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5章 樂亭狂飆突進,北直群星閃耀,天下風雲漸起,永昌生日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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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伯淵漸漸有些累了。

  他對路振飛說一月完成清丈,私底下卻雄心勃勃想著十五天就大功告成。

  然而當事情的推進開始之後,他才意識到,他往日所作諸事,與清丈一事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他過往所見的世界,也不過這世界的滄海一粟罷了。

  張各莊的事剛完,他帶著人馬不停蹄地奔向剩下的二十六個里。

  這個過程中大問題一個沒有,小問題卻接連不斷。

  黃瓜囗。

  兩名負責此地的生員,正為了一個公推出的清丈人選爭得面紅耳赤。

  一人說這是他本家伯父,絕對信得過。

  另一人卻說這人明顯在公推過程中使了手段,一定要重新推選。

  兩人站在寒風裡,從聖人教誨扯到同窗情誼,又從同窗情誼扯到此次新政的大義,唾沫星子都快凍成冰渣了。

  整整吵了一個時辰,周圍看戲的百姓也看了一個時辰。

  劉伯淵勸了片刻,發現這兩人已經上了頭臉,乾脆也不勸了,讓他們兩個全都滾蛋,去縣衙中換兩個人過來。

  商家堰。

  這裡的情況更亂。

  鄉民們今年剛湊了份子錢準備修本鄉的水利,結果一聽說官府這次新政里有「修河名額」,還要發錢,頓時就炸了鍋。

  「怎麼我們出錢了,我們還落不著好了?」

  「這天下哪有義民吃虧,而不義之民卻坐享其成的道理!」

  幾個帶頭的甲首領著一幫人,把兩個生員圍了一圈,說半天,就是想要直接拿下500丁的名額。劉伯淵也不廢話,當場就讓他們推舉代表來,說要帶他們上縣衙陳情。

  人群瞬間就安靜了。

  湯家河。

  這裡靠近海邊,鹽堿地多,無主的荒地也多。

  百姓們平日裡見縫插針,在這些無主地上撒點菜種,長得雖然稀拉,但好歹是口吃的。

  可丈田一開始,這事就不一樣了,畢競認了田地就要交稅算賦。

  這麼爛的地,根本不值得百姓們擔上錢糧。

  是,登記是可以將這地定則為下下等,真交錢說不定就是幾文的稅而已。

  但再過幾年呢?下下等被指為中等地的事情,他們這輩子見過的可不要太多。

  於是乎,明明地里還長著過冬的蔬菜,稀拉拉的一片,但問了一圈,愣是沒人願認。

  負責這裡的生員偏又是個較真的,磨嘰了半天,卻急得滿頭大汗也定不下來。

  劉伯淵策馬過來,一眼就看出這事實在沒必要,乾脆下令將之作為荒地,不入稅冊了事。

  除了以上三事,更多的讓他想破腦袋也想不出的狗屁倒灶事。

  有富戶平日裡把後山圈起來當自家後花園,如今要丈量算地了,他不認這山地是自家,卻仍封著籬笆,不許百姓進山砍柴。結果被百姓破籬而入,卻反鬧著要拿人見官了。

  有人為了多得幾份地,連夜去挪別家的界碑,結果被當場抓住,兩家人在泥地里滾成一團,打得鼻青臉腫,又非要拉著清丈小組評理。

  甚至還有兩個寺廟的和尚,為了幾畝廟產,也不念阿彌陀佛了,方丈直接上陣,互相指責對方隱沒田地,把佛門清淨地變成了菜市場。

  劉伯淵一路走,一路判,一路大開眼界,卻也一路愈發沉默寡言。

  原本那種指點江山的意氣風發,被這一樁樁、一件件瑣碎到極點的破事,磨得乾乾淨淨。

  到最後,原定兩日的行程,硬是走了四天才走完。

  地方上的清丈,如此瑣碎繁累,作為風暴眼的縣衙,更是如同開了鍋的粥。

  尤其是刑房。

  入駐刑房的新政監督組生員們,起初也是豪情萬丈。

  他們借調了人手,雷厲風行地把那些老油條胥吏清理了一遍,覺得從此之後便是朗朗干坤。但這口氣剛松下來,工作量就炸了。

  自檢、賞罰、斷田!

  每一項都是新政催生出來的工作量炸彈。

  先說自檢。

  為了保證清丈順利,也因為民壯奔波鄉里傳信,確實比預定的要勞累許多。


  縣衙特意給民壯加了薪,這兩個月中,每月加給六錢工食銀,還許諾事後擇優錄用。

  可民壯也是人,也是從這窮鄉僻壤里出來的。

  並不是每個人都能頂得住誘惑。

  清丈剛推開十天,民壯吃拿卡要的事兒就冒頭了。

  膽子小的,還只敢要些雞子、穀子、豆子,推說是馬食所費。

  膽子大的,到了鄉下,仗著自己穿著號衣,就敢跟里長、富戶伸手索要什麼通報銀,開門銀了。這在以前,根本就不叫事,頂了天也就是個幾錢銀子的情弊。

  但在新政的眼皮子底下,這就叫「壞法」。

  多數人都是忍了,甚至也不當回事。

  但也有些膽子大的,眼裡乾淨的忍不了,便往衙門裡遞了狀子。

  路振飛當即升堂。

  案情簡單清楚,人證物證俱在。

  「敗壞新政,貪苛害民!杖責二十!綁上馬,遊街示眾!」

  路振飛驚堂木一拍,那名民壯就被拖了下去,打得鬼哭狼嚎,然後像死豬一樣被捆在馬上,在縣城裡轉了一圈。

  這一頓板子下來,自檢舉告,瞬間就成了一樁刑房要處理的大事。

  除了抓內鬼這事,還得追外債。

  雖然清丈章程嚴密,但總有人心存僥倖,或者乾脆就是腦子缺根弦,非要試試縣太爺的刀快不快。隱沒田畝的、幫忙遮蔽的,這些人該抓的抓,該罰的罰。

  若是遇到那種隱沒數額巨大、罰銀交不出來,直接破家逃跑的,還得派人去追捕。

  這樁樁件件,要審要判,要追拿錢銀,都要人手來做,都會產生工作量。

  但以上兩件,都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斷田!!

  清丈這把火,把埋藏在地底下的陳年舊帳全燒出來了。

  那些幾十年沒扯清楚的糊塗帳,那些被默認耕種的無主地,現在全成了爭奪的焦點。

  縣衙大堂外,每天都擠滿了來打官司的百姓。

  他們操著最粗鄙的方言,毫不留情問候著對方的十八代祖宗,甚至直接就在衙門外面當場開片。刑房的生員們沒日沒夜地干,眼睛熬得通紅,嗓子喊得嘶啞,可斷田的案卷還是堆積如山。又努力扛了幾天,實在扛不住了。

  最後沒辦法,只能把之前清理出去的一批罪過較輕、業務熟練的老胥吏又請了回來打下手,這才勉強維持住局面。

  刑房慘烈,戶房更是煉獄。

  清丈開始第五天,曹家鋪和劉家河就傳來了好消息一一清丈完成。

  這速度快得驚人。

  原因無他,劉家河首屈一指的大戶,就是劉家,而曹家鋪則是舉人曹思牧的地盤。

  這兩位地頭蛇為了支持新政,那是下了血本,不僅自己主動配合,還讓族中子弟全程參與,誰敢扎刺直接族規處置。

  所以,哪怕分去這兩地的生員是劉伯淵挑剩下的「生瓜蛋子」,進度反而是最快的。

  但隨著各地清丈數據陸續匯總上來,戶房的工作量瞬間爆炸。

  劉伯淵領著一幫剛從前線撤下來的生員,一頭扎進了帳冊之中。

  魚鱗圖冊、實丈數據、一驗結果、二驗結果……

  原本預定清丈結束的生員,會留10人到戶房清冊,其餘全都放到其他里中加快速度。

  但如今卻從10人加到15,又加到20人才勉強撐住整個場面。

  「劉秀才!劉秀才!」

  一名民壯舉著一疊文書,衝進戶房。

  「趙家河和高家莊這邊交叉二驗告結了!」

  劉伯淵正趴在一張巨大的桌案前,桌上堆滿了半人高的帳冊。

  聽到聲音,他緩緩擡起頭。

  原本白裡透紅的麵皮如今已是蠟黃蠟黃,眼圈烏青,眼裡更是布滿了血絲。

  他一個字也懶得多說,伸手接過文書,直接翻到最後看匯總。

  張各莊二驗,實丈田地48127餘畝,爭議田地273畝。

  高家莊二驗,實丈田地28371餘畝,爭議田地273畝。


  下面附著四名生員的聯名備註:

  「兩莊交界之地,因河流改道,界碑模糊,雙方各執一詞,互不退讓。」

  劉伯淵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走到一邊的巨大的屏風前,盯著上面的《各里清丈進度表》看了半天才想起來。

  哦,原來是我當初特意安排的仇敵組合……靠,我都快忘了。

  劉伯淵心中冷漠吐槽,面上卻半個表情都懶得給,轉身扯過一張信紙,提筆疾書。

  寫完,封口,遞給民壯。

  「速去通報。」

  「讓張各莊的清丈小組去李家沱幫忙。」

  「讓高家莊的人去麻家坨幫忙。」

  「至於那兩莊爭議的田地,讓他們各出里長、甲首,帶著地契文書,明日巳時來縣衙邢房,排隊斷田!」

  民壯應了一聲,抓起信封轉身就跑。

  劉伯淵沒停,又叫來另一名民壯:「縣尊現在應該在戈兒崖做當地的三驗,你去通報一聲,高家莊和張各莊也可以三驗了。」

  那民壯也匆匆領命而去。

  交代完這些,劉伯淵重新走到屏風前,拿起硃筆,在上面勾畫了幾筆,更新了進度。

  做完這一切,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看了一眼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然後又坐回書案之中,拿起下一本帳冊。

  沒有慷慨,沒有激昂,只有加班十餘日的深沉怨氣。

  然而他卻不知往哪去傾吐這道怨氣。

  因為新政這輛戰車,本就是在他的慫恿、鼓舞之下,狂飆起來的。

  正如他預想的那樣,清丈一旦開始,隨著結束清丈的生員越來越多,滾雪球的效應只會越來越大。只是,身處其中的他,再也沒了當初那種指點江山的輕狂。

  縱馬馳騁,自然是快意恩仇,風馳電掣。

  但要想駕馭這輛高速飛馳的馬車不散架,光有鞭子是不夠的。

  還要有一雙磨得血肉模糊,卻抓著韁繩死也不放的手才行。

  他劉伯淵本以為自己是下棋之人。

  現在看來,他只是那雙手……

  樂亭這輛馬車,在野心家的瘋狂鞭策下,幾欲失控地狂飆突進。

  那麼,北直隸的其他地方呢?

  其他的知縣們,也都如同樂亭這般,縣尊振臂、生員瘋魔嗎?

  當然不可能了!

  這天底下,找不到兩片相同的樹葉,自然也找不到兩個一模一樣的縣衙。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心性稟賦,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沉屙時弊。

  北直隸這盤棋,落子雖同,棋風各異。

  寶坻。

  新任知縣瞿式耜,看著案頭堆積如山的勛貴莊田名錄,冷冷一笑。

  他沒有去折騰那些升斗小民,而是直接把刀架在了最大的那塊肥肉上。

  上任第三天,一道告示貼滿全城:

  「限令境內各家勛貴莊頭,五日之內,上報田地實數。本月之內,開赴衙門,辦理稅契。」「明年之後,本縣只認地契,不認莊田。無契之田,盡歸官有!」

  消息傳到武清侯在寶坻的莊子裡,莊頭李大牙正翹著腳喝茶。

  聽完小廝的匯報,李大牙嗤笑一聲,一口茶水噴在地上。

  「哪裡來的愣頭青?也不去打聽打聽,這寶坻的地,姓朱還是姓李!」

  五日之期一到。

  瞿式耜派去的衙役剛進莊子,就被李大牙帶著家丁亂棍打出。

  「回去告訴那個姓瞿的,想查武清侯府的地,讓他自己來!」

  李大牙放完狠話,轉身繼續喝酒。

  然而第二天清晨,就在他還在宿醉未醒之時,一陣驚天動地的砸門聲將他震醒。

  瞿式耜真的來了。

  但他不是一個人來的。

  他召集了周邊各鄉的里甲,會同縣衙三班六房,足足數百號人,烏泱泱地堵住了莊門。

  沒有廢話,沒有通報。


  「衝進去!阻攔者,以抗法造反論處!」

  隨著瞿式耜一聲令下,洶湧的人潮直接衝垮了莊門。

  平日裡耀武揚威的家丁們,在如狼似虎的差役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的里甲面前,瞬間作鳥獸散。李大牙被從被窩裡拖出來的時候,還光著屁股。

  半個時辰後,他被五花大綁,塞進了一輛囚車,直接押往京師。

  最絕的是,瞿式耜讓人在囚車上立了一桿大旗,上書一行墨淋淋的大字:

  「寶坻清田,敢問武清侯,到底清是不清!」

  這輛囚車一路招搖過市,直入京師,停在了武清侯府的大門口。

  六十歲高齡的武清侯李銘誠,看著自家莊頭背上那行刺眼的大字,嚇得渾身哆嗦,當場命人杖責莊頭五十,隨後連滾帶爬地寫了奏疏,自請問罪。

  宮裡的朱由檢溫言撫慰,將奏疏留中不發。

  但轉頭,錦衣衛和東廠,就拿到旨意,直接入駐了國丈嘉定伯周奎的府邸,說是要「協助」國丈丈量田田。

  用陛下的說,「岳丈高德,必不至令朕失信於天下。」

  這下子,京中勛貴等候的信號終於明白無誤地呈現出來了。

  等瞿式耜再回到縣衙時,案頭上已經擺滿了各家勛貴主動送來的田畝帳冊,比他要求的還詳細三分。雄縣。

  知縣張肯堂走的是另一條路子。

  他上任第一件事,不是丈田,而是清獄。

  雄縣大牢,積壓了百餘名犯人,有的甚至關了三五年都沒個說法,怨氣衝天。

  張肯堂白日坐堂,夜裡閱卷。

  十日之內,百餘積案,立判而決。

  冤者釋,罪者罰,無一錯漏,全縣百姓無不嘆服,稱其為「張青天」。

  借著這股子剛立起來的滔天聲望,張肯堂再推清丈均徭。

  一呼百應,阻力全消。

  景縣。

  高捷是個剿慣了匪的老知縣了。

  他上任後不動聲色,換了便服,整日裡混跡在街頭巷尾,跟那些地痞無賴、三教九流稱兄道弟。摸清了底細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

  高捷突然擊鼓升堂,叫醒了還在沉睡的衙役。

  「五人互保,帶弓拿棒,隨我出發!」

  一行人趁著夜色奔襲十里,直撲城外的一座莊園。

  正在那裡聚眾淫亂的白蓮教眾,連褲子都沒來得及提,就被按在了神像底下。

  連夜檻送京師之後,高捷並沒有收手。

  他借著審訊白蓮教餘孽的由頭,順藤摸瓜,將幾家與白蓮教有勾連的本地豪強士紳,一併卷了進去。一時間,景縣豪強人人自危,生怕被扣上「勾結妖人」的帽子,對清丈之事哪裡還敢說半個不字?任縣。

  知縣徐之垣,走的是春風化雨的路子。

  他先訪孤真,再治不孝。

  誰家兒女不孝順,直接抓來衙門打板子;誰家孤老無依,官府給米給糧。

  一時之間,人人稱頌德政,新政推行順水推舟。

  寧晉縣。

  知縣盧兆龍是廣州人,看著縣裡的大片水澤湖泊直呼暴殄天物。

  他乾脆召集大戶,搞起了「圍湖造田,改種水稻」的大工程。

  「畝田賣價,官民對半!成田之後,頒為永業!」

  大戶們算盤一打,有利可圖,紛紛出錢出力,清丈反而成了次要緊的事。

  巨鹿縣。

  此處不知是否承襲太平遺風,香火廟宇著實旺盛。

  但佛道也罷,佛道之下卻還有許多私行祭祀的小神野神。

  知縣盧柱礎從清理淫祀入手,搗毀土神,捕殺淫僧,破除迷信。

  中間遇到一老婦巫婆,口稱不敬神明,必定天降報應。

  盧柱礎乾脆親自拿鋤頭砍倒神像,又將之推到縣衙前暴曬,之後開衙坐堂十日,卻安然無恙。當地百姓頓時視之為神明降世,對其言聽計從。

  固安縣。

  知縣張國維查閱縣誌,尋訪鄉老,定下了「治水為先」的調子。


  延請鄉紳里老,沿河勘探,召集各里,攤銀攤役。

  在這個寒冷的冬日裡,固安縣清丈沒開始,河堤上卻號子震天,熱火朝天。

  永年縣。

  此地黠吏盤踞,號稱難治。

  知縣韓相到任十餘日,每日裡只是喝茶看書,不露鋒芒。

  就在眾人以為他是個軟柿子時,他突然一朝坐堂。

  「某吏弄權,某吏舞文,某吏貪墨……」

  樁樁件件,如數家珍。

  治之如律,嚴刑峻法。

  衙門內外肅然,百姓拍手稱快,人心瞬間依附。

  這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景象,固然精彩。

  但他們終究是少數最為耀眼的星辰。

  更多的知縣,只是平庸的跟隨者。

  他們或是照搬照抄,或是小心翼翼,又或是各處打聽。

  甚至有的蠢笨之人,還在猶豫今年的常例銀子,到底是收還是不收,並打算看看京師的風向再說。更有慘的,比如長垣縣知縣。

  長垣屬大名府,遠在北直隸最南端,距京師一千二百里。

  這位倒霉的縣令,臘月頭從京師出發,一路風雪兼程,走到月中,才剛剛進了大名府的地界,連縣衙的大門朝哪開都還不知道,更不用談什麼做事了。

  但無論快慢,無論手段如何,這一切的影響,都不會僅僅局限在北直之中。

  整個世界是動態聯繫的。

  「北直新政」的風暴,已經吹出去了。

  山東、山西、河南的知縣們,陸陸續續聽到了消息。

  甚至有些人,案頭已經擺上了手抄版的北直新政培訓冊子,在認真研讀。

  有人不屑,有人觀望,有人已經在暗中摩拳擦掌。

  永昌元年即將到來,他們又會做出什麼選擇?

  南直隸那些把持文壇、動輒串聯的鄉紳們,看著北方這轟然而起的新政勢頭,又是作何感想?是譏諷這不過是亂命,還是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再往南。

  江西、浙江、兩廣、四川,乃至仍然處於戰亂之中的雲貴……

  又都會在永昌元年發生什麼改變呢?

  這一切,恐怕是誰也無法推測的。

  但無論北直各地如何紛擾,天下各處又是何等心思。

  到了天啟七年十二月二十四這一天。

  當冬日的暖陽,艱難地撕開雲層,從東方的海平面上升起。

  金光灑落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也灑落在北疆的風雪、江南的煙雨、嶺南的翠綠之中。

  大明幅員萬里。

  從順天府到應天府,從九邊重鎮到天涯海角。

  一扇扇官衙的大門被緩緩推開。

  鼓聲響起,百官點卯。

  無論是在狂飆突進的樂亭,還是在剛剛清理了勛貴的寶坻。

  無論是在正在圍湖造田的隆平,還是在等待近月,終於迎來自己知縣的長垣。

  乃至天下的一千三百多個縣衙,五百個衛所,十幾個布政使司。

  此時此刻。

  無數身穿官服的文官武將,無論他們此刻是清廉還是貪腐,是激進還是保守,是忠誠還是在觀望。他們都整了整衣冠,面北而跪。

  這一刻。

  在這片古老而廣袤的土地上,無數個聲音各自而起,響徹雲霄:

  「南直隸應天府,禮部尚書,王永光……」

  「薊遼總督,兵部尚書,左都御史,孫承宗……」

  「四川布政使司,石柱宣撫使,秦良玉……」

  「北直隸永平府樂亭縣知縣,路振……」

  「………臣等,荷國厚恩,叨享祿位!」

  「皆賴天生我君,保民致治!」

  「今茲聖節,聖壽益增!」

  「臣等下情無任,忻躍感戴之至!」

  「敬祝吾皇一」

  「萬歲!萬歲!!萬萬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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