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坤儀載物,光被四表(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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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由檢正對大明當下的技術水平心潮澎湃之時。

  那邊張嫣和周鈺,卻已然把「生水」與「開水」這兩個對照組都一一看過了。

  卻見張嫣直起身子,臉色發白。

  她沉默片刻,正要說話,卻突然捂住胸口,猛地乾嘔了一聲。

  「區……」

  靠靠靠!

  只一瞬間,朱由檢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這可是天啟七年十二月!

  這個時候,張嫣如果懷孕……

  是天啟的遺腹子嗎?還是……穢亂宮闈了?

  若是前者,那天啟帝已經走了四個月,這日子雖然勉強對得上,但為何早不報晚不報?

  若是後者……那更是一樁足以讓他這個皇帝顏面掃地、說都說不清的醜聞!

  沒道理啊!這種事情如果真發生過,那些陰謀論愛好者,怎麼可能不編出一堆故事來?

  他在後世不可能沒有聽說過的!

  還好,下一刻,誤解似乎解開了。

  張嫣撫著胸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手道:「讓陛下見笑了……我只是一想到平日喝的水中,競全是這等猙獰活物……」

  說著,她眉頭又皺了皺,一時停下話頭,一副想吐又強忍著的樣子,顯然是那顯微鏡下的畫面給她的生理衝擊太大了。

  朱由檢心中仍是半信半疑,他看了張嫣一眼,又掃過一旁侍立的宮女太監。

  暗暗打定主意,過幾日便安排御醫進宮給張嫣和宮中各種天啟的遺孀們,都統統檢查一下身體。這深宮大院,別真搞些什麼遺腹子、私生子的東西出來,到時候他真的是百口莫辯了。

  這邊張嫣好不容易緩和了一點,正想喝杯熱茶壓壓驚,但嘴唇剛碰到杯沿,瞬間醒悟過來這也是水,又忍不住一陣乾嘔。

  她苦笑著將茶杯放下,「陛下這顯微鏡中看到的各和……」

  她頓了頓,一時競不知道怎麼稱呼剛才看到的那些東西。

  畢竟方才那些在視野中肆意扭動的長條、圓球們,實在超出了她的認知範疇。

  一旁的周鈺早就被碾碎了三觀重塑,現在倒是比較鎮定,接口道:「皇嫂,此物極其細小,朝生夕滅,繁衍不停。」

  她眼神亮晶晶地看向朱由檢:「是故,陛下取「朝菌不知晦朔,德蚰不知春秋』之意,將之命名為細菌。」

  「細菌;……」

  張嫣咀嚼了這兩個字片刻,目光在周鈺充滿自豪的臉上停留片刻,讚嘆道:「此詞果是貼切,既道盡了其微末,又暗合了其朝生暮死之理。」

  朱由檢此刻並未自得,卻反而輕輕嘆了口氣。

  「陛下何故嘆氣?」張嫣疑惑道,「發現了這等致病之源,乃是蒼生之福,該高興才是。」「皇嫂有所不知。」

  朱由檢聲音低沉下來,「就算驗證了生水之中,真有如此多細菌,其實對天下生民而言,益處也不大。」

  「這……為何?」張嫣一時沒想明白關竅,「若將此理公布天下,詔令生民都煮水………」她話未說完,就已回過神來,「啊」地低呼了一聲,顯然是想明白了。

  朱由檢點點頭。

  「看來皇嫂已經想到了其中關鍵。」

  「開門之事,柴米油鹽,柴還在首位。」

  「生民百姓中,有些家底錢財的,自是能煮水而飲,避開這病禍。」

  「再往下稍次一等的,即便柴薪貴重,捨不得日日燒水,也還能用明礬吸附雜物,求個心安。」「可是………」朱由檢聲音一沉,「最多數的貧苦家庭,這天下占了絕大多數的黔首黎民,恐怕連明礬都買不起,更無多餘柴火去燒這「開水』。他們只能將水靜置沉澱,再撈起上層生水來喝罷了。」「對於他們來說,知道這水裡有蟲,除了徒增恐懼與噁心,又有何用?人渴了,終究還是要喝水的。」明朝的妃子,都是挑選自民間,雖然多數是小康家庭,但也不至於對世事一無所知。

  這般道理周鈺和張嫣其實都是懂的,只是一開始沒想到此處罷了。

  暖閣內的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朱由檢見火候已到,話鋒突然一轉,神色變得鄭重起來。

  「朕今日與長秋一同前來,除卻日常問安,卻實在是有一樁事務,想要拜託皇嫂。」


  張嫣心頭微微一跳,暗道一聲果然。

  這位年輕的帝君自登基以來,夙興夜寐,恨不得把一天掰成兩天用。

  過往問安拜訪,都不過是儘儘禮數,閒聊幾句後就丟下周鈺在此陪她解悶,自己則匆匆回去開會。今日一反常態,不僅帶了顯微鏡來「獻寶」,還說了如此多鋪墊的話,怎麼可能只是來問安而已。只是,他能有什麼事求到自己這個未亡人頭上?

  張嫣坐直了身子,正色道:「陛下言重了,只要是於國於民有利,我身為朱家婦,自當盡力。陛下請講朱由檢看著張嫣,緩緩道。

  「細菌一事,就算刊刻天下,詔令莫喝生水,卻也不一定有多大用,畢竟許多生民非是不懂,實是不能也。」

  「要解決這個事情,要推廣永昌煤,要不斷改革,要推行新政,讓黔首富裕起來才能真正解決。」「而朕今日想拜託皇嫂這事,所費不多,卻真真是能立刻造福生民,乃至可被萬家當做生佛來供拜的。」

  他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語氣中帶上了幾分誠摯。

  「皇嫂在朕登基前所幫諸事,朕一直銘記心中,卻不知道何以報答。」

  「如今這樁名垂千古之事,若能交予皇嫂來做,或許便稍稍能報答一二了。」

  名垂千古?生佛供拜?

  張嫣心念急轉,已在思考到底是什麼事情能配得上這般評價。

  卻見朱由檢又繼續道。

  「只是要作此事,其最終結果,雖是極崇高,極仁善,卻其開始時,在世人眼中,卻又是極下賤,極污穢之事。」

  「是故此事做與不做,全在皇嫂決斷,朕絕無逼迫之意。」

  既崇高又下賤?既仁善又污穢?

  這兩個截然相反的形容詞,讓張嫣微微一怔。

  但她畢競聰慧過人,目光在朱由檢和周鈺臉上掃過,聯想到剛才的「細菌」、「致病」,以及朱由檢最近推行的一系列新政,心中頓時瞭然。

  「是穩婆接生之事對嗎?」張嫣輕聲問道。

  一旁的周鈺驚訝地微微張開了小嘴,忍不住轉頭去看朱由檢,仿佛在問:皇嫂怎麼猜到的?朱由檢面色從容,並不驚訝,只是笑道:「皇嫂如何得知?」

  張嫣微微搖頭,笑道:「陛下那篇《人地之爭》,如今京師內外,哪個識字人家沒有逐字讀過?我在宮中閒來無事,自然也是認真讀過的。」

  「陛下當時在文中末尾有一設問,是說若再有一位大醫出世,令產婦生子,存活率再提一成,又待如何?」

  「我當時讀之,頗感振奮,只覺陛下眼光長遠,悲天憫人。但卻沒想到……」張嫣微微一笑,「這「大醫』,居然是要落在我的頭上。」

  她說到此處,眼中忍不住閃過一絲得意。

  「再加上陛下本月初,開始推的「科學超勝』之事,明顯也是為破人地之爭而設。」

  「這其中諸多學科齊頭並進,農學、工學、醫學都列在其中。」

  「但思來想去,有什麼是陛下不好親自去做,不好讓外臣去做,而又是我這個婦人能做的,便只剩這穩婆接生一事了。」

  這確實是只能由女性來做的事。

  在這個禮教森嚴的時代,醫生們是進不得產房的,更不用說親手接生了。

  各種關於接生的醫書,全是一些醫生從穩婆口中盲人摸象,一知半解地總結出來的。

  反倒是張嫣去做這個事情,卻可以搭一搭慈愛天下的道德旗幟,來對沖一些道德指責。

  而要是等結果初步出來,不要說道德指責了,恐怕最古板的儒家大臣,也得跪下喊菩薩。

  朱由檢讚許地點頭:「皇嫂果然聰慧,卻不知對此事意下如何?」

  他收斂了笑意,正色道。

  「如朕前面所說,此事誠有大功德在身,卻也有大詆毀相候。」

  「婦人生產,向來視之為血光之災,污穢不潔。皇嫂乃千金之軀,要沾染此事,必惹物議。」「若皇嫂不欲作此事,朕尋一女官來做,其實也可。」

  張嫣沉默了。

  她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的邊緣,心中已是極為意動。

  自天啟崩逝,她移居慈慶宮,這日子……實在是太無聊了。


  無聊到什麼程度?

  無聊到她甚至可以拿著千里鏡,趴在城牆上,數著某條街道上一刻鐘到底能走過幾個行人,幾輛馬車。答案是417人,32輛馬車…

  對於一個正值芳華、才情兼備的女子來說,這種一眼望得到頭的枯寂生活,簡直是一種慢性折磨。若能找個事情做,哪怕不是這等青史留名的事情,哪怕只是繡繡花、管管帳,也是好的。

  更何況,這確實是一件能救人無數、造福萬家的大事。

  只是………

  她畢竟是先帝遺孀,身份尷尬。

  而眼前這位天子,雖然叫著皇嫂,看著溫和,但她心裡清楚,這位小叔子對內宮之事看得極重,控制欲極強,全然不像對外那般寬仁。

  外人或許不知,但這四個月里,宮中被默默處理掉的宮人,怕不是兩百之數都有了。

  那些消失的人,就像投入井裡的石子,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她終究是不敢仗著登基前那點恩情就胡亂開口,免得惹禍上身,讓這位帝王覺得她不甘寂寞,想要干政。

  但現在,既然是皇帝主動提出來的……又確實是利國利民……

  等等!張嫣突然想到了一個被忽視的問題!

  「陛下登基以來,做事情向來是謀定而後動。」張嫣沉吟片刻,決定先用馬屁起手,「此事雖然未起,但我觀陛下行事,大概也覺得是能成的。」

  「但-……」

  她話鋒一轉,終於將他的擔憂拋出。

  「當初陛下在「人地之爭』中最後也說,若將此法推之,生民得福,人口滋長。」

  「然大明國祚,因此更短。國祚既短,又終究免不了亂世,免不了易子而食的慘劇……」

  「若我接手此事,救活了無數婦人嬰孩,豈不是反而加速了大明走向亂世的腳步?」

  「這當初所說的左手不仁、右手不義之事,如今有解了嗎?」

  這不僅是張嫣的疑問,也是如今朝野上下許多讀懂了那篇文章的聰明人,心中的疑問。

  救人,就是殺人。

  這個悖論,太過殘酷。

  朱由檢聽聞這話,卻並沒有被問住的尷尬,反而身子微微後仰,整個人放鬆下來。

  這個根本邏輯問題,怎麼可能沒有人問過?

  新政剛起時,大家或是在搶奪權位,或是被驅趕著做事,或者乾脆就是畏懼新君的威嚴,確實無人敢去問這個問題。

  但之後,隨著新君的風格漸漸被人熟悉,整個開明、暢通的氛圍逐漸樹立,新政班子中的秘書,漸漸地也敢將自己心中的疑問丟出來了。

  畢竟朱由檢當初那次「人地之爭」,只給出了問題,其實並沒有給出答案。

  而醫學進步與人地矛盾的仁義難題,更是怎麼看都無解。

  畢竟按邏輯來推斷,土地產出有上限,人口增長無限,末日幾乎是不可避免的,只是早晚而已。說實在,這個問題也是有點難住了朱由檢。

  他總不能和這個時代的人說:不用擔心這個問題,等工業化了,等進入現代社會,大家生孩子的意願就會斷崖式下跌,到時候別說人地之爭,國家還要發錢補貼求著大家生孩子呢。

  這種話太過離譜,甚至比恢復三代之治還要離譜,說了也沒人信,更解釋不通。

  在這個時代,他所能選擇的方法,只能是用更大的榮譽、更宏大的想像,來短暫壓制這個絕望的邏輯。「皇嫂可見過《坤輿萬國全圖》?」朱由檢問道。

  張嫣遲疑地點了點頭,但又有些困惑。

  「見過倒是見過,宮中便有藏本。」

  「但……那不是假的嗎?那上面說大地是個球,若真是個球,住在下面的人還不都掉下來了?」這個認知確實是當下很多人的認知。

  哪怕代表著最先進思想方向的新政秘書處中,現在其實也有部分秘書,是對地圓說持反對意見的。但這又有什麼所謂呢?

  朱由檢搖搖頭,將他政治生物的本質表露無遺。

  「大地是個球,還是一個平面,在朕這裡其實不重要。」

  「重要的是,華夏之外,土地仍然遼闊!」

  「只看《大明混一圖》,則華夏之地,占天下四一。」


  「而看《坤輿萬國全圖》,則華夏之地,不過占天下十一。」

  「所謂印度之地、所謂泰西之地,所謂亞墨利哥之地,不管到底是地圓還是地平,都是切實存在的,這才是關鍵。」

  朱由檢娓娓道來,將最關鍵的內容說出,

  「這其中許多地方,土著愚昧,無有華夏農學之術,乃至有下種一斗,方才得糧二斗。」

  「若是能將我大明的農耕之術帶過去,將他們的土地產出提升起來,就能養活無數漢家兒女!」「只要我們的腳步夠快,只要我們拓土的速度能趕上人口繁衍的速度,這大明國祚,便能延綿數百上千年!」

  張嫣聽得有些發愣。

  這描繪的圖景太過宏大,也太過匪夷所思。

  她隱隱覺得哪裡不對,下意識地問道:「可是……那是別人的地盤。他們不一定肯將地予我們種吧?莫不是……要打仗?」

  如果是為了延續國祚而要去侵略殺戮,這對於信佛的張嫣來說,多少有些不太能夠接受。

  朱由檢搖了搖頭。

  他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微微一笑,然後輕輕將他與新政班子講述的那個未來夢想,用最聖潔的詞彙包裝著丟了出來。

  「不……嫂嫂誤會了。」

  「正如上古之時,夏周教化諸夷,將茹毛飲血的野人變成知禮守節的華夏子民一樣。」

  「如今大明身為天朝上國,也應該重新教化四方的夷人了。」

  「日月山河所照,皆是漢土。」

  「這句話是漢時所說,大明若要超勝,又怎能不將先輩的理想發揚光大呢?」

  「那些蠻夷占著寶地卻不懂耕種,那是暴殄天物。我們去教他們種地,教他們讀書,教他們做人……這怎麼能叫打仗呢?」

  「這就是教化啊!」

  教化……嗎?

  張嫣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陽光燦爛的少年天子。

  她根本聽不出這兩個字背後濃厚的血腥意味,也想像不到未來那必定伴隨著鐵與血的「教化」之路。她只是覺得,這個理由……好像沒毛病。

  只要不是為了殺人而救人,只要有一條路能解開那個死結,她便覺得心安了。

  張嫣終於放下了對自己擔上「亡國之罪」的一點小擔憂,長長舒了一口氣,目光變得堅定起來。「既然如此,此事就交給我來做吧。」

  張嫣鄭重點頭後,又有些遲疑,「只是,我以往在深宮之中,也未曾做過具體事務,卻一時間不知要從何做起……」

  見她答應,朱由檢心中大石落地,哈哈一笑道。

  「好說!此事章程,朕大概都與長秋說過了。這段時日,她可與你一同先做,只是再過幾月,她身子重了,便不太方便了。」

  說著,他看向一旁聽得入神的周鈺:「周鈺,和你皇嫂講講一應章程吧。」

  周鈺連忙點頭,將之前她被朱由檢親筆反覆修改後,才定稿的《大明皇家婦幼保健醫院章程》,娓娓道來。

  「皇嫂,咱們第一步,得先在宮中選拔一批識字且心細的女官……」

  「然後是定標準,各地的穩婆良莠不齊,咱們得有個章程,什麼樣的能用,什麼樣的得培訓……」「還有醫典的收集,太醫院那邊已經整理了一些,但民間的偏方也得搜羅……」

  「最重要的是數據!陛下說了,要有對照。這組用新法接生,那組用舊法,記錄下來,母子存活幾何,得病幾何,都要記清楚……」

  「還有,咱們得在東安門外設立第一家婦幼醫院,專門收治產婦……」

  聽著周鈺條理清晰、頭頭是道的講述,張嫣不由得有些驚訝。

  這個小姑娘,以往閒聊時,也不見如此鋒芒畢露。

  現在聊起正事來,怎麼也全都是新政公文的味道?

  兩人湊在一起,從女官的選拔聊到醫院的選址,又從穩婆的陋習聊到未來的願景,越聊越投機。但眼見日頭偏西,朱由檢和周鈺還是起身告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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