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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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43章 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天越來越冷了。

  入冬以來,雪下了幾陣,便再也不下了,只有呼嘯的北風席捲了整個世界。

  但比這初冬寒意更甚的,是自皇城中席捲而出的新政浪潮。

  永昌帝君的工作緊張而有序。

  他麾下的「牛馬」們,自然也沒有停下前進的腳步。

  北直隸一百餘個州縣的父母官們,無論內心如何痛苦、如何糾結,又或是使了何等手段。

  終究是在最後期限到來以前,將各自那份沉甸甸的《新政實施承諾書》呈送到了北直新政指揮部處。

  到了此時,整個京師官場,才算是被真正地轟然捲入這股洪流之中。

  禮部清理出來的近百個面試專用直房前,人流往來奔涌。

  五百餘名或是北直隸籍貫,或是有地方治理經驗的官員,被皇帝一紙詔令,借調為主考官。

  另有四百名舉人、監生,則作為列席旁聽者,有幸觀摩這前所未有的大場面。

  再加上那一百餘名或忐忑或自信,等待著「審判」的知縣們。

  總共一千餘人,就在秘書處那密集的面試排班下,每日進行著數十場,乃至上百場的面試。

  這所謂的面試,從本質上說,並非「人才審核」,而更像是「施政方針審核」。

  每一個坐在堂上的面試官,並不關心眼前這位同僚的品性、學問,甚至過往的政績。

  這些東西,是北直隸新政知縣考選前面環節做的事情。

  在這個面試環節之中,他們唯一關心的,就是那份承諾書上的每一個字,每一項政策,以及每一個數字。

  他們會針對承諾書上的各種細節,進行細緻、全面的追問。

  「為何額田的測算較以往多了十萬畝?數據從何而來?」

  「興修水利,錢糧要從何而出?」

  每一個問題,都比起以往的論事來的更為精細、更為務實。

  每場面試之後,主考官們會用「0」或「X」來表達對這次面試的看法。

  若是能得到五位主考官的集體認可,獲得「五圈」評級,那麼這場磨人的面試才算是提前結束,拿到了通往下一關的門票。

  而可憐的路振飛,作為永平府樂亭縣的半路接盤俠,日子就沒那麼好過了。

  到目前為止,他是一口樂亭縣的水都沒喝過,一陣樂亭縣的風也沒吹過,又如何能輕易地在那群精幹老辣的面試官面前,奪得「五圈」評級呢?

  所以,這已經是他第四次來這裡參加面試。

  他的那份《施政承諾書》一日一改,字數也從一開始乾巴巴的六千餘字,一路飆升到了如今令人望而生畏的一萬三千字。

  各種附帶的表格,也從最開始那份簡陋的《北直新政田畝預測表》,擴展到了《灤河水利工程排期表》、《新吏員人際關係排查表》、《豪強田畝預估與校正表》等等十數個愈發詳盡的條目。

  與此同時,隨著面試的進行,路振飛的承諾書評級,也從最開始屈辱的「0」,逐步攀升到了「000」。

  隨著整個局面越來越好,各種下注、表態,也如同雨後春筍般,爭先恐後地涌了過來。

  最先出手的是都察院右都御史,張我續,想在他身上投下第一注,但因其人名聲太過狼藉,被路振飛尋了個由頭,委婉地回絕了。

  緊接著,廣平府清河縣出身的國子監學正,鍾希顏,為他引薦了許多來自樂亭縣的監生與在京舉人,幫助他進行世情查訪。

  廣平府威縣出身的翰林院檢討,王建極,則將翰林院中正在整理的國朝歷代北直水利奏疏,專門為他抄錄了一份。

  還有諸多同科的進士,無論是在秘書處任職,還是在各部堂當差,無論是新政之人還是舊政之人,也都紛紛過來搭話送禮,重敘舊誼。

  金銀珠寶在這場新政烈風之下,是暫時無人敢送了。

  但各種文人手記、奏疏典籍,乃至於賦詩相送,那是一個接一個。

  雅!實在是雅不可言!

  所謂同鄉之誼,同科之情,一下子就全面蓬勃燃燒起來了!

  出門便是朋友,點頭全是故舊!


  更離奇的是,不光是這些同鄉、同科攀附來的關係,連樂亭本地的家族,也有一些主動來搭話了。

  大理寺右寺丞劉廷宣,親自登門拜訪,言明已快馬加鞭去信族中,要求族人主動配合清丈田畝,絕不拖新政的後腿。

  末了,他又介紹了自己在家中讀書的長子、次子,言明路振飛到任之後,但凡涉及水利、清丈、賦稅之事,皆可尋他們相商,樂亭劉氏,必定傾盡全力支持新政!

  當然,話語之中,他也隱晦地提及,在《新政實施承諾書》中,若是能附加上地方家族的「表態支持」,能夠讓這份承諾書顯得更為確切,更容易得到考官們的認可。

  面子給了,里子也給了,所求的又只是這麼點「微不足道」的東西,路振飛還能不給嗎?

  第二天,他的承諾書中,便多出了一個名為「地方家族支持」的模塊。

  同是樂亭縣出身的陝西布政使張國瑞,人遠在陝西,還未感受這股新政的暴烈之風。

  但他在京中的腹心師爺與家人,眼見得這等轟隆大勢,也是坐不住了。

  他們登門之後,雖不敢直接跳過家主許下承諾,但也明確表示,已緊急去信詢問,旬月之後,必能有所答覆,還望路公稍作等待。

  路振飛自三十五歲登科做官以來,從未體驗過如此美妙的日子。

  整個世界,仿佛一下活了過來,全面地向他伸出了橄欖枝。

  而這一切,其實不僅僅是因為他那個所謂的「000」排名。

  畢竟如今拿到四圈的也不在少數,區區一個三圈的及格排名又算得上什麼。

  真正催動聲勢的,其實還是北直隸新政指揮部新出的一份內部傳閱的表單《北直隸州縣排名》。

  樂亭縣境內有灤河、大清河兩條大河,又是沿海出海口,土地肥沃,農耕發達,先天條件十分優越。

  最終,憑藉著目前的賦稅實力,在這份榜單上,暫列第二十五名!

  (附圖哈哈,我按夏稅秋糧簡單算出來的。對了,排名前列的都是大名府那邊的,而順天府的大多排名很低。有趣吧,離京師越遠,夏稅秋糧額度越多哈哈。)

  這份名單真不真?

  當然不真!

  例如所有人公認的,除了京縣以外最佳去處的寶坻縣,因為勛貴兼併、皇莊占地等歷史遺留問題,在這份排名上,僅僅只拿到了第九十八名。

  可偏偏,誰都知道,一旦新政的刀鋒落下,將這些問題盡數剷除,寶坻縣的潛力無可估量,絕不可能只是第九十八名。

  永遠要相信勛貴的眼光!不是好地,他們何必去兼併呢?

  因此,這中間可能得巨大政績提升空間,讓所有北直新政中人都對寶坻縣垂涎三尺。

  但就算名單不真又如何呢?

  北直隸州府一百三十餘個,有誰能真正去一個個細看每一個縣的真實情況?

  榜單一出,高居前列的,自然就獲得了所有人的關注,從而獲得了更充沛的資源。

  所有的下注、投機、關係拉攏也因此全面向路振飛堆疊而來。

  路振飛不是初出茅廬的青澀進士,三十五歲登科的他,早已過了耳聽奉承的年紀。

  他比誰都清楚,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道理。

  這些橄欖枝,從來不是拋給路振飛的,而是拋給「樂亭縣暫列第二十五」這個名頭的。

  所有這些,全都只是幻象而已。

  以功利而來,終究會以功利而去。

  路振飛十分明白,如今的一切繁華,都如鏡花水月,風一吹,便會散去。

  所有一切的關要,最終還是在於他到任之後,那實打實的北直新政政績。

  政績若是不好,甚至很差,如今這車水馬龍的熱鬧,轉瞬間便會化作門可羅雀的淒涼。

  大鵬若要憑風起,終究還是要看各自實力!

  「下一個,永平府樂亭縣知縣,路振飛!」

  鴻臚寺官員的唱名聲在廊下響起,穿透了呼嘯的寒風。

  路振飛精神一振,長長吐出一口白氣,將腦中所有雜念盡數拋卻,整了整官袍,邁著沉穩的步伐,踏入了那間決定他未來前途的面試直房。


  房內的陳設一如前幾日,簡單而壓抑。

  正中央一套桌椅,孤零零地擺著,是他的座位。

  東西兩側,各有兩張桌案,那是為旁聽的舉人、監生所設。

  而正對著他的,是五張被竹簾遮擋得嚴嚴實實的桌案,面試官便端坐於其後。

  此乃取不識面目,不徇私情之意。

  這個舉措有多大作用呢。

  如有。

  官場之上,哪有絕對的秘密。

  前幾輪面試,他便聽出了幾位熟人的聲音。

  第一輪面試,左側第二個,是他一位同科進士,也是考選入京的知縣,只是沒他的運氣奪得新政之位,問出來的問題那是絲毫不留情面。

  彼其娘之,我記住你了!

  第二輪面試,右側第一個,正是來拜訪過的大理寺右寺丞劉廷宣的聲音。他的問題就和緩許多了,有時候問出的問題,甚至如同給出答案一樣。

  不過每一輪面試的考官都由新政指揮部安排,而且似乎一直在變化當中。

  是故路振飛也不是每次都能認出人來。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

  路振飛深吸一口氣,眼神里滿是志在必得的光芒。

  他今日,是抱著拿下五圈,提前結束這場漫長考選的決心來的!

  是的,面試並不是要完整面夠十次才行。

  所有父母官,只要拿到五圈便算是直接通關了,接下來等著培訓班開班就是了。

  路振飛目不斜視,來到桌椅前,端正坐下,腰杆挺得筆直。

  「砰!」

  一聲清脆的木槌敲擊聲,來自最中間的主考官。

  沒有寒暄,沒有客套,只有一個年輕的聲音,穿透竹簾,直擊而來。

  「你承諾書中所言,樂亭縣田畝原額八十餘萬畝,後續估測數額八十五萬畝,為何這次呈報的承諾書,竟暴漲到九十五萬畝?」

  好年輕的聲音,好地道的官話。

  路振飛心中微微一動,這聲音陌生得很,不像是他認識的任何一位同年或前輩。

  更不是以往面過他的任何一位面試官。

  這是哪位同科進士嗎?北直隸出身的?

  但路振飛來不及多想,立刻拱手答道:「按陛下所言,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本官之前所作估測,或按前任所留世情公文,或聽樂亭縣舉人、監生所言。」

  「然清丈田畝,關乎地方切身利益,彼輩又如何會盡數吐露實情?問道於樂亭之人,不過是問道於盲罷了。」

  「各人只會在原額上略作增加,卻肯定不會如實陳述。」

  路振飛頓了頓,繼續說道。

  「本官同科進士吳孔嘉,因黃山案被貶樂亭,如今忝為典史。」

  「其上任月余,於當地步丈揣測,估得原額以外已耕之田,或還有十萬畝。」

  「而河邊灘涂等地,除卻鹽場所留草場之地,有可耕、侵占者,約莫也有五萬畝。如此相加,便是九十五萬畝額田了。

  話音落下,路振飛一時有點忐忑。

  這種忐忑不是因為對吳孔嘉查調結果的懷疑,而是對提及吳孔嘉的這件事的猶疑。

  這位曾經的「經世五子」,因牽扯黃山案,被貶謫成為不入流的典史,怎麼看也是前途盡毀。

  但為什麼哪裡不貶,非要貶謫到北直隸這個新政之地呢?

  這是不是又代表了聖君的某種期盼?一種不計前嫌的寬容?

  但官場的事情,雲譎波詭,又哪裡這麼說得准呢?

  幕僚王先生的話仿佛還在耳邊。

  「東主,最好的選擇就是不要冒任何風險,一切只說是李幕僚查調的結果即可。」

  「後面看看風向,再將吳孔嘉推出來不遲。」

  「您想報答他的畫策之功,可以留待日後,沒必要在這個考選的關節上冒險。」

  然而,道理是道理,原則是原則。

  若不是為了心中的原則,當初西安知府勒令他為魏忠賢建生祠的時候,路振飛便不會抗命了。


  那麼————這一次賭上原則的結果,會如何呢?

  一當然不會馬上有結果了,有結果也要等後續才會反應出來。

  路振飛答完,那個年輕的聲音絲毫不受影響,接著開口追問。

  「也就是說,一些的新增額田來自地方隱沒,另一些的新增額田來自未開發的灘涂荒地?」

  「回大人,一些田地並非隱沒,而是拋荒。灘涂之地中,亦有部分已被占用。但大體上,八九不離十。」路振飛謹慎地回答。

  那聲音緊接著追問:「那麼,你要靠什麼來讓地方將隱沒的田地吐出來?你到任後,圍繞清理隱沒之事,最重要的事是什麼?」

  問題一個比一個實在,一個比一個深入。

  但還在路振飛的把握之中。

  路振飛再沒空去想吳孔嘉的未來,他腦中念頭急轉,組織好語言後,才沉聲開口:「本官到任,第一件事,乃是召集鄉紳里長,公開說明新政方略,言明清丈之利弊,退田之賞罰。」

  「若有能主動獻出名冊者,既往不咎。若仍行詭寄,則按律嚴懲,充軍發邊。此謂之推誠」。

  」

  「第二件事,於鄉里公舉清直正氣之輩,與他們歃血為盟,共同清丈。此謂之公舉」。」

  「第三件事,則是巡視地方,抽檢各處,若有貪腐、殆政者,充軍論處,以做效尤。此謂之抽檢」。」

  「如此三事,以堂皇大勢,提綱挈領,樂亭一地清丈,最快半年,最慢一年,必可完成。」

  他說完,自信地抬起頭,看向那片紋絲不動的竹簾。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讚許,而是一段更具壓迫感的質問。

  「你這個方法,是參考萬曆清丈之事對吧。」

  那個年輕的聲音平淡無波,繼續追問。

  「但這裡面有很大的不同。」

  「萬曆清丈,主旨乃是考失額」,追復國初之數即可。這是法後王的道理,是將天下視作靜態的道理,更是沒看清人口持續增長,田畝持續開墾的道理。」

  「即便拋開這些道理不談,只從利益出發。讓地主豪強吐出原本十一之數,與吐出十五之數,這其中的抵抗能夠一樣嗎?」

  「你有沒有對整個新政所面臨的激烈反抗,有所準備?如果有,你的舉措又是什麼?」

  這一通問題轟下來,直接將路振飛轟得腦中一片空白。

  這不僅僅是在於問題的難度本身。

  而是這個問法太不對勁了!

  這些《新政詞話》中沒有出現過的新詞!靜態!增長!

  這各種「道理」的陳述!

  還有那種對豪強地主根深蒂固的不信任,那種徹頭徹尾的悲觀預估!

  是他!

  是永昌帝君!

  路振飛只覺得頭皮陣陣發麻。

  怎麼會是陛下親自到此?

  他面試了四天,從未聽過半點風聲!

  是自己運氣太好,還是太差?!

  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路振飛口乾舌燥,拼命咽了兩口唾沫。

  他拼命轉動已經有些僵硬的腦子,回憶著《新政詞話》上的每一個字,回憶著京中流傳的每一份永昌批註。

  大堂里安靜得可怕。

  這死一般的寂靜,讓路振飛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下去了。

  「臣————」

  一個ch的短音剛剛出口,他便猛地將之掐死在喉嚨里,驚出一身冷汗。

  「本官————咳————本官覺得————」他將「本官」二字含糊帶過,聲音乾澀地繼續道,「————利弊之說,誠為關鍵。但,利弊之事,亦可相互轉變————」

  他努力拼湊著那些新政詞彙,為自己爭取著寶貴的思考時間。

  非知之難,行之惟難!古人誠不我欺!自己以為萬事俱備,可在陛下追問面前,自己的方略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終於,一道光亮在他混亂的思緒中閃現,一個念頭逐漸成型。


  「國朝之稅,三十稅一,本就輕薄。縱然加上遼餉,相較地主五成地租而言,亦不過半成不到。」

  他的聲音開始恢復了鎮定,甚至有了一絲底氣。

  「然而,為何人人怨聲載道?皆因胥吏上下其手,層層加碼!」

  「明面上的半成稅,到了百姓手中,便成了一成,乃至兩成!」

  「是故,新政對於地方之弊,在于田畝清丈後的賦稅增加;但新政之利,則在於清理胥吏後的耗羨大減!」

  「如此,弊非全弊,利非全利,正可借力打力!」

  路振飛越說越有信心,思路豁然開朗。

  「陛下有言,要始終團結多數人,打擊少數人。」

  「那麼新政之中,誰是多數人,誰是少數人呢?胥吏正是少數人了。」

  「此輩依附官府,橫行鄉里,一方面以官府之權威壓地方,一方面又以鄉情所系挾制官府。是故各地知縣上任,都要聘請師爺,非如此難以辦事也。」

  「因此若要清丈,前般所言三事仍然可用,但要從胥吏著手,先將人群分割開來。」

  路振飛越說越是順暢,甚至有些激動。

  「又地主與地主也並不相同。」

  「樂亭本地有劉氏、有張氏,皆是有人在朝中為官,自然要配合新政。」

  「若其仗著朝中為官而耽誤新政,則此事正要循根而上,彈劾其主。」

  「又有許多地主,乃是破落世家,過往朝中有人,如今沒有,但其也有子弟在縣學讀書,如此也可區分開來。」

  靈感不知從何而來,一波一波灌入路振飛腦中。

  「對了!縣學讀書之人!還可以從這裡入手!」

  「再從縣學說起!秀才書生,讀書為何?正是要匡扶時事,報效國家!」

  「此輩年輕,心氣未泯,未必人人皆是營營苟且之輩!以他們為臂助,組織清丈,既能以實事考練,又能為國分憂,誠為兩便!」

  「又鄉試三年一科,如今最近一科剛剛結束,讓各位士子從後續三年苦讀之中,抽出來一年參與這等新政大事,又不至太過耽誤學業,這又是一便!」

  「若新政政策之中,對前來襄助書生有所傾斜,對各地清丈後表現良好之縣,或增加舉人名額,或挑數名優良學生入監讀書,則不止心中意氣與國朝相合,又確實有實在利益可圖也!」

  路振飛自己都沒想到自己這麼厲害,居然順著思路一說下來,全部都是切實可行的良策!

  這都甚至有些不是知縣之政,而是國家之政了!

  人逼急了,果然是有無窮潛力啊!

  他說到激動處,忍不住揮舞起手臂。

  「如此,以利驅之,以名鼓之,以法脅之,再輔以堂皇大勢!樂亭一地,又有誰人膽敢冒頭!」

  「若真有人敢於冒頭————」

  他猛地一拍桌案,聲若洪鐘!

  「那正是殺雞做猴,斬將祭旗之時!」

  話音落下,滿室寂然。

  東西兩邊的四名旁聽者,更是被他這番話鼓動得滿臉漲紅,熱血沸騰。

  一名舉人最先按捺不住,霍然起身:「我乃樂亭劉興業!今科若是不中,回鄉之後,某願助路公一臂之力!」

  「我等也願助路公!」其餘二人亦紛紛起身附和。

  唯有最後一名舉人,乃是來自良鄉縣,雖是心潮澎湃,卻苦於無處發力。

  他憋了半天,才高聲道:「大人所言所行,誠乃良吏!在下願將今日見聞傳抄,令天下知路公風采!」

  路振飛被這突如其來的吹捧搞得連連咳嗽,擺手示意眾人坐下。

  然而,那簾幕後的聲音,卻似乎對這熱切的一幕毫無反應。

  在這半場開香檳,似乎提前宣告勝利的氛圍下。

  那個聲音只是平靜地,又將一個問題拋出。

  「也就是說,你的核心主旨,是通過人群的切分,團結多數,打擊少數。」

  「並且你打算將新政的加稅和減稅並行,所謂加稅乃是清丈,所謂減稅乃是清吏員。」

  那聲音頓了頓,問題接踵而至。


  「但進一步的問題又來了。你要清吏,如何清?」

  「是全部替換,還是部分替換?」

  「你又如何保證新的胥吏能夠保持廉潔?」

  「你要招收新的吏員,又要從何處去招?舉人肯定不會屈就,秀才年輕的恐怕也不願意。」

  「你又要如何解決這個問題呢?」

  路振飛又是一陣頭皮發麻。

  他是天啟五年的進士,登科觀政後就分配去了陝西。

  回京之後,更是只在半個月前的大朝會上遠遠看到過新君。

  他作為七品知縣,在班次的最後面,只看到了一團黃色的模糊影子。

  他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京中傳言「新君聰敏,如同天生老吏,做事錙鐵必較」,到底是什麼意思!

  難怪!難怪這新政現在搞成了這般前所未有的模樣!

  他腦中急速運轉,又努力試圖從腦子中榨出答案來,片刻後,終於又憋出一個思路。

  「臣以為————」

  這一問一答,足足持續了兩刻鐘。

  那個聲音,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地拋出,絲毫不留情面。

  問完了吏員之事後,便又追問水利工程量分配之事。

  然後順著水利分配,又追到了農閒、農忙是如何。

  樂亭一地農民,換算下來,一年有多少日農閒可用於水利。

  這些農閒日,他們原本是做什麼工,賺多少錢來生活,如果去興修水利,會不會影響到他們原本的生活?

  然後又進一步追問這些水利工作中,糧食、材料要從何而來,如何避免農民因水利興修而生活受到影響,進而被部分人鼓動生事。

  最可怕的一個問題串,甚至追問到樂亭當地如今一年一熟者幾何,兩年三熟者幾何。

  若兩年三熟之下,夏稅秋糧有任一莊稼不在收成節點要如何交稅,這是不是當地從一年一熟往兩年三熟遷移的阻力。

  問題之細,之深,之刁鑽,讓路振飛感覺自己像是被放在文火上反覆煎烤的魚。

  他被問得欲仙欲死,腦門冒汗。十成的問題,只答上來了四成。

  鬧得這大冬天裡,竟是汗流浹背,裡衣全然濕透。

  整個面試進行到最後,路振飛甚至有點意識模糊了,已完全不記得那個聲音是什麼時候停下來的了。

  只隱約記得,似乎某個時刻之後,那個聲音就不再發聲,換作了其他考官在問話。

  而那些問題沿襲陛下的問法,也全是錙鐵必較,與前幾日的問法大相逕庭。

  不知過了多久,面試終於結束。

  五位考官齊齊亮出評價。

  ——

  「×」,「×」,「×」,「×」,「0」

  凸(皿),竟然只有一圈!

  路振飛看著那個刺目的圓圈,卻是一點力氣也沒有了。

  他信心滿滿而來,本以為能石破天驚,怒奪五圈而回,沒想到卻回到了第一天的原點。

  他欲哭無淚,起身行禮,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如同一隻敗犬,向室外走去。

  「下一個,順天府寶坻縣知縣,瞿式耜。」

  鴻臚寺序班的唱名聲響起,路振飛與面容平靜的瞿式耜擦肩而過,勉強拱了拱手,便繼續往外走去。

  他腦中一片混沌,充滿了挫敗與不甘。

  然而,當冰冷的寒風吹在他滾燙的臉上時,他的腦子突然重新活躍了起來。

  是了!

  是了!

  陛下行事,怎麼會如此簡單!

  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了他心中的陰霾,讓他頹唐之情一掃而空。

  他猛地轉頭,望向那片人來人往,進進出出的面試直房,心中豁然開朗。

  新君日理萬機,如何會有閒工夫,親自來面試他一個區區七品知縣!

  這根本不是面試!

  這是「打樣」!

  是因為之前的面試都流於表面,問不出真章,陛下才親自下場,給所有考官樹立一個標杆!


  其作始也簡,其將畢也必巨!

  陛下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新政這件事,看著只是清丈田畝,但到最後,必然會牽一髮而動全身,成為一項無比艱巨複雜的系統工程!

  所有人,都要將所有的枝葉一一了解清楚,才能夠踏踏實實將新政做好!

  我知道了哈哈哈!我猜到了哈哈哈!

  路振飛心中狂笑!

  從明天開始,所有人的面試,都將是地獄難度!

  所有人的承諾書,恐怕都要重新變成一圈評級!

  而他,雖是第一個被「天威」碾過的人,卻也是最早得到指點,最早可以開始修正的人!

  譬如平地,雖覆一簣,進,吾往也!

  今日這一圈,不是終點,而是起點!更是陛下親手為他倒下了第一筐土!

  想通此節,路振飛所有的頹唐與疲憊盡數化為無盡的振奮。

  他滿面笑意,轉身對著那間小小的直房,深深一揖。

  「多謝陛下賜教。」

  說罷,他三步並作兩步,意氣風發地往回走去。

  三日後!不!只需明日!

  他必定要讓陛下,讓所有考官,刮目相看!

  這大明北直新政第一個五圈承諾書,非他路振飛莫屬!

  然而,路振飛的猜測,只對了一半。

  當他對著直房遙遙下拜之時,朱由檢早已回到了西苑的認真殿中。

  殿內溫暖如春,炭火燒得正旺。

  他的面前,坐著一位瘦削精悍,皮膚黝黑的中年官員。

  前面兩人把臂同游,一起從面試直房中回歸西苑,中間只是閒聊家事,卻未談一句朝政。

  此刻,君臣坐定,朱由檢便不寒暄了,直接開口。

  「對剛剛那場面試,袁卿,你怎麼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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