呢?

  永昌元年還有四天方才到來,但有些永昌二年的事情,卻已經拉開帷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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