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方枘圓鑿,不可相容(49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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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薊遼新政班子的最後五個人,無巧不巧,正好湊成了一個「馬戲班子」。

  兩頭猿,一匹馬,一隻鹿,外加一個人類滿桂。

  這班子得了令後,分頭通知下屬,收拾停當後,當天下午便策馬出京。

  與他們一同向東飛馳的,還有提前刊印裝車的《大明時報;新年特刊》。

  這一期的報紙,分量極重。

  頭版頭條,便是永昌皇帝的新年致辭一《日新月異,時不我待》。

  緊隨其後的,是問刑條例中新增的條例:「禁建州私貿令」。

  而那停更了月余,吊足了胃口的《遼海丹忠錄》,也終於放出了最新一章。

  線上(報紙)輿論造勢,線下鐵騎出擊。

  政策、資源、人才、戰略。

  這套組合拳打得行雲流水,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隨著隆隆馬蹄聲,徑直向著關外那片苦寒之地碾壓而去。

  至於「組合拳」這三個字……不必多加解釋了。

  真正懂新政的人,才能明白這裡面的門道有多深。

  薊遼的「馬戲班子」奔赴他們的舞台了。

  而留守京師的官員們,卻遠沒到可以休息的時候。

  如果說以前的大明官場是一潭死水,那麼現在,這裡就是一口煮沸的油鍋。

  在新政體制下,拉通對齊、定策考核、查調復盤……各種聞所未聞的新詞兒和新方法層出不窮。官員們的工作量不再是按「天」算,而是按「時辰」算,甚至按「刻」算。

  所有人都在這種高壓下,被迫以極快的速度進化。

  哪怕是以前說「吾平生不熱愛官,不喜居要人牢籠之內」的倪元璐,現在走路都帶著風,張口閉口就是拉會對齊。

  不知不覺間,整個京師官場,正在被強制塑造成永昌皇帝想要的形狀。

  最直觀的變化,便發生在千步廊。

  此處在承天門與大明門中間。

  (註:就是紀念碑+天安門廣場的那塊地方,承天門就是天安門。所以新政方略的公示,其實就是貼在天安門城牆上。)

  此處東、西兩側側各有廊房一百一十間,加上靠近承天門的北向朝房三十四間,總計兩百八十八間。往日裡,中間的御道是不允許官員越過的。

  東邊的廊房用途廣一些。

  吏部、兵部,會在此處選拔將領、官員,稱之為「月選」、「官掣」。

  在春闈、秋闈之時,這裡則是禮部審閱試卷的地方,稱之為「磨勘」。

  西邊則歸刑部,每年秋季,會將各省上報需斬的案件,在此處進行三司會審,也即「秋審」。而皇帝的旨意,也從承天門送往長安右門,將判斬之人,宣告「正法」,因此長安右門也被稱之為「虎門」。

  這兩處以往是涇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除了辦事的時候,平日裡冷清得很。

  可如今,這裡成了整個京師官場最熱鬧、最喧囂,也是火藥味最濃的地方。

  隨著新政風起,各種永昌帝帶來的理念、方法、要求逐步推行下去之後,各部門之間的協作變得空前頻繁。

  「會議室」一夜之間成了剛需。

  起初,只是把北向的一排空房收拾出來,掛了些諸如「北-001」,「北-002」的牌子。沒過半個月,不夠用了。

  永昌帝大手一揮,乾脆把西向的朝房也清理出一片,並特別允許官員為了開會直接橫穿御道,不必再繞行承天門處。

  但這依然是杯水車薪。

  隨著年底「北直知縣考選面試月」的爆發,再加上各個新政項目從頂層設計落實到執行層面,需要商議、扯皮、拍板的事情呈幾何級數增長。

  一區區一個樂亭新政清丈都工作量爆炸,首發之地的京師,又哪裡會只有那幾場匯報會呢?官員們日益增長的開會需求,與嚴重不足的會議室供給,竟成了當時新政的主要矛盾。

  工部那邊已經在安排擴建了,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新政委員會被吵得頭疼,最後只能把皮球踢給司禮監,專門搞了個「會務管理組」,對騰出來的百餘間會議室實行嚴格的「預約制」,並負責紙張筆墨,茶水掃除等事務。

  誰想用會議室?


  要麼來回穿梭,尋找空置無人之房。

  要麼就到北-001會議室,尋會務太監,登記預定!

  千步廊,西-007號會議室。

  理藩院協理大臣洪承疇,此時正黑著一張臉,死死盯著對面的人。

  坐在他對面的,是京師稅務衙門的主理人,順天府治中李世祺。

  「不可能!這事沒得商量!」

  李世褀冷漠搖頭,拒絕了方才洪承疇的建議。

  他斬釘截鐵地道:

  「京師之中,無人可以不交商稅!」

  「中官如此,勛貴如此,大臣親族子弟如此,天下人皆是如此。」

  「就算是衍聖公府的人,不也得照章納稅?。」

  「怎麼?到了這幫蠻夷身上,這規矩就要變一變?」

  他冷冷一笑,根本不給面子。

  「洪協理,您難道也想像衍聖公一樣,被我參上一本「貪財苟且』嗎?」

  聽他將自己和那狗屁衍聖公相比較。

  洪承疇只覺得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他足足跟這傢伙磨了兩刻鐘!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這李世祺,簡直就是一塊又臭又硬的茅坑石頭!

  洪承疇深吸一口氣,強行把那股想掀桌子的衝動按了下去。

  他知道,現在發火沒用。

  理藩院是新設部門,稅務衙門也是。

  大家都是天子門生,都是新政干將。

  他洪承疇是正四品,李世祺不過是個剛從通判升上來的正五品順天府治中。

  按理說,官大一級壓死人。

  可現實是,一個是負責給國庫搞錢的「財神爺」,一個是只會花錢、無有進項的「吞金獸」。一個是新政伊始就加入的老人,更是雷厲風行,只用月余時間,就從九門商稅中挖出十餘萬兩銀子的狠角色。

  一個卻是剛剛搭起架子,還在梳理邊疆亂麻,尚未交出亮眼成績單的新人。

  這兩者說話的分量,能一樣嗎?

  洪承疇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早就冷掉的茶水,掩飾住眼中的惱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心平氣和:「李治中,咱們都是在做新政事,何必搞得這麼僵?要不這樣,你我各退一步。」

  「烏夷市收稅,我沒意見。這稅監的人選,由你稅務衙門派,稅銀也全歸你們。」

  「但是!」洪承疇加重了語氣,「不是這一次!」

  「理藩院的戰略,是昨日匯報通過了的,你當時不在會議現場,只知道是「實事求是,推行王化」這八個字。」

  「但我可以坦白和你說,其中的著力點,正是各夷暫且維穩,專做蒙古、女真二處。」

  「此時咱們若是為了這點蠅頭小利,在未做提前聲明的情況下,陡然推行稅法,萬一激起變亂,壞了朝廷的羈縻大計,這責任,誰擔當得起呢?」

  「明年再收如何?明年我若是再推三阻四,我這烏紗帽直接摘下來送與李治中便是!」

  話說到最尾,洪承疇終究沒忍住怒火,語中帶刺。

  然而,李世褀根本不吃這一套。

  擔責任?這是你理藩院的責任,卻不是我稅務衙門的責任!

  稅務衙門現在最大的責任,就是把錢收上來!

  稅務戰略匯報上,陛下明確說了,稅務衙門是有「升等」機會的。

  也就是從「正五品衙門」,升為「正四品衙門」,與順天府下的民政之事同級。

  到時候,他這個正五品的「治中」,也可以跟著衙門直接變成正四品的「府丞」!

  但一切的前提是,他李世祺必須在今年年底前,把這套稅務流程在京師徹底跑通,做出亮眼的成績。他必須證明這套法子行之有效,是能推廣到天下其他城市的。

  一至少,也必須是推廣到南京、臨清、廣州這些商業大城之中!

  所以,專門設立來給朝貢外藩發售的烏夷市,他必須接管!也必須收稅!

  否則以那些商人的尿性,恐怕一堆人,會直接托用外藩的名義來交易了。


  這哪裡是收稅?這是在收他的烏紗帽!

  新政之前,他才是個正六品的戶部主事而已。

  現在只用了半年就升五品治中,一年後又有機會升四品府丞。

  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別說是洪承疇,就算是順天府尹薛國觀親臨!

  ……那倒也不是不可以商量一下。

  但區區洪承疇,區區理藩院,還不配!

  李世祺坐直了身子,出言反駁:

  「洪大人,此言差矣。」

  「商稅目前尚未改易,仍是三十稅一。那幫蠻夷帶的土貨能值幾個錢?收上來的稅銀又有多少?」「他們在京師鬧騰?哼,也就是叫喚兩聲罷了。難道為了這點錢,他們就敢回去起兵造反?借他們十個膽子!」

  「理藩院難道連這點事情也擺不平嗎?」

  李世祺咄咄逼人,繼續進攻:

  「陛下的話你難道忘了嗎?凡事都要看清根本利弊所在。」

  「直接收稅,不過是有些許口舌之爭的小弊。但若是開了這個口子,壞的卻是新政的法度!」「稅收之革,重在信,重在嚴!容不得半點含糊妥協!」

  「古人云:「法立於上,俗成於下。』若因夷狄小怨而壞中樞大信,這才是捨本逐末!」

  李世祺盯著洪承疇,乾脆不再稱呼官名,直接開口叫字:

  「洪亨九,你歷任地方,也是幹吏出身,難道不比我更清楚這其中的道理?」

  「天下之事,過往不就是壞在一個「妥協』上嗎?」

  「今日讓一步,明日讓一步,退到最後,就是萬劫不復!退到最後,便是一事都不可做!」「烏夷市收稅這事在我這裡,沒得商量!」

  「你一!」

  洪承疇心中的怒火終於壓不住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蓋子叮噹亂響。

  「簡直是不可理喻!」洪承疇霍然起身,指著李世祺,「我與你這強驢,簡直是對牛彈琴!」「好!好!既然你說不通,那我明日就去找你家薛府尹!我就不信,這順天府上下還沒有個說得通道理的人了!」

  面對暴怒的洪承疇,李世祺不僅沒怕,反而冷笑一聲,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你要找薛大人,儘管去。但我把話撂在這兒一一人手我已經準備好了。」

  「正旦一過,稅務衙門的稅監,立刻入駐烏夷市!」

  「我倒是要看看,你到時候是站在夷人那邊,還是站在大明這邊!」

  說完,他拂袖轉身,走到門口推開房門後,卻又停下腳步,回頭扔下一段硬邦邦的話:

  「理藩院的戰略匯報,我確實不在場,也不欲窺探這特級機密,方才你所說我只當做沒有聽見就是。」「但我稅務衙門的根本戰略,卻沒什麼好保密的。」

  「也同樣是過了明堂匯報,更同樣是不可動搖的國策!」

  「一應收必收,過手必淨!同樣也是八字而已!」

  「任誰來說情,也別想壓著我低頭退讓!」

  說罷,他用力一甩,將房門重重關上。

  洪承疇站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良久,他才憤憤然地坐回椅子上,狠狠地錘了一下桌子!

  「草!」

  這兩個月來,他起碼有三成的時間是在受這種夾板氣。

  李世祺話說得好聽,態度拿捏得極高。

  但他洪亨九哪裡看不明白?

  根本就還是他說話不夠硬氣罷了!!

  這世間事,哪有那麼多的非黑即白?

  尤其是在這種各部門協作的灰色地帶。

  誰多做一點,誰少做一點,誰退一步,誰進一步,哪有絕對之說,最終看的不就是背後主官的硬度嗎?順天府的主官是誰?是如日中天的薛國觀,那是皇上眼前的紅人,是新政的急先鋒!

  而他的頂頭上司呢?是理藩院總理大臣王象干。

  王老大人德高望重是不假,可畢竟年紀大了,垂垂老矣。

  遇到這種硬碰硬的事,往往都是他洪承疇吃虧。

  新政與舊政,固然是界限分明。

  但新政與新政之間呢?

  難道就沒有個三六九等?

  洪承疇長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找薛國觀?

  他也就嘴上說說。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李世祺這個吊樣,又哪裡不是薛國觀那個樣子刻出來的?

  薛國觀那個人,一門心思要做宰相,在這京師新政上,比誰都要激進。

  去找他,無非是自取其辱罷了。

  眼下看來,只能靠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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